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外界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前有越明商醒来,后有解药问世,可相比外界驱云散雾的明朗,被困在一场巨大又真实的幻境中的丹不为,便是求死不能。
“师”
丹不为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师尊”二字就这般在无尽的惶恐与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迷茫中被迫咽下,丹不为感受着元神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动弹不得的无助。
而留下的肉身却行动自如,“丹不为”抚上鬓边,捋了捋被冷汗沾湿的长发,对着听见动静前来的丹壶赧然行了一礼,用恭顺、乖巧的口吻温声道:“惊扰师尊了。”
神态举止,挑不出半分违和。
“发生何事了?以致于你灵气紊乱惊扰到其余炼丹的弟子?”
幻境中丹不为的第一世,乃连舒从未见过面的丹心。
有了丹宗弟子对其为人处世的详述补充,连舒布置起幻阵到也得心应手。
攒眉的丹壶阔步而来,看着面热有些手足无措的“丹心”,终究口吻还是稍稍缓和:“是炼丹遇上难处了?”
“不、不”丹不为忙不迭摇头,“是弟子总算未辜负师尊的教导,溶蚀丹可算是成功了。”
丹壶眼睛一亮:“当真?拿来为师瞧瞧。”
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丹不为的掌心上:“请师尊指点。”
不远处,连舒几人静静注视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越明商好奇又警惕的视线绕着这个半真半假的丹不为飞旋几周,才轻轻用肩头抵了抵连舒的后背:“现在夺舍丹不为的又是谁?另一个虚假的丹不为吗?”
连舒轻声:“是荀妙云。”
越明商一惊:“她?她还活着?我以为这么多天,她肯定死了。”
“不。”殷玉望着那张藏在丹心皮囊之下的荀妙云,心绪复杂,“巽衍宗剥离她身上的魂魄,手段自是不会温和,不过她上山前我曾应允过,让其亲眼见证丹不为的下场……这是她所选的身份,丹不为的为人她也最是清楚,兼之他二人间的恩怨,这个安排再合适不过。”
三人旁若无人交谈着,而就在几步之遥外的“丹心”终于将人糊弄过去,姿态恭敬地送走丹壶,少顷,那张纯良无害的脸上忽而露出一抹笑来。
笑意似发自内心,毫不作假,可亦是因此,越明商才觉得后颈发凉,因为他真的从这张面孔上,窥见了皮囊之下属于荀妙云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酝酿出的反常亢奋。
体内两缕魂魄不留余地地争抢一具肉身,可终究还是荀妙云技高一筹,死死压住丹不为的意识。她用微微发着抖的指尖抚上稍扬的唇角,踱步走向一边接满清水的铜盆边,临水自照一番后,才低低笑出声:“你瞧,你的好师尊,没能辨出你我来。”
“丹不为”
真将自己代入丹心的丹不为嘶声力竭地喊着本属于自己的名字:“是我的血将你唤醒的!”
荀妙云曲指,将水面的倒影打散,漫不经心地:“倘若你还如从前,念着我在玉佩中指点你的恩情,就该入丹宗为我卖命复仇,而非不过是短短几个春秋,就真认了丹壶作师父,对他毕恭毕敬,待我敷衍搪塞。”
“丹心,没有我,何来被丹壶收入门下的你。他惊心于你展露的天赋,可那些天赋,有多少是你的?若无我的谆谆教导,你哪来的本事将上面的师兄师姐踩在脚下?”
“我要将告知师尊!”
“去啊。”荀妙云笑得眼眶湿润,“你若有在我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的本事,就去罢。”
她特意松开桎梏,分了一半躯体给丹不为,恶劣地看着丹不为似百旬老人,狼狈踉跄几步后彻底歪倒在地。
荡起的尘埃在透过窗棱的光束中上下浮动,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滚在地上,沾上了浮尘。
丹不为仿佛是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恶鬼,声音被禁,他便用可以操控的一只手与一条腿不短地尝试往外爬去。
用力太猛,指腹不消片刻便血肉模糊。
他忘记了自己或辉煌或人人喊打的过去,忘记了身为丹不为时被人仰望的日子,只记得自己曾如空气中的浮尘一般,飘不去九霄,又落不到实地,无人需要,惹人嫌弃,受尽了白眼与人生的涩苦。
仙人如何能朝蝼蚁投以目光,神佛皆是虚妄,他的一生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
可是,偏偏却遇见了“丹不为”。
于是,他一脚踩上了用锦簇团花伪装的足以令他尸骨无存的陷阱。
“嗬嗬……”
丹不为双眼猩红,似是回到了他被生生断腿的那一日。
绝望、无助、不甘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逼得他青筋贲张,一股腥甜直冲舌根。
荀妙云轻柔平缓的声音愈发火上浇油:“你瞧,没了我,你又只能趴在地上了。”
话音刚落,丹不为长睫一颤,他狰狞的面孔凝固了一瞬,愤怒到失焦的目光遽然有了聚点,视线紧紧落在他紧绷到极致的手背上。
他微微移开手,一粒溶蚀丹不知何时被他覆在滚热的掌心下。
脑海中的“丹不为”似是无所觉察,仍说着恶心话,见状,丹不为眸光瞬间变了,似一头饿极的狼,目露令人胆战心惊的青光。
“你觉得他会吃下去吗?”越明商问道。
“不会。”周遭的空间如水荡开,晦无厌迈步从中踏出,口吻极为肯定。
越明商愣怔地偏过头,和晦无厌对上视线。
这是他身份大白后,两人第一次会面。
心大如越明商,这段时日也是有意识地避开一些人。
二人缄默片刻,越明商率先心虚地偏过头去。
连舒侧身一挡,让越明商往自己身前藏了藏,干咳一声:“虽说丹不为被纂改了记忆,可一个人的天性却是极难更改。譬如原来丹心是为了报答收留自己的掌柜,才替人受了闷棍变成个跛子,可幻境中,同样的情形,丹不为却是为逃走但因混乱中被人挤倒在地才被迫断腿。”
“所以,丹不为自保还来不及,不会如同丹心那样,怕因己之过而祸及整个丹宗才决然吞下溶蚀丹赴死。”
话音刚落,地上的丹不为就失控地将地上的丹药猛然扫到一边。
“不会的……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他不甘的声音又似被另一股力量压制住,诡异的逐渐低哑下来:“不、不……师、师尊救……”
……
众人无声看完丹不为的“第一世”,照理,在场之人都与其有旧怨,看完合该解恨畅怀,可死去之人不会复生,晦无厌面色似乎都未变过,一双浓眉紧蹙,唇角紧绷,看不出半点见仇人遭罪的快意。
气氛凝重,令越明商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半晌,晦无厌才嗓音干涩道:“继续吧。”
连舒与殷玉对视片刻,越明商才问出“下一个该是谁了”,便肩头一重,殷玉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轻声但不容置喙道:“我们先离开。”
越明商还不作反应,就瞬间被人拉出幻境,待双脚落地、他整个人噔噔噔往后急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殷玉:“……”
越明商眼睛受惊地瞪得溜圆:“这么急吗?”
“抱歉。”
“我懂我懂,晦无厌来这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么多年心结难解,看见过去种种怕是会失态,少些人看见也好,给他留些体面。”越明商再体贴不过地摆摆手,随意挑了块干净地坐下,支颐着用余光去瞥殷玉的背影。
越明商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只是这几日都顾着和连舒在一块,鲜少同殷玉交谈,此时缺了连舒,二人间气氛就远不如三人时快活。
当然,是越明商单方面快活。
晦无厌一直没有出来,越明商便不好进去,是以接连几日见不着连舒,他嘴上不提,但举止上也多了丝肉眼可见的躁动。
殷玉见他走来绕去,就是坐不住,不期然地,竟又从这点微妙的相似联想到了远在仙鬼崖的宰耀。
一瞬间,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兀地难看几分。
殷玉并不醉心情爱,可他又不是傻子,几次三番总因那只狐狸恍惚失神,倘使想的是如何斩草除根也罢了,可次次都是同正事毫不相干的……他将唇抿成一线,神色从恍惚、惊骇到强撑镇定。
……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殷玉揉了揉发紧的眉间,轻声阻止越明商终日徘徊:“坐吧。”
“真人不用管我,我坐不住,起来走走。”越明商婉拒。
殷玉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有些费解:“他在阵内又遇不上危险,你何必担心得坐立难安?”
“?”越明商惊讶地扭头,“我并非担心。”
殷玉拧眉,更是糊涂:“既然如此,怎么如此沉不下心来?”
对上殷玉单纯且清亮的双眼,越明商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袖,臊了脸皮:“……这不是都几天不见了,想、想的呗。”
说完,他搓衣袖的手改为搓了搓耳垂,越明商轻咳一声,整个人小动作频出,仿佛衣袍之内布满爬虫,看得人也一道身上发痒、情难自抑抖动起来。
“……想?”殷玉微微睁大眼睛,“可他就在此地,你二人又非相隔千里,何故作想?”
越明商倒想炫耀一番,只是奈何殷玉怎么着也算得上他长辈,翘起的尾巴还是收敛了不少:“自然是我心悦他,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离得这般近,可见不到碰不着的,还是惦念。”
他说完,直着背扬起下巴,静默几息,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如何想他,他定也如何念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能感受得到。”
这是短短几日,殷玉第三次想到宰耀。
殷玉失声半响,好半天才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想?如何想?想……又想的什么?”
啊?
越明商神色古怪。
问得好奇怪啊,如何想?当然是用脑子想啊。
第154章
即便这般想, 但却不能就这么直白地答复。
越明商不明白殷玉为何有此一问,只能挑个不出错的回答:“我一个人枯守在这,不自觉就会去想连舒当初守着我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是坐一小会就起身走走, 舒舒筋骨。起风时, 又可惜连舒不在, 如果他在, 我们两个随意坐在一块吹吹风,什么也不说也是好的……看山会想他, 看云也会念着他, 什么都能想到他。真人问我如何想, 我实在不知怎么回答, 就是冷不防……万事万物都能冷不防地从中牵出他来。”
越明商音吐明畅, 恨不得将一颗念及那人时欢快蹦的心给掏出来, 逼着人认认真真看个仔细才好。
殷玉听得极为认真,似欲从他几句话里寻出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能,想到他?”
“是啊。”越明商毫无扭捏之态, 坦诚得让人觉得本该如此,“有时回过神来才惊觉适才想了他一通, 脑子由不得自己做主。真人会觉得我耽于小情小爱么?”
不擅说谎的殷玉对此缄默片刻, 才轻言道, “人有喜恶乃天理, 至于耽于情爱,只是忽然……”
他蓦地一顿, 复又轻声接上句:“忽然想起你与宰耀的关系,免不了有些出神,不过是觉得……有时你身上某些地方会让我不自觉想起他来。宰耀欲深, 却对情爱嗤之以鼻,他的欲是杀欲,所以相比之下,耽于情爱没有不好。”
越明商当然没觉得自己这点不好,他觉得这点太好了,不然他靠什么追的连舒?连舒那人吃软不吃硬,不靠真心换真心,那他这辈子都别想脱处男身了。
当着殷玉的面,越明商颇为自傲地点点头:“是极是极,真人和我相处的少了,我的优点实在数不胜数,我不仅这点好,那点也好连舒也是夸过我的,说什么和我接触的人鲜少有不喜欢我的,嗳,哪就到了那种程度,无外乎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的人在自个儿眼底,自是处处合心合意。”
他聊得畅怀,脸上不住地挂着笑,也不烦躁地走来绕去,反倒轻轻掸了掸衣摆,颇为安逸地坐在了藤椅之上,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以手支头。
花光树影落于阶前,细枝交叉出的罅隙隐隐将远处的二人身影框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