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连舒将人轻轻放下,先是捏了捏他的掌心,才问:“这具傀儡如何?操控起来有没有哪里不便?”
“挺好的。”越明商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面见缝插针地将外头的事告知连舒。
“……我总觉得他最后那几句话挺耐人寻味,可是我想不通。”越明商乖巧地顺着连舒的意抬臂接受检查,眼珠子盯死在对方的脸上。连舒去他身后探查他的脊骨,他也恨不得脖子往后拧上半圈,跟鬼一样缠住对方。
“遇敌出逃,生命垂危……”连舒也帮着分析,“要单纯只听他那句‘死前想做什么’,倒是可以假设成是他想要珍惜这段时日,可为何要有这么具体的前缀?”
连舒寸寸摸索完他身上每一块用美人竹造就的骨头,轻手轻脚地核检完每一道关节,见越明商行动如常也无异响才收手。
“怕是他从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才这样问你。”
“既然已经发生了,那现在问有什么用?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了啊。”
连舒也不清楚,可隐隐却想到了宰耀。
只是殷玉不方便说,他们也不好继续往下探究。
继温秋之后,丹不为“重生”为荀妙云,记忆再三被篡改,每一世都以心怀无尽遗憾和愤恨离世,这次睁眼,连舒能敏锐察觉出丹不为思绪明显比前两次要稍迟钝几分。
因真正的荀妙云死守在他身侧,兼之故事才开始无甚大事,连舒便设了几只“眼睛”嵌在丹不为四周,这才得了片刻清闲。
几日不见,越明商有满腔话讲,连昨夜的被褥太厚压得他快喘不上气都要添枝加叶地说上好一会儿。连舒牵着他的手,静静地拉着人往前方走去。
渐渐地,滔滔不绝的越明商发觉不对:“这里白茫茫一片,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连舒含笑看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遭一切景物似都被厚厚的积雪掩住,不留一丝缝隙,可伴随两人越走越深,积雪就如遇上烈日,哗啦啦地化作雪水四散而去,露出下方久违的、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
越明商惊愕抬头,脚下猛地一顿,一双眼都不敢眨动,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知何时,两人身上褪去了锦衣绣袄、皂靴玉带,只有简单利落的羽绒长服挡住砭骨寒风。
连舒步履稍缓,不再匆忙,手上发力,拉着回不过神的越明商往更深处迈步。
夜晚商业街人流如织,色彩斑斓错杂的灯光在越明商眼瞳之上蹁跹而过,令他目眩神飞、心如擂鼓。
他隐约猜到了一点连舒的打算,于是本就紊乱的气息更是粗沉。
越明商嘴唇抖得厉害,被灰色围巾挡住的下半张脸也遏制不住地滚烫。
这幅场景被人细心雕刻多日,甚至只消越明商的视线能微微从连舒身上移开,落在周围,就能看见,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张脸都生动鲜活。
亲昵交谈的情侣、忙里忙外的店门员工、接着电话一脸不耐的被迫加班的打工人……模样毫无重合,亦未做模糊处理,令人难分真假,使其沉醉其中。
街景更是动人,本就因节日而大肆被装点的死物在连舒的雕刻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终于,连舒停下脚步,攥紧了对方有些发抖的手指,轻轻用力将缩在自己身后的人带到了跟前,温声问他:“知道这是哪儿吗?”
越明商隐隐哽咽,欲故作洒脱,可低着头,不如平日大大方方:“……知道。”
“你应该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连舒逗他。
“猜到的。”越明商用空出的手往上扯了扯暖烘烘的围巾,将发酸的鼻子遮了个彻底,“……我脑子灵光不行啊?”
连舒被他掩耳盗铃的举止逗乐,笑了几声,又将人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对方紧绷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这里是我曾经兼职的地方,看见那扇落地窗了吗?我当时就坐在那里等着你来找我。”
越明商倏地热了眼眶:“可我没来……”
连舒捏了捏他的耳朵,叹气:“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想来。”他小声嘟囔,“很想来。”
连舒听得心脏酸软。
“我从魂窍里带你出来,不期然地瞥见了你从前的记忆……”连舒端详着这座“世外桃源”,想的却是上辈子生病的越明商,“等你醒的那段日子,我想着你睁眼后记起一切,会不会抱着我哭,一面哭一面诉说自己的委屈,再不然便是无精打采的,沉溺于那段过去,那时我该怎么安慰你?”
“可是你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做了场噩梦……”
连舒偶尔会气越明商不合时宜的懂事体贴,平日嬉皮笑脸,什么浑话张口就来,可真遭遇什么坏事却又执拗地闭口不言。
“留给我们温存的时间又太少,连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是省了又省才挤出来的,所以我便想着,干脆直接点。“
“我知道你从前经历了什么,也知道我轻飘飘的口头安慰无法止疼,但你在意的那些错过的事,如果我能一件一件的替你补回来,你是不是能短暂地开怀一些?”
他笨口拙舌,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只有“别担心”“别哭”“一切都会好的”“我在这”,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连舒努力从越明商身上学得几分,可那几分也只点在了情话上。
索性用做的。
连舒后退半步,看着面前的小小甜品店,又低头,带着厚茧的指腹碰了碰对方已经通红的眼皮:“我要进去了。”
越明商还低着脑袋,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不发出一点动静。
他的耳朵冷不防又被人捏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抬头看去,怕只看一眼,泪水就夺眶而出。
连舒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再度弯下腰,亲了亲对方没被遮住的侧颊,暖融融的吻将越明商面上更燎上一层浅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要进去了,你会来,对吗?”
越明商慌乱地重重点头,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给点下来的架势:“来……我来!肯、肯定来!”
闻言,连舒又发出明显的笑音,这才缓缓松开和他紧握的手,率先推门而入。
屋内欢闹的音乐和头顶的叮铃电子音拥挤地奔向来客。
店内的气息一如记忆里的甜腻,可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连舒含笑坐在窗前,抬手撑着下巴,静静注视门口那道背对自己独自擦眼泪的身影想着
不一样了。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第156章
殷玉将混元钟收好, 又与前来的炼器宗一行人交谈了几个时辰,才倦乏地回到法阵外。
此地空余展开的藤榻,半张被褥垂地, 而本该等在外头的人不见踪影。殷玉想了想, 也径直入内, 果然不见丹不为周遭有连舒与另一人影子, 顿时了然。
便也不急着找他们二人, 只抬眉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子”。
彼时眉眼含着巨大不安的“荀妙云”跟在丹不为身后伏首帖耳,除了活命, 更是为了眼前这般“狼狈”的好处。
丹不为痛得满地打滚, 喉咙里的哀嚎已被僵硬似铁的肌肉挤得零零碎碎, 齿缝渗血, 沿着开裂的唇缝滚了下来。
狰狞的五官在数次跌滚中显得毛骨悚然, 掌心因为欲寻求一处支点而被石块尖利的棱角划伤, “荀妙云”疼得满头大汗,十指在身上乱挠乱抓,似要将外头罩着的这层皮肉全抓扯下来, 比起之前的“丹心”竟显得还要痛苦三分。
“……失了肉身的丹不为还颇有闲情逸致,随手抓了我来取乐。”荀妙云不知何时出现在殷玉身后, 面无波动地看着地上的“自己”, “他说我乃他座下第一位弟子, 这些日子见我忠心为他, 又老实本分,便亲自替我炼制无垢丹。当年的我也是愚蠢 , 丹不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觉着自己身无长物,哪里用他费心算计。”
荀妙云轻声, 说到最后声音也难有起伏:“他炼制的丹药我共需吃上七七四十九日,一粒就能痛上十个时辰,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殷玉叹息:“怪不得你,他能骗得丹壶失了两位弟子还浑然不知,那时的你还只一介凡人,哪里能窥见端倪。”
荀妙云勉强笑了笑:“这种抽筋剥皮、仿若魂魄都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痛楚我整整忍了二十日,可就在第二十一日,妖族找上使来。”
她不欲细讲妖族杀来时自己有多么惊惶,到此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曾有过一次……机会。妖族打上来,仓促间我与丹不为被冲散,那些妖族要抓丹不为,哪里会在意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是以不给我半个眼神径直朝着丹不为逃命的方向追去,我才得以苟活。”
荀妙云十指绷紧,声音也微微发抖:“那是我此生唯一摆脱他操控的机会,可我没能抓紧。”
殷玉恻然:“你也追上去了。”
“对,眼前这样的痛苦我已咬牙忍下一半,又怎会甘心就此结束,所以我杵着根树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到这,她兀地笑了声,笑音短促又难掩自嘲:“所以往后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找的……”
“我以为自己遭受的苦难不过是修炼途中最不值一提的考验,洗髓最为简单,日后还有令修士九死一生的雷劫,若是这都忍不下来,那怎能行。我就怀着这样的念头翻山越岭,吃尽了苦头,丢了半条命才堪堪追上被妖族所擒的丹不为。”
彼时她还是凡夫俗子,没能铸成一身的铜皮铁骨,吃了快一月的苦头身子更是虚弱不支,就这样,她竟也坚持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更信了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丹药的厉害。
如今回头看去,真是处处可悲可笑。
荀妙云笑着笑着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陡然阔步朝前,到了殷玉跟前不发一言便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重音落在耳侧。
殷玉面色微动,却未阻止,只温声启唇:“我不会救你。”
不是不能,是不会。
她的过去纵然儿人怜悯,可间接死在她手中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殷玉作为巽衍宗初代宗主,不会因为她的两三句就将血仇轻轻放下。
“弟子……知晓。”荀妙云直直仰头望着身前之人,泪水盈襟。
殷玉也不去纠正她话里的自称,只问她:“那你跪在我面前,所求何事?”
“弟子心知犯下这等大错没有被宽恕的可能。”荀妙云结结实实叩首,“用这条命去赎罪也本该如此,只求真人能将弟子尸骨葬于江泉镇平洞村,若尸骨不能存,骨灰、旧物皆可。”
荀妙云再度仰头,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嘶哑,哽咽不止:“真人,外面太苦了,弟子想家,就……仅此而已……”
“……”
殷玉长长叹息:“好。”
荀妙云头颅重重触地,声泪俱下:“……多谢、多谢。”
*
寒意日甚一日,盐粒似的雪触肤即融,可架不住时间久,一夜后竟也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
十一月末,仙门邪胎尽除。
幻阵中,丹不为最后是以自己的身份消亡。
当他藏于药骨中的残魂被声势浩大的天雷引动,吸干“荀妙云”顺利借她肉身夺取天狐的一缕残魂后,正心潮澎湃之际,幻阵内外的全部记忆瞬间回灌!
骇人的记忆似狠狠一巴掌,将自立虚空之人如拍一只苍蝇般无情拍落在地。
“不!”丹不为狼狈跪伏,捧着头脊背紧绷,起先喃喃自语,可不久后却歇斯底里狂笑不止,状如疯魔胡乱重捶自己的头颅,“假的!这亦是假的!!”
须臾后便跌撞着往断崖而去。
又两日,荀妙云亦再无气息。
巽衍宗飞鸟绝迹,人声也不比从前。
周普仁枯立空中,脚下寒风盘踞,他抬眼看着空旷不少的群山与多出一片的墓冢,沉痛地长吁一声。
丹堂内,魏清摸了摸平坦下去的小腹,有些出神地看着屋檐上堆叠的白雪,问一旁的罗遇:“往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罗遇手上动作不停,提笔下落,将自己从丹不为那得来的炼丹所获写于纸上。闻言,他虚咳了咳,才道:“若侥幸还能继续苟活,便下山、归家,我也许久没有回去看看了。”
魏清静默良久:“挺好。”
远远地,他已察觉自家兄长的气息,于是搓了搓面皮,迈步而去,朗声:“挺好!有家可归也是幸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