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假如说人类对世界普遍印象是赤橙黄绿,那么它们或许该形容为酸甜苦辣。当然,实际比这更要复杂上千倍万倍。
它们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气味扫描仪,比现有全部仪器都更加精妙,灵巧,机动。
嗅觉出色的生物并不少,但犬类是毫无疑问的佼佼者,更是万里挑一拥有着强大可塑性、服从性、可驯化的物种。所以猎犬、警犬、搜救犬……无数犬种与人为伴。
对人而言,它们堪称造化赐予人类最特别的恩典。
狡兽最初诞生也是为此。
它被期待既满足人们审美,又能成为忠诚的护卫,还可以是消遣时的玩物。庞大的财势加先进的科技,一些天生缺陷的人真将自己当做了上帝,可以对着基因蓝图随意勾画涂鸦,肆意挥霍创生带来的快感。
赋予生命后,不必再付出任何,就能完全掌控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天真,愚蠢,歹蠹。
所以,它那愚蠢的“主人”,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逃离人类社会后,即使遇到了一些还算友好的人,对这个群体有所改观,它仍更爱和狼群游荡在山野。它讨厌人的气味。
但林柏不同。
它也不知道她的味道怎么就完美契合了它的嗅觉偏好,如此令犬上瘾。
嗅觉生物,自然而然依赖自己的嗅觉直觉。
它喜欢她。
不是食物那种可以饱腹的吸引,但也确实始终似有若无引动着它的饥渴感。
它总想咬她。
空间这么大,它就爱跟她挤在一起。
林柏欲拒还迎的暧昧态度也让它亢奋。
它明知道她握着刀,并且常在它靠近后握得更紧,显然偶尔依旧想宰掉它试试,但它无所畏惧。
真正野兽的狩猎行为只是为果腹,并非生而残暴。可它不是。
它这头人造的怪物,并不介意为了玩乐残杀。
它瞟向她被夹板固定的腿。
有时它也想她尽快好起来,那样她们可以更加畅快地玩耍。但真让她好起来,更大的可能是,要么她立刻跑掉,要么她说着跟它玩实际把它往死里打……为了长久的幸福,它还是再忍忍吧。
反正,有她在旁边的日子,它的分离焦虑已经得到了极大抚慰。
噼啪火焰声伴随着炭烤肥羊的香气袅袅弥漫,狡兽叼住她衣袖一角,不由自主像牛嚼草一样开嚼。
越嚼越香,越嚼越上,它啃起她的胳膊解馋。
突如其来的刺痛,林柏扭头一看,砰一击肘,条件反射就照着它鼻头重重来了一下。
然后,趁它懵怔掰开它的嘴,迅速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出来。
“嗷呜~~汪!”狡兽坐起来,不高兴地昂头叫唤。
林柏从熄灭的柴火间拽过食物丢给它。
这它倒是不拒绝,很快拖拽到一边去慢慢享用。
这半扇肥羊吃了五天。
第六日,狡兽又该去“打猎”了。
不过这次林柏在它出门前拦住了它。
“等一下。”她喊它,“过来。”
她们的交流向来简单,没有多余修饰词。
毕竟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说话只能是对着它。而按照狡兽的过去经历,最熟悉的人类语言多半也是这些指令性词语。
战斗生涯给她留下的痕迹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也更习惯下达指令与接收指令,虽然是在跟一头犬类生物讲话,但表情严肃得和队友或是领导没差。
她上身微俯向地面,一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前伸向它摊开。
这些天耳濡目染着,她学会了与它交流时增加肢体动作,保障沟通准确性。
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更容易被误解为犬类通用语里最常见的:邀玩。
狡兽已经走到洞穴较高处,亮丽的皮毛,挺拔的身躯,在黑白相缠的背景里形如山妖,歪头看她。
它看了好一会儿。
看她的手,再看到她眼睛。
确定过眼神,它动了。
迈开四爪猛冲过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泰山压顶一顿狂蹭。
林柏猝不及防被长毛糊了满身。
眼睛睁不开,呼吸喘不上,被挟制压迫的警觉性瞬间涨满。
她落在下风,虽然腿伤宜静不宜动,但胳膊没有大碍,找到时机立马卡住它脖子,另一手反过去揪它皮毛,左腿一提一踹,整个身体用力一拧,嘭!成功将这超过80公斤的巨兽掀翻出去。
打打闹闹,互殴倒也正常。但她有点来真的,将它踹疼了。
狡兽滚落在地,翻身爬起,冲她龇牙“汪”了一声。
太久没有过大动作,一动又扯到未愈的腿骨,林柏疼出满头汗,也露出了狠厉的表情,一口一口大喘着气瞪它。
第35章 狡兽(六)
这真是纯粹的肌肉记忆。
它对自己的威胁力太没数了,怎么可能像普通宠物猫狗一样扑人玩。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干瞪了会儿眼,最后林柏喘匀气,还是抿嘴冲它招了一下手。
在弄清楚它因为什么突发恶疾前,她动作很谨慎。
狡兽斜站着,身体线条流畅健美,四肢修匀,远远扫视着她。
停止发疯,它又拾回了那山神般的高冷威严,优雅睥睨一番后,缓缓迈开腿,踱到她跟前。
林柏解开作战服衣领,从中抽出一枚金属圆片。
这是她的身份识别牌。
这个东西,在她们内部,还有个颇有些黑色幽默的俗称,“狗牌”——她们就是组织的工作犬。强大、听话、高服从性。
如果她死了,这是给她建造墓碑的关键凭证,如果运气好碰上巡护员,还可以辅助识别发送信号。当然,这个信号发出去,她极有可能被当做入侵人员逮捕,属于绝境中无奈的下下选。
只是这个保护区物种丰富度低、生态多样性差,保护等级低,巡护力度也就低,迄今为止她没发现一架巡护员,倒不如期待常在外跑的狡兽可能性大些。
她想给它戴上。
她的手一伸出,狡兽看出她的意图,鼻头动了动,垂下头颅。
不是接受的意思。
这个角度,它明暗分明的兽眼呈现出凌厉三角状,两只耳朵各移向左右两侧,尾巴也从平直自信的状态转为攻击性下垂。
它用从下往上的乖戾眼神盯她,一点点后退。
但人类和兽类有时候确实存在沟通障碍,她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分不清它的肢体行为是顺从、恐惧、还是真的反感抗拒。
她皱眉,握着金属牌的手张开让它看得更清楚,再次尝试向它靠近。
“吼!”
立即,它从喉中滚出一声咆哮,那极具穿透力的低压声波像洪水漫灌,直叫人心脏发震。
它瞳光锐利,面对她贴近来的手,用湿漉漉的鼻尖顶开,又低吼着怒咬了几下面前的空气。
这拒绝意思就很明显了。
——别、想、把、它、当、狗。
它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自大的男富豪、男领导、男官员,每一个意图赏玩它、掌控它、利用它的人类都成为了它口下亡魂。项圈这东西,它耗费那样多时间精力、忍耐谋划许久才得以摆脱,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戴上。
林柏轻率的举动激怒了它,不等她张口解释,它纵身起跃,甩给她一个决绝的尾影,奔出山洞,头也不回。
……
二十秒后,奔出百米远的狡兽掉头回来,在洞口刹停,一阵大力刨刨刨、推推推,将山洞重新堵好,再次奔开,头也不回。
……
林柏不知道它还回不回来。
这次花费的时间明显多于上一次,日头已经偏西,洞里越来越昏暗。
雪墙有薄弱处透光,她挪到光线还算不错的位置,除掉下装重新检查了伤势。血肿基本消退,疼痛没有过去明显,说明已经到了关键的修复期,可以适当地增加活动,防止肌肉萎缩。
确认前面的突发运动没有造成进一步损伤,她更换夹板,重调了松紧度,保持腿部血流畅通。
她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狡兽迟迟未回,她倒也不太焦虑。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感受起来,对方真的要比她那些所谓的队友可靠太多。
她靠墙坐着,规律性活动关节和腿部肌肉,给自己做康复训练。
不知道过去多久。
硿硿——
突兀的两声响,来自封堵上的洞穴口。
林柏抬头,分明听见了敲击。
敲?
她皱起眉,抓住自己的折叠小刀。
如果是狡兽,它会直接掏个洞钻进来,不应该发出这种声音。
是人吗?
她看向入口处,屏息几秒,没听到更多可供辨识的响动,于是撑着石壁起身,缓步靠近。
这期间,又传入几声敲击,有节奏,不是石头或树枝意外碰撞发出的,就是智慧生物在有意识地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