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不,最关键的是,它明明仇视人类。
一头穷凶极恶的杀人狼犬,和一个前来逮捕狼犬罪犯的人,被困在同一处洞穴里,最终结局会怎样,简直显而易见。
它暂时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它还不饿。
但假如雪一直下,没有新猎物到来,它总会饥饿。
没有食物,她就会变成食物。
要不然,把它变成她的食物。
心跳一下强烈起来。
她眼神转冷,盯向不远处那头银白色生物。
林柏是个什么人?
如果要以一种动物为代名词,那么认识她的人,十之八九会用“狼”来形容她——非专业人士刻板印象里的狼,独行,凶狠,冷漠,亲缘淡薄。她就是人类社会的异类,一匹孤狼。
相比与人相处,琢磨他们那些言犹未尽的话外音,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假话,忍受某些人伪装的愚蠢、故作的聪明……她更喜欢被指派任务,被丢进旷野追找嫌疑人行踪,或者出入废弃烂尾楼将罪犯一枪爆头,哪怕这些过程总是伴随生命危险。
她才是符合人们心中定义的野兽,天性嗜杀的怪胎。
尽管,在林柏自己看来,她只是在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她一直忠诚于人类组织,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护卫公共安全。反正这样的社会,英雌被误解被埋没都是常态,她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由此也可窥见一些她的价值观。对她而言,任务是首要,其次是她的性命安全,最后才是她个人的一些喜恶偏好——譬如她曾因觉得狡兽被指控是无妄之灾,给予了它片刻的怜爱,但当它的存在与她的责任相悖,她又能无视对它的喜爱,毫不犹豫将枪口朝向它。
不计前嫌善心大发地救她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生物。
她观察狡兽着一举一动,右手再一次悄悄握紧了多功能军刀,大脑在思索抉择。
洞型狭长,很深,它渐渐往深处去了,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尾巴还依稀可见,跃跃的银白如探路明灯。
似乎是抵达了尽头,它没再移动,定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隐约能够分辨出身体晃动幅度很大。
过了一会儿,狡兽掉头回来了。
它大步飞奔,跑得又快又急,落在人眼中就是黑暗深处那一小抹斑白突然闪烁、放大,以至林柏在看清楚它嘴里叼的东西前,几乎要站起来迎接它的袭击。
它叼了一大块肉。
皮毛去干净了,连着被划烂的脏器,随着它行动间稀稀拉拉掉落些残渣,但没有血迹,显然死去有些时间,已经冻硬了。
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撕扯下来的,鹿,熊,野猪?她不清楚,但可以想见体型一定庞大。为什么会像囤积的食物一样被它从里面带出来?没准这个山洞就是它从对方爪牙下抢来的。
这是何等凶悍的战斗力。
在她略有些变沉的呼吸里,它停在两米远处,一只前爪按住肉块,亮出尖牙一口咬下,头一甩,轻易扯下一半,朝她一丢。
显然,分给她的。
丢完,它原地趴下,在摇曳火光里,就着自己那份大快朵颐。
林柏沉默一会,手里的刀缓缓滑出衣袖,握稳了。她背挺得很直,伸手捡过鲜红的肉块,入手触感硬邦邦凉冰冰,正适合下刀。
在茹毛饮血的狼犬旁边,她维持了人类的体面,将肉剔成薄片,烤熟,再一片一片递进嘴里。
危机暂时解决。
……
填饱肚子,又去洞口嘬了几口雪,狡兽往回折返,目光投向靠在洞壁假寐的人。
她没有睡着,背脊像塞了块铁板笔挺坚硬,肌肉还绷紧着,像一根随时会弹射起来的弹簧。她受伤的左臂虚虚放在大腿上,新鲜的伤口不宜封闭,所以她这边的袖子依然敞着,丝丝缕缕人血甜香和着她独特的、像它穿行山林时风雪折断松针的味道,对它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的右手并不放松,它从她手指曲折顶起衣料的弧度判断她握了东西,一把刀。
它看中的同类还是对它很戒备,这让它感到无聊。
它想跟她玩,想贴到她身上,想咬她的脑袋。
可惜她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没法跟它继续追逐游戏,站不稳,打打闹闹也困难。另外,它最喜欢的那块玩具还被她丢进火堆烧成了渣。
不论狼还是犬,都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它们需要同伴。
狡兽更是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正愁与狼群离散无聊得很,人类就为它送来了这么份解闷礼物。
也许林柏还没有意识到。
但它真的把她当成了玩伴。
心有不甘的狡兽又晃去了山洞深处,寻宝似的在一大堆枯枝败叶间挑挑拣拣。
一阵翻找,终于又得到几块形状不错的木头。它叼起来摔打几下,不错,很坚固,只是扁平些,不能滚动,但抛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叼着新玩具,它去找林柏,小跑间翘起的尾巴起起落落像只自由的鸟。
它穿过黑暗通道回到明处,哐当把东西丢向她,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她身上,跟偷袭没两样。
它看到她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微耸,右手攥得更用力了,眉头也皱起来。
她睁开眼看它,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不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她怔了一下,警觉之色换成微微的茫然。
狡兽歪头看一眼她还在用雪水冷敷的右腿,像只狐狸原地蹦跳一下,再将剩下的树枝给她推近些,眼神示意——懂了吧?
虽然不能跑跳,但可以拿这个丢它嘛。
林柏坐起来。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将木片攥进手里,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解开绑带,拆下冰敷的布片,开始利用树枝制作夹板,固定右腿脚踝和膝盖。
狡兽尾巴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最后趴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从没经历过骨骼受伤需要疗养的情况,这对它来说是全新领域,再聪明的脑子也不能凭空生出知识,所以它只知道她腿受伤了,要静养,但不了解具体处理措施。
它更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救人。
要照顾受伤的同伴,与同伴分食,还是它跟狼群学来的知识。
不过她对它说谢谢了。
它听过人类说很多很多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这句。
好吧。
良好的回馈有益于感情增进。
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
山洞通风不足,火堆不能长时间燃烧,林柏将被雪打湿的衣物烤干了,重新穿好御寒,灭掉了火焰。
初时还好,洞内有些冷,但凭她的体质和多年风餐露宿经验能够忍受,身体贴着墙壁减少热量散失,伤腿搭在石块上,垫高一些便于消肿,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固定点睡眠是基础技能,她不担心自己乱动影响伤势,只担心这洞里除自己外的另一只活物。
可是睡着睡着,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热。
察觉不对,林柏猛然睁眼扭头,脸颊先被长长的银白背毛戳刺到。旁边某只野兽毛茸茸一大团贴着自己,后背对她,像个自加热暖水袋,正源源不绝向她发散热量。
她的拳头下意识又捏了起来,骨关节咯嘣作响。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是找死行径,不值当。
她如果真是匹狼,那就是两只毛茸茸相依取暖。但她是个人,旁边躺着另一匹狼,更残酷些,它是头徒有狼型的怪物,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睡不着。
负伤情况下,谁能不害怕一头比人壮还有杀人前科的野生动物。
但想到她曾经在它嘴下毫无防护地被拖行了一夜,这会再纠结它对自己的危害性也没了多大意义。
犹豫之后,她还是缓缓放松了,一点点靠回去,任自己半边身体重新陷入那温暖中。
它皮毛上的污物都在雪里蹭掉了,又变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在洞口上方小口照进来的熹微光线里,一身皮毛莹亮得不可思议。
余光里像堆了坨白花花的蓬松棉花。
看起来很软……
林柏移开视线,身体躺得板直,左手以一种自然滑落的状态脱离腹部,悄无声息掉到了身侧“棉花”上。
五指蜷曲,滑动间也就自然地在它背上犁了两把,指缝被热度奇高的柔软绒毛填满。
的确,很软,像棉花。
她瞥见那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可能是醒了。
林柏收回了手。
……
第九天,洞内储藏的食物耗尽了。
知道这点,是它后两天拖来的肉块明显品质不如之前,夹杂了扎嘴的皮毛和肥腻的脂肪。
它整块丢给林柏,然后原地趴下,等她处理。
这几天一人一兽摸索出了高效的相处模式,它肢体语言简洁而丰富,林柏通常不多废话。扯过食物块,用刀去除不能食用的部分,然后架到火上烤。
从手下厚硬棕毛观察,确实是熊。
但偏偏这么头单打独斗连成年棕熊都能杀死的怪物,这些天对她做的最多的事,一是贴着她睡觉,二是叼来木棍强迫她陪玩,三就是等待她投喂。
烤完,她一块,丢给狡兽一块。
她发现了,它也更喜欢熟食。
这点更像是狗。
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食物告罄的第二天,它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用脑袋蹭了她好一阵,她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抬手抵着它脖子,半推半拒忍受毛茸茸的攻击,无法准确判断它到底是安抚还是在道别。
出去后,它又把雪门封上了。
这头生物总是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外面风雪早就停了,雪正在融化,是春日前最冷的时节。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地形必然完全变了,加上还远远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依然跟找死没两样。
深思熟虑后,林柏选择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