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土地松软,雪层塌陷,她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直直坠落,和着毫无支撑力的雪泥一起骨碌碌滑到坑底。


    训练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蜷缩身体护住头颈,但几乎九十度的峭壁没有一丝缓冲,最后扑通闷响,她滚了满身枯枝败叶和脏兮兮的雪,脑脊液都要被颠出,几秒内头晕目眩接近失明。


    眼前星星点点散去,缓了片刻,林柏尝试坐起,刚动了下腿,剧痛刹那贯彻全身,冷汗狂飙。


    她顺着膝盖一点点往下摸,幸运的是,没有异样突起,并不是锋利木块把她肉扎穿了,也不是腿断了;不幸的是,每一寸按压都像把她夹在刀山凌迟。


    要命,至少是骨裂。


    她松手后靠,尽量保持腿部不动,仰头,胸腔剧烈起伏,身体颤抖,但还是努力聚起精神观察。


    太高了,不知道是人为挖掘的陷阱还是天然地形,暴雪后恰巧将表面遮蔽,造就了这场致命骗局。


    她摔下来的位置粗略估计五六米高,顺着滑痕往上,沉沉的铅灰色天幕像铁块压下来,那抹黑影更令她心底一凉。


    她一点点伸手,够到掉落在不远处的军刀,死死攥住。


    狡兽就在上方。


    它下来倒是不难,如果它要发难,她避都没处避。


    但它不下来。


    那头畜牲身轻如燕,早在意外发生一瞬间跳开了,此刻摆着银色大尾巴在边缘晃来晃去,灵动又狡黠。


    这情态堪称要将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这下知道它为什么要钓着她往这跑了。它明知此处有陷阱,故意引她踏上这条路。


    她不仅被狗遛了,还被狗坑了。


    林柏抓了团雪重重朝它丢去,啪!雪花碰撞在峭壁边缘爆开,意料之中没有砸中。


    第32章 狡兽(三)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林柏像条扑腾失败的鱼倒头砸回雪地,止不住喘息。


    她不清楚左臂还在不在流血,拆了身上绑带做临时绷带系上。至于右腿,天色太暗了,目前周围情况不明,保持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她仰头瞪向那头招恨的身影。


    狡兽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她的可见范围内,在愈发阴森昏冥的背景下,一双兽眼泛出鬼火般两点白惨惨的光。


    林柏朝它砸了个更大的雪球,噗,它就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又消失了。


    再过上一会儿,扑通,一团雪掉下来砸到她的背脊。


    昏昏欲睡的林柏差点被砸得跳起,猛一抬头,只看到始作俑者一闪而过的欢快尾影。


    它好像纯粹来膈应她的。


    阴魂不散。


    本就精疲力竭的人快要被它搞崩溃。


    夜晚更加严寒,空气像湿冷的棉被包裹人体,无孔不入,周遭的声音也似被物理隔绝了,在她耳边旋转着一点点远去。


    她越发困倦乏力,高度紧绷的精神不知不觉松弛了,脑袋缓慢往下低,再低……直到最后突然一栽,她把自己惊醒。


    涣散的意识聚拢,她第一时间向上望去。


    深林已完全被黑暗吞噬,扭曲如无数鬼爪的枝叶线条间,那两点幽幽冷光再次出现。


    狡兽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似乎探得更近了,已经有些蠢蠢欲动。


    但见她醒来,它缩了回去。


    寒意蔓延到她后脖颈,一阵阵后怕侵袭。她突然明白了这头危险的野兽想做什么。


    它在等她彻底失去反抗力,那就是它享用盛宴的时刻。


    林柏变幻姿势,右小腿传来的剧痛刺激她快要麻木的神经,令她手脚都痉挛了下,表情扭曲,满头冷汗。


    但她半点不敢放松,同样目露凶光,恶狠狠与它对视。


    早知道要来这荒郊野岭跟狼犬比拼眼光,她应该向上头申请自发光瞳片。


    这类夜行掠食者眼球结构特殊,视网膜后方还有一层照膜,可高效率反射微弱光线,极大增强其夜视能力,人类没有。


    因此,她既难以夜视,也无法让自己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瞳孔看起来明亮而有威慑力。


    她只能这样与它硬抗,看是她先撑不住,还是它先放弃。


    半个小时过去,狡兽再探头,对上她炯炯有神的凶煞目光。


    两个小时过去,狡兽折返的频率变低了。


    四个小时过去。


    ……


    林柏忽然清醒。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动。


    费力睁眼,半轮朦胧弯月悬在眼前,好似触手可及。一阵一阵有节奏的热息喷拂过她耳边,能明显判断出正在呼吸的这头生物体魄之强健有力。此外沙沙摩擦声不绝,环境颠簸,她晕晕乎乎,难受得皱眉。


    等等……呼吸?颠簸?


    她终于反应过来,瞬间战斗意识占领了大脑。


    她右臂抡圆猛力挥出,带动整个身体向后翻转,嘭地给了背后生物一拳,挣脱兽口。


    “嗷!”


    那东西大叫,近在咫尺的噪音险些把她耳膜震碎。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此后两三秒她脑子里都只剩下嗡嗡乱响,别提反击。


    林柏想起身,但身后的生物吃痛,咚一下狠狠把她摔回地上,远远跑开。


    这一拳耗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不知道因为寒冷还是疼痛,手脚没有知觉,她猝不及防扑倒在地,有片刻撞到了对方,绒毛扫过她面颊和颈窝,暖融融的温度一瞬即逝。


    呼出的热气将口鼻下积雪融化,她艰难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不出所料,早已经不在原位,拖拽痕迹弯弯曲曲蔓延向远方,雪粒在濛濛月光下闪动着薄银色。


    空中弯月绒绒的像长了毛。


    她看向不远处的长毛兽——那头狼犬在月下银辉粼粼,也似在发光。


    漂亮归漂亮,但她一点不敢轻视它的威胁。


    狡兽行径十分诡异,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就围着她打转,像食腐的禽类围着地面即将死亡的动物。


    它到底想干嘛?


    冰天雪地,孤人寡狼,她很难不告诉自己它想把她做成储备粮。


    但,真是储备粮,也该咬死了拖走才是正道……当然,不排除它判断失误,以为她已经冻僵。


    她们相隔十几米,大眼瞪小眼。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令兽也绝望的对峙。


    狡兽无意识用爪子扒雪,哗啦,哗啦,哗啦……回过神时,它肚皮前方已经被刨出个硕大的坑。


    立刻昂首望一眼那女人,见她已不负兽望昏厥过去,它放下心来,飞快刨刨将身下雪坑复位,然后踩着试探的小碎步走近。


    湿漉漉凉幽幽的鼻部戳了她脸颊两下,没动静,它晃一下尾巴,立刻一口叼住了她后脖颈,像所有犬科动物叼幼崽,沙沙、沙沙,将她拖走。


    ……


    林柏倒是努力过想要多坚持会儿,但先是长达15小时的追踪,然后遭遇大半天的打斗,受伤,这地方又正值暴风雪后不久,气温极低,她的清醒就像回光返照,终究无力为继。


    再醒来时,一夜过去。


    天已经亮了。


    感官恢复,奇怪而规律的唰唰声传入耳中。


    她在清醒刹那就进入了戒备状态,挺直腰背坐起,想抓身侧武器但抓了个空,视觉细胞还未完全启动工作就扭头望过去,于是朦朦胧胧,看见了这一幕——


    她身处在一个狭长山洞内,外面飘着雪,茫茫的白呼啸刮过洞口,一个蓬松佝偻的身影正在洞口劳作,不断刨雪堆雪用积雪封住洞口,维持内部温度。


    逐渐适应的光线,她终于看清那个智慧老者般的身影——呃,后腿站立的狼型生物。


    是狡兽。


    月亮长毛的确是变天征兆,她们似乎一起被困住了。


    还好它没贴着她,这陌生环境,如果它还像昨夜那样,她在无数险境下磨练出的本能,必定是再给它一拳。


    但起得过急,是自讨苦吃。她动了动手,手臂痛,动脚,腿也痛。


    尽力克制住更大的反应,但呼吸还是变重了。


    动静不算小,哪逃得过犬形怪物的听觉。


    毛绒绒的耳朵猝然一拧,它转过头,隔着半块洞穴,四目相交。


    人与兽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两三秒后,狡兽四枚爪都落回地面,银灰色尾巴轻悠悠扫了扫,若无其事蹲坐下来,眯眼盯她。


    林柏面无表情,只有苍白额头上微微的薄汗和急促呼吸带动肩颈起伏的张力,显示她是个真人,是个活人。


    她的目光扫过导致她如今困境的罪魁祸首,再环视过周遭一圈环境。


    洞外风雪在咆哮,洞内却出奇温暖幽静。


    这里就像末日里的一个安全屋,哪怕明知道这情景很诡异、很不对劲,仍能轻易击中人性薄弱处,让人生出一点难以自抑的心安。


    可当理性重燃,紧接着,这份心安感便因逻辑无法自洽而扭曲成燎原的冷焰。


    它救她?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它想达成怎样的目的?


    ……


    无法理解,带来的结果往往就是恐惧、惶惑、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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