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的视线再落回那头超出理解的类狼犬生物身上。


    它浅色的眼瞳因角度原因折成锋利的三角,宛如一柄寒光凛冽的刀刃。


    皮毛在白天看来有些凌乱,斑驳血点从鼻侧凝至脖颈,如同一道拉长的疤痕,格外野性凶悍,与她曾在法庭见到的那头整洁美丽的生物判若两犬,可以说野化得非常彻底,已完全看不出曾被人类家养的痕迹。


    不过真要回忆起来,上一次,其实也是。即便被打理得再像宠物,只要对上它的眼睛,就会看到那层凶戾的、冰冷的、不容亵玩的气场,像浮在平静湖面的碎冰。


    她是来逮捕它的,尽管上头指示是尽量活捉,但倘若条件合适,或者说不合适,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射杀。


    她相信它看出了这一点。


    不提它是否真的如五年前法庭上指控所言那样聪明可怕,野兽直觉总是敏锐的。


    这样一头生物,救人?


    ……


    林柏在观察狡兽,狡兽也在观察她。


    真奇妙,它在这个人类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


    五年前第一次交集,它就牢牢记住了她的味道,魂牵梦萦,时时想起。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犬类的嗅觉无疑是大自然的杰作,何况它被制造时各项基础配置被刻意强化,它的嗅觉受体细胞超5亿个,处理嗅觉信息的嗅球是人的五倍大,甚至能捕捉到几十公里外的目标气息。


    当她们踏足这块地界那一瞬起,与其说她们在追踪它,不如说它在主动接近。


    它来迎接这位觊觎许久的“贵宾”。


    这并不是指她有类似狼或犬的味道,它独一无二,没有同类。但是它确实对她感觉到熟悉与亲切,她和它曾经主人那恶心腐臭味不一样,和它主人朋友那些纸醉金迷上层人糜烂味儿不一样。


    后来它大概想明白了,其实,就是血腥味,经年累月,长期浸染,经常与暴力、死亡、硝烟、尸体打交道的生物,总难免沾染上的味道。冷漠,危险,不适合接近的味道。


    偏偏,那时候,她推给了它一把椅子。


    太奇妙了。这奇妙程度不亚于人类看到一个拿捏满手人命的冷血杀手扶老奶奶过马路。


    她还耐杀,不容易被玩死,在没有现代武器的情况下,能跟它一对一战个平手的人,这世界上找得出几个?


    好有趣的人类啊。


    更有趣的是,这么多年后,恰恰还是她被派来它身边,举起枪,试图了结它的“恶行”。


    它不孤独了。


    第33章 狡兽(四)


    半日过去,雪没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洞口五米处生起了火,用林柏带的引火装置,和狡兽叼来的柴。


    野兽大多怕火,而狡兽俨然一副家养动物做派,不仅不怕,还在她打火时好奇凑近看。


    也不知这山洞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多枯树枝,她不方便移动,就坐在原地等狡兽吭哧吭哧将树枝拖来。


    许多还挂着满满当当的叶子,走兽肩高不够,只能任它们垂在地上,沿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最后唰啦丢到她身边。林柏伸手抓过,折断,插进火堆。它再去拖、再返回,她再折、再插……


    火生得差不多了。


    过一会儿,狡兽衔了截短上许多的圆木头过来,爪一踮头一昂,哐啷抛向她。


    木头骨碌碌滚了一截,滚到她手边。


    林柏照样看也不看,抓起来丢进火里。


    “汪呜!”它瞬间大叫,声音冲向四面八方再被反射回来,尖锐得甚至有些凄厉。


    林柏浑身立毛肌集合,捏紧拳头转过脸。


    它瞪她,她也瞪它。


    哪怕没有龇牙,它那目光也极其可怖,直愣愣的狠戾,所谓的虎视狼顾。


    她以为这头情绪不稳定的杀人兽终于要发疯了。


    对峙十几秒,它立起的耳朵塌陷,尾巴也耷拉下去,嗷呜嗷呜哀嚎着走了。


    ……什么毛病。


    林柏呼吸急促,完全没摸清状况,缓慢松开了攥拳的手指。


    不清楚这里是不是它的长期巢穴,位置还不错,避风但也通风,偶尔有空气灌入,呜呜声犹如鬼啸,撩动着火焰。


    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外侧石壁的声音就没停过,伴随火堆荜拨炸响,洞内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温度有了保障,狡兽也不再骚扰,林柏低头检查自己的伤。


    她解开压迫止血带,先将最外层作战服脱掉,再扒开半边衣袖,一层层拉开衣物,直到贴身的内衣。


    伤口血污和布料粘连到了一起,看起来血肉模糊。


    画面吓人,但更严重的弹片伤她都处理过,算不了什么。


    唯一的麻烦在,这里医疗物资有限,有伤口感染的风险,另外,也不知道它带不带狂犬病毒……她撕扯开与血凝固变硬的布片,清理掉堵塞伤口的毛絮物,然后望向洞口。


    那边,狡兽继续堆砌她们的雪门,用两条后腿站着,像个驼背老太太忙碌。


    不过这样一拉长,它本就庞大的身躯堪称顶天立地,比起普通老太,更像暗黑童话里会吃小孩的狼家婆。


    她需要水冲洗一下伤口,这里只有雪水易得。


    将衣服松散扣好防止失温,林柏携着防水外套起身,一瘸一拐朝洞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一来右腿剧痛承不了力,二来……在野外,当着一个凶残肉食性动物露出脆弱鲜嫩的皮肉,实在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何况这伤就是它咬出来的。


    所以,她进行得很小心也很警惕,甚至就是某种程度的钓鱼,从脱衣服开始,她余光一直留意着这方,试探它的反应。


    其它武器都丢在了外面,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在少数,借着前面的动作,又从衣内口袋摸出了一把多用折叠小刀,悄然扣在右手腕处,被袖口遮挡。


    这原本属于是她的厨具,多被用在野炊时就地取材剥皮剔骨之类的杂活上,锋利程度可见一斑。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听见她的动静,狡兽转了过来。


    它斜挑着眼看她,兽瞳银蓝相间。


    只要不张口乱叫,它又回到了她记忆里那动人心魄的异兽形象,美丽,又令人畏惧。


    它没有做出攻击预兆,但仅仅站在那里的压迫力便没人能够忽视。


    她半条胳膊掩在没有扣实的衣襟下,它肯定能闻到血腥味。


    人人都知道在野外受伤要藏好血迹、远离野兽,偏偏她主动送上前。


    林柏没有看它,旁若无犬拢起外套收集洞壁表层新鲜干净的雪。


    温度过低可能冻伤组织,既然有条件,她选择将雪加热融化,除一除菌再拿来清洗创口。


    狡兽旁观了一会,弄清楚她的意图。


    这时候,她注意到它的整个身躯正面朝向了她。


    她装雪的动作慢了,两枚手指悄然扣住袖底的小刀。


    它走近了。


    它想干嘛?


    它……


    它用力一拱,将一抔雪拱进了她的临时口袋里。


    哗啦!


    狼吻的力量是无穷的,耳边风声轩然大作——刚砌好的墙被拱出一个大口子,雪灌了进来。


    林柏手里一沉,转头,冷冷的雪点夹杂冰粒噼里啪啦拍在她和它身上。


    她沉默了。


    它真的像研究所那些人说的一样,智商高达120吗?


    ……


    狡兽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确定了。


    至少目前没有。


    想清楚这点,林柏开始考虑更多。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先捡了树枝在墙面划了个简易计时表。


    雪水沸腾后再放凉,冲洗过伤口,简单包扎完毕,她又掀了裤腿,查看小腿受伤情况。


    有肿胀,淤青,按压疼痛明显。应该是骨裂错不了。


    假如在人类社会,及时就医问题不大,但在野外,被风雪围困,与外界联系完全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限制活动能力的伤十分致命。


    拿野生动物举例,腿部受伤,无法捕猎,无法自卫,几乎就等同于死亡。


    除非它有族群。


    会为它在养伤期间提供安全庇护与饮食保障的族群。


    她的视线不由移向了洞穴中除她外唯一的生物。


    雪门修筑好,狡兽恢复无所事事的状态,正在洞里闲逛,心情似乎还挺不错,尾巴轻缓摇摆着,很是放松。


    它外型更近于狼,尾部虽然蓬松,但日常下垂。不过狼也不是不会摇尾巴,尾部姿态同样是判断它们情绪的重要参照物。


    外界风饕雪虐,岩壁隔绝着,火光摇曳着,她们像是仅存于这世上的两只活物。


    可她们不是同类,不会相互照应。


    相反,她们前不久才凶狠厮杀过。


    它为什么救她?它难道不清楚她是来逮捕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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