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又五日,天气不算太好,呼啸而过的狂风将窗扉吹得砰砰作响,乱了屋内其中一人的心。
除了眼睛嘴巴,宰耀浑身上下无一处可以随心而动,他生就狂躁,排除闭关修炼,坐在这十天半个月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虽辨不清这里头有几分是他心甘情愿。
总而言之,不出两个月,宰耀已经睁不开眼睛,只能阖上眼皮稍稍歇口气,面上的暴戾也逐日如雪一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迟疑。
反观殷玉,最开始是什么模样,现下仍是什么模样。
他静静的注视宰耀,无论对方是否避开视线,殷玉每日必定三次开口,指着摊开的书籍上,用于给稚子开蒙的《三字经》:“人。”
单就一个人字,宰耀固守本心了一月又十日,才咬牙切齿地跟读一句:“人……”
他声音苍哑却带着一股凄厉的意味,舌头微卷,仿佛要将“人”从头开始咬断。
人、人、人!
该死的人!该死的老贼!
殷玉却笑了。
这一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得双目弯弯,喜意从他的一举一动倾泻而出,令简陋的居所都熠熠生辉起来,竟使宰耀前一刻还怀揣的怨毒的心冷不丁被浸入凉水之中。
滚烫不息的阴毒怨恨“噗嗤”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
万事开头难,宰耀的服软远比殷玉想得更快。
殷玉不伤他、不骂他,只令他枯坐着,每日识得一些字,懂得一些礼,学得好了,便大手一挥解了定身咒,让那头心焦气躁的狐狸好好活动筋骨。可一旦对方不再配合,就又是如上操作。
宰耀被折磨得快没了脾气。
不识字,罚坐;杀飞禽走兽泄愤取乐,罚坐……日子久了,宰耀也摸透了殷玉的底线,一来二去,两人磨合得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春去秋来,殷玉观他有了长进,便打算带着宰耀去凡尘走一遭。
幻境中第一年秋,红尘熙熙攘攘,殷玉“租”下临街的一间宅院,暂时封存了宰耀的灵力,又将其变作齐他腰的七八岁孩童,对外以兄弟的身份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半年。
土墙两侧皆有屋舍,且附近多有孩童嬉戏热闹地凑在一处,稚子之心最为天真难得,殷玉想要宰耀生出恻隐之心,便想方设法令他们相处,盼愿天狐能沾染几分单纯良善,才将他身量缩成现在这个样子。
宰耀却觉得遭受奇耻大辱,每被殷玉用温热的掌心强行推他随稚童离去,心里就几欲吐血。
至于反着他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他不想。
他不想长久呆在一个地方,画地为牢,可亦不愿顺殷玉的意,所以明知殷玉会在暗处瞧着自己,宰耀还是凭着远超凡人的力气揍得附近称王称霸的孩子王嚎啕不止。
嘈杂的哭声从街头荡到巷尾。
宰耀对殷玉的底线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杀人,只拳拳到肉,将人揍得鼻青眼肿,而后眼睛骨碌一转,敏锐察觉到周遭有所波动,便再自然不过地甩了甩发麻的胳膊,下巴一抬,睥睨着身后鼻下还挂着浊涕的几个瘦弱的孩童,敷衍又不走心地演着戏:“行了,他们被我打走了,散了散了……”
嘴上说着散了,脚下却不安分地又踢了几次。
一出英雄救“狗熊”让宰耀吃了甜头。
他以为殷玉会阻止自己伤人,一如他踩伤熊崽,欲慢悠悠“玩闹”时殷玉凭空现身插手一般,可没有。
当夜,宰耀用他直来直去的脑子复盘一通,最后得出结论,暗讽那假慈悲的老贼以为自己路见不平才“出手相助”。
这一下,宰耀彻底知道怎么拿捏住对方。
不过一月,宰耀在此地已无对手,每日早出晚归和他的一群手下“路见不平”,热了拳头烫了心,笑盈盈去,乐滋滋回。
宰耀也不全做的好事,可一旦殷玉插手,他就顶着身小孩的皮囊,“无辜”又“茫然”地看回去:“他不该被打吗?”
殷玉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掰回”他走偏的心性。
“不可。”
“不行。”
“松手……”
一开始,宰耀懂得并不多,只觉得殷玉为这些凡夫俗子这般折磨自己,实在令人费解,分明他们相处的时日远超于这些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的凡人,可为何殷玉却愿意站在他们一侧,让自己心里不爽快?
宰耀气性大,心眼小,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这口气被他强逼着咽下,郁气四散开,又化作小石子,堵在每股灵脉中,让他夜间修炼都静不下心。
可殷玉却未能看清他的迷茫难受,反而又一次兀地出现,抵住了裹着疾风砸向一个十岁出头的胖小子的拳头。
周遭一切都因为殷玉的现身而宛如凝固的蜡油,此间唯有宰耀与殷玉能活动如初。
败兴的宰耀猛地仰头,用不解、恼怒与在夹缝生存的委屈朗声质问道:“这不许、那不许!难不成我一个开灵的天紫光狐还要受他个乳臭未干的胖蛋子的气吗?!”
他气得一把甩开殷玉的手只是未能甩去,更是气急败坏:“放开!”
“你想杀他。”殷玉冷声道。
“杀他又如何?老贼,到底他和你关系亲近,还是我与你关系亲近些?”见实在甩不开,宰耀只能束手就擒,可还是气得心如擂鼓,也被顶至上颚的怒意逼出了他最想问的,“我不信你刚才没听见、没看见,他个癞子输给我咽不下气,我不寻他麻烦,他还有胆子找人堵我……”
“老贼,你也见到是他要先对我动手,不止他,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围堵我时你不出现,我还手才砸了几下,你就忙不迭阻挠,怎地,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相处数月的小癞子?!”
说到最后,宰耀声音有些破音,一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殷玉微变的脸。
殷玉没料到宰耀竟会问出这种……略显天真稚嫩的问题。
可细较之下,殷玉一时半会儿难以开口。
黎民众生与天狐宰耀,似乎从来都不在同一天平上,于他而言,根本无需称量就知晓答案,是以在宰耀问出口的好半晌,殷玉只攥紧他的手腕,动也不动,宛如一座被精心描摹的彩塑。
慈悲面,无情心,清雅绝尘,令人心向往之。
没由来地,心里的委屈近乎以压倒的气势干掉愤怒,宰耀同稚童混了些日子,有意无意间学走了他们几分无赖:“殷玉!今日你要给我个准信!”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竟有些失控的架势:“你”
什么被偷袭的讥讽、被阻拦后的愤怒统统不剩,宰耀空茫茫的大脑片刻惟余一个念头。
……那些还不配给他提鞋的小泼皮无赖,如何能比得过自己!老贼岂能迟疑至此!
汹涌的灵气自脚下旋动,那副“无害”的稚童皮囊开始发生变化,身量暴涨,五官亦露出往日的邪戾来。
两厢灵气的触碰,让凝固的周遭有了微微的异响。
可发生变化的本人似对一切毫无所知,宰耀只觉得这股失控的情绪来得太澎湃了,仿佛一把火将自己里里外外都烧得干净,他的手脚发热、身子发热、胸口奔命狂跳的心也热。
什么都热着,眼眶也热得看不清殷玉是什么神态了。
“……你觉得,我不如他?”
宰耀霍然指向地上裤子隐隐透着水渍的小胖孩儿,食指紧绷,还是抖得厉害:“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一个……老贼!你说!今日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真要为个、为个外人罚我!”
殷玉眉心一跳,当他看清宰耀眼眶里荡开的是什么时,亦是惊诧难当。
“我……”
“想好了再说!”宰耀穷凶极恶地瞪他一眼,语速飞快地打断他,生怕殷玉说出些什么难以挽回的荒唐话,“老贼,你可想好了,他是什么玩意儿,我又是……我可是在狐身时就跟了你!今日你敢说些我不爱听的,我就、我可真就要杀了他!杀完他再杀了你!”
他狂喘口气,怒眉睁目,继而声音压低:“……且等着看吧!”
“……”殷玉太阳穴两侧一阵突突地疼,未能预料到心性有微末更易的宰耀能死缠这个问题不放。
他迷茫地张了张嘴,可迎上宰耀不作伪的认真与紧张,殷玉面上终于闪过一抹生动鲜明的心虚。
“自然……”
宰耀都放出这样的狠话了,深知他脾气的殷玉也不会真死板地逆着他来,既欲迁善黜恶,此事顺他心意又何妨呢?
殷玉心念微动,忍下择定后那一股无端的心悸,声音虽轻却肯定地:“……自然选你。”
第153章
解药问世之时, 巽衍宗欢呼之声连绵一片。
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畅快的笑音细密交织,听得人眼眶发酸。周普仁半喜半悲的跟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从远处滚滚而来的欢呼, 长久悬空的心这一刻才被结结实实地接在掌中。
莫大的喜意和掺杂其中的倦怠、悲凉让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结束了……
周普仁眼中泛起泪花:“终于结束了……”
“邪胎数目庞大, 现下炼出的解药远远不够, 还得辛苦丹壶一阵了。”晦无厌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反复如此, 暴露了他也不平静的内心。
周普仁却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可丹不为被投入幻境, 丹壶前辈作为苦主之一, 是否要动身前去一观?”
“不了……”晦无厌摇头, 面露不忍轻声道, “他的情绪不宜再有太大的起伏。”
炼制解药的过程如何艰辛、丹壶本人又如何备受折磨, 外人不得而知。丹宗弟子惯以丹道相关的器物命名, 故而炼药时眼前的一切,都能不经意地引出被他强压在心里的绵绵痛楚。
炉下之火,仙丹药纹, 手边随意散落的器物都能不期然地对应上死去的弟子。
丹心的异样他不曾察觉,丹火被夺舍他也成了瞎子聋子, 倘使当年他再缜密一点, 分出些心神在弟子身上, 何至于让丹不为利用丹宗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他的恨与悔已寻不见出路, 只能沤在不见天日的深处,一日日霉烂腐化, 发出熏天的恶臭。而丹纹临死前的挣扎与嘶吼,更是令他稳固的道心也摇摇欲坠。
丹纹……他曾经也是抱过他的。
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心里钝痛不休。
当年, 他带着还小的丹纹四处寻丹心的踪迹,两人风餐露宿时,被娇养长大的丹纹受不得苦,叫着喊着要回去,他又素来醉心炼丹,不知如何该同人嫌狗憎年纪的孩子相处。
抱也抱了,可丹纹不仅不噤声,反而嫌弃地又踢又踹,尖叫声直冲云霄,如银针穿颅。
而不久前,还是邪物模样的丹纹亦是幼时那般对他又踢又踹,嘶鸣不断。
可他再不能板着脸将人放下。
过往的安逸寻常之事瞬间成为腐蚀皮肉的毒药,不过几日,丹壶便被若隐若现的心魔折磨得形销骨立,晦无厌深知他如今神志潦乱,稍有差池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又如何还敢刺激他。
周普仁雀跃之情也因晦无厌沉郁的神色而敛了几分:“是弟子思虑不周。”
“如何怪得了你。去看看你的师弟妹们,邪胎既除,这几日他们还是修养为佳,不必忙着修炼。”
周普仁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嬉闹声,似乎几座山头都重新焕发生机一般,心中格外温软:“弟子遵命。那……那丹不为,师尊可要去一观?”
看着一如往日平稳可靠的师尊,周普仁心想,受影响的,又何止丹壶前辈一人呢?
温师兄的死即便在过去有了连舒的铺垫揣测,可到底少了最有力的证据,而如今,人证就在眼前,几百年了……真相才彻底大白于天下。
周普仁担忧地望着身前挺拔的背影,声音放得极低。
晦无厌静默良久,俄顷,才冷笑一声:“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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