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眼笑眉飞地说完,又假惺惺地蹙起眉头:“人无完人,真人怕也瞧出来了,我是个碎嘴子,要是哪里惹人烦了真人直接点出就行,我定闭紧嘴,给您腾个清净地儿。”
“无碍,少年人朝气烂漫,并不惹人心烦。”殷玉真心这般想,“我有时总会忘了你同宰耀的关系,可偶尔,不经意间,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又会在你身上瞥见他的影子。”
天狐话也密,只是都是叫嚣着让谁谁谁好看。
这里的“谁”可以是吵闹折腾人的夏蝉,可以是看轻他的修士,也能是不如他意的自己。倘使不施个噤声咒,宰耀的怒骂声能一息都不停歇,整整骂完一宿,第二日却能精神抖擞地摔门而去。
自己愈静,就更显得那头狐狸闹人得厉害。
殷玉浅浅露出个笑:“话密这点,你们倒是相似。”
“……宰耀。”越明商忽而喃喃。
他还记着仇,听见天狐的名头没什么好脸色,上一秒还笑盈盈的面孔忽地就沉了下来,更不喜殷玉将自己与宰耀一同提及。
天狐是天狐,他是他。
他不会伤连舒分毫,即便从那场噩梦醒来多日,可曾被他搂在怀里的血肉模糊的断臂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只是稍稍回忆,前额就止不住地抽疼。
只是除了抵触厌恶,越明商心里更生出几分疑窦:“玄明曾是他的残魂之一,这是妖族已经认定的事,可我呢?我怎也成了他的残魂?”
越明商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又指尖一转,朝向殷玉:“还有,若我和那头狐狸真是这样的关系,那又为何我同他长得无几分相像,反倒是和玄明几乎一模一样?连舒和我亦是相同的情形,他和姜青模样也是相差无几。”
殷玉沉吟一番,不徐不疾开口:“就拿你身侧的这壶茶水来讲,此刻壶内的茶水是千年前的我,而后,我将其倾倒出大部分,使其填满大小不一的茶杯。这些分出的神魂某些有幸得以轮回,在所难免地,同本源的相似之处也代代耗减。”
殷玉轻轻抬腕,替凝神倾听的越明商斟了杯茶:“而在漫漫岁月中,其中一杯茶水又不知何缘故,亦将其分出部分,然后有了姜青、连舒抑或不为人所知的其他人。”
“姜青也是?”虽是疑问,可越明商却是早有猜测。
“八九分相似纵然难寻,可亦非世间罕见,但毫无血缘关系能一模一样,连身边亲近之人也难以辨认,就不能以常理解释。”殷玉轻声,“那位姜青我未见过,但他大概与我也有这层关系。”
这个问题被厘清,可越明商却有了新的疑惑。
他倏地坐直了身体,不再散漫悠闲,而是长眉轻拧,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压低嗓音道:“可我与连舒又为何能借尸还魂?玄明陨落前,方圆几里根本没有阵法残留,既无术法遗留、未借助外力,我一介凡人如何能借玄明的肉身?还有连舒,他与我所经历的情形相差无几。姜青被伶妖替换,那伶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前众目睽睽之下,怎地连舒也莫名其妙地钻入了伶妖的壳子?”
殷玉被问得一怔,这次思索的时间格外长些。
而越明商还含着一个最为要命的秘密:他与连舒根本就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倘若自己和天狐、连舒与殷玉真是这般关系,那他二人又是为何去了现世?
如坐针毡的越明商暗自纠结半晌,目光眺望远处,心思百转觉得事到如今,这个秘密袒露出去也已经威胁不到他们,才迟疑地歪了歪身子,朝着殷玉的方向,声音更低不可闻:“殷玉……”
假使换个人连名带姓地唤他,或许会显得对方不敬尊长,可越明商的面色过于纠结苦恼,眼神清透,似是下意识地想利用亲密些的称呼拉近两人的距离。
唤“真人”恭敬有余,可亲近不足。
越明商费力在心中盘算起坦白后的几个可能,犹豫再三,排除以殷玉的性情会对他们下手的可能,稍稍安心。
他信连舒对殷玉为人的判断,也信自己的评估。
“还有一点,我和连舒从未对人说过……”
殷玉不禁也认真起来:“什么?”
“我与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越明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殷玉的神情,唯恐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
但好在,他只窥见对方讶然地微抬眉头便再无其他。
越明商如释重负一笑:“我和他,俱是在另一方世界生活数十载,身亡命殒后,睁眼就到了这里。从前为了苟延残喘,即便有不解之处,但不妨碍什么我也就不去细究……但人总不想一直揣着问题当个糊涂人嘛。”
殷玉惊讶后是长久的静默。
他起身,踱步往前、站定、再择一方位踏出几步,周而复始,最后安静地在越明商左侧落座。
“修炼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修道之人皆知此间外还有三千世界。”令殷玉惊诧的不是这点,“你所在的世界可有灵气,可能修炼?”
“没有。”越明商摇头。
殷玉颔首:“原来如此。当年决战,我曾短暂地与天道融为一体,所以知晓得比旁人多些。异世之魂会遭天道排斥,假使有异魂来此,天道绝不会轻易使其存活下来。”
为了更好理解,殷玉指了指不远处的院落:“将每方世界当作一间屋子,天道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无主人的邀约不请自来,那便是敌人。对待外敌,天道不会心慈手软。”
“外来之人难得天道的眷顾,即便艰难存活下来,也是难以踏上修炼一途的。好比主人努力供养自家孩童,使其身强力壮,来日好将屋舍修葺得更为精美壮观,天材地宝自也先紧着家里的孩子,哪会分出心神去养外人,不仅不会费心养大,还会警惕这个小孩学走本事,怕他来日会作出打家劫舍之举。”
殷玉的比方简单易懂,越明商不禁听得入神。
“而能得天道认同的,此方小世界唯有飞升一途。”殷玉仰头看着天穹,“过了明面,飞升上界,修炼不会受到束缚。由此可见,幸而你们所处的世界灵气微末,天道出手温和,你们才幸免于难存活多年,但想来,这个过程应是也受了不少苦楚。”
越明商眸光霎时亮得唬人:“是!是!没错,是这样!”
他兴冲冲地攥拳,又遗憾此时连舒竟听不见。
越明商起身绕着幻阵疾走几步,随后滚沸的情绪稍稍降温,他才重新回到藤椅边:“真人说的没错,我和连舒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傻嗳,就是学塾中,我和他来回垫底,看书只认字,学测是考不过别人的,可苦了我们了。”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有了解释。”越明商笑得不见眼睛,“真是错怪自己了。”
“……这。”殷玉犹豫,不知当不当讲,“或许并非……罢了,应也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的。”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真人都这么说了,那八九不离十了,真想让连舒听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殷玉都替他面热,话锋一转道:“……你二人能脱离此世间,怕是茶水分出时经历过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以致于时空缝隙大开,残魂被卷入乱流之中。这才有了死后重新被送回来处、借尸还魂的事了。”
“你与玄明魂出同源,灵肉相契,复生才如此顺当。只是连舒来时姜青早已身亡,不过伶妖的特殊之处使得连舒要借这副肉身也是容易。”
越明商正襟危坐地与殷玉聊了半日,直至日头将落未落,天际抹上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日又要过去了。
越明商将心里的疑惑一吐为快,现下整个人都懒懒地瘫在椅上,半眯着眼睛让已经被吹凉的日光簌簌然落在身上。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视线,他连脑袋都不想扭过去,只眼珠子往侧边滚,声音也和主人一样懒洋洋的:“真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摸了摸脸:“哪里不对吗?”
有了黯淡天光的遮掩,那些竭力掩藏的心思均开始蠢蠢欲动。
殷玉坐姿如松,一举一动都端正风雅,可这一刻,兴许越明商姿态过于松弛,让他也不由得松了脊背,任其缓缓靠在椅背上。
“我亦有一问……”
越明商舒服得脑子都慢了半拍:“问我吗?好啊,真人只管问。”
殷玉抿了抿唇,身下的藤椅嘎吱嘎吱轻轻摇动,将他介于混沌与清明的意识摇向了当年带着触目惊心伤口的天狐寻他的那个傍晚。
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是如何天人交战,殷玉面上仍是平和而慈悲的。
“假若某日你孤身遇敌身受重伤,费力出逃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死前你想做些什么?”
越明商不假思索:“孤身?连舒不在我身边吗?那我去找连舒。”
“他与你相隔千里万里,可你马上就快咽气了。”
越明商奋袂,快声:“那也找!天若眷我,就让我死前找到他,临终前看上一眼,能说说话更好,看着他为我痛哭一场,我才满足又难过地合上眼;天不眷我,就让我死在寻他的途中,至少在路上,我心里是带着快要见到他的渴盼的。”
殷玉眼睫急颤,指尖将袖口攥得皱巴:“可如果只有你一人记得他,他忘了你呢?”
“忘了我?”越明商沉吟片刻:“那我必得含着一口气,爬也要爬到他跟前,问他,连舒”
【老贼……】
“你怎么认不出我了?”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55章
殷玉离开了, 是因弟子禀报,说是炼器宗的人有事前来。
正事尚需处理,留守阵外的便仅剩越明商一人。
他百无聊赖地抻长了腿, 将藤椅摇出残影, 独自品味着刚才殷玉的话。
他想, 殷玉怎么无端问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什么死前、什么命不久矣, 这多晦气。
经历过种种磨难, 越明商对死字很是避讳,生怕日子才要好过起来, 自己就又和连舒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那他才是真要被逼疯了。
没人在身前, 越明商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三净。
极速晃动的藤椅也渐渐停了下来。
越明商懊恼地拍了拍前额:“……怎么就给忘了。”
同殷玉聊得酣畅淋漓, 他倒是忘记连舒曾说给他听的话了。
不久之后又要变天, 也不知殷玉能否活着回来。
越明商用牙齿磨了磨嘴里的软肉, 弯着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有些懵然的脑袋,暗暗设想殷玉走前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到底蕴含了什么玄机。
他有如此一问, 是不知这段时日该做些什么,还是有未了的愿望想要完成?
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思索, 碍于对殷玉了解不够, 越明商只能偃旗息鼓, 呆呆看着与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幻阵, 又想了遍连舒,才愁绪如麻地直接将藤椅完全拉展开, 木轴嘎达几下,瞬间成了张能容人的小榻。
他撩起衣摆,褪去鞋袜, 微曲着腿躺了下来。
高阶傀儡如活人一般知冷知热,如今已至初冬,虽说山上还未落雪,可往来送迎的风却已经裹上寒意。越明商虽不会因此病倒,可躺在冷冰冰的夜中还是会难受,于是又进屋内抱出一床厚被褥盖在身上。
当日夜里,炼器宗宗主亲自送来修修补补的混元钟。
而临至天明,晦无厌也终于面色虚白地从幻阵中一脚踏了出来。
“!”一宿没睡的越明商登时睁圆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也顾不得自己从前在晦无厌面前装腔作势的尴尬,脚下忙不迭地就往阵内闯去。
“连舒”
他如挣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微微的凝滞感后,出现在眼前的便是开阔舒朗的山景。
幻境四周随着他的不请自来而更换了天地,眨眼莽莽深山如墨团遇水一般化开,只剩白芒蔽日。
连舒还没转身,越明商就如林中乱窜的野猴咻地一下蹦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用暖融融的喷息去贴他:“我一个人在外头等得可久了!”
连舒腰腹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绞着,耳根似被人含在嘴里,湿热的喷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他微微弯了腰,牢稳地接住这份极有分量的热情,失笑问:“一个人?殷玉不在吗?”
“哦,那两个人。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你。”越明商暧昧地压低声音,“你呢?”
连舒温声哄人,“我一直跟在宗主身侧,又目睹了一桩遗憾的血泪事,这种情形下,实在难以生出什么温情。”
见越明商倏然变脸,他才话锋调转:“只是……雪乌峰仍在,我见它一眼,就会想到你,尽管时间不长,但胜在次数喜人。”
佯装怒容的越明商这才展颜:“以后先挑重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