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这一夜, 连舒暂缓了多日的修炼,陪着苏醒后的越明商回到清冷的月华居。


    越明商对现状有诸多不解,他不晓得当日连舒是不是真的堕入囚神阵, 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先用了好不容易换来的药骨, 更疑惑连舒近日为何事忙得脚不沾地。


    但在谈及正事之前, 多日沉积下来的离情别绪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连舒的腰间死死锁着一双手, 越明商下了狠劲, 心中柔情百转的连舒也因腰腹的剧痛而分出心神无声吸了几口凉气,但他没说话, 只头疼又甜蜜地微微低头, 亲了亲埋在他肩窝的乌发。


    半刻钟前他赶到丹堂时, 堂内早没了对方的踪迹, 听罗遇指着方向说是越明商急着找他, 连舒又忙不迭顺着方向追了上去。


    彼时四周万物已被黯淡下来的天穹剪出青黑的轮廓, 奔逸绝尘的连舒是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看见扶着树干、抬臂微微搓着脸的越明商。


    因越明商背对着连舒,更兼之适才的声声呼唤而扰乱了他本就动荡不宁的心神,是以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待他强咽下胸腔内温软的酸与甜, 擤了擤初露绯色的鼻头,眼睫上的湿意被揉开到了眼皮和袖口, 确认好自己现在不再是方才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后, 越明商才垂下挡在眼前的胳膊。


    可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脑袋骇得打了个哆嗦。


    连舒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微微弯下腰,脑袋从他肩膀处往前探, 那双柔软的、含光的双眸浅浅带笑,只是仿佛碍于什么,嘴角仍旧平直。


    惊吓之后, 是莫大的惊喜。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意砸得头晕耳鸣,可还不等他露出笑来,连舒就轻轻咳了咳,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下,揶揄道:“……商师傅,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二人暌离多日,可再次见面却因连舒的嘴欠而少了些缱绻缠绵。


    只是当时缺少的缱绻待四下无人、两人共处一室之际,又难以遏制地汹涌而来。


    “……虽然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在我心里哪哪都好,可我还是得说说你。我好容易醒过来,你不在身边就算了,怎么会有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好想你’‘你身子怎么样’‘我真是心疼死了’诸如此类的。说什么来得不是时候,你看见我……眼睛有异,难道不应该心疼地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然后泪如雨下,哽咽着对我保证再不分开吗?!”


    连舒听完这一席半点不停顿的质问,哭笑不得:“我是想问你身体现下如何了,可你撞我怀里那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又觉得谜底都在谜面上……嘶,你再勒下去,我肋骨真得断几根了。”


    越明商松开些力道,但又气不过!


    那么好的气氛啊,就因为他那欠欠儿的一句给毁了个彻底!


    从丹堂出来,越明商就不住脑补着他们再度重逢的情形。


    紧密拥抱是少不了,互诉衷肠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环,连舒再深情望着自己、眸中含泪的发个誓多完美的流程!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多贴合与恋人久别重逢后的心境。


    可如今……


    毁了!


    都毁了!


    越明商也气自己,怎么就那时候给感动得哭了,没出息!


    甫一想到此处,越明商心口便起伏异常,他猛地抬起头,用坚硬的前额直直撞向连舒侧颊,恨铁不成钢地怒瞪而去,强硬地张口:“这该是久别重逢之后该讲的话吗?不该!”


    连舒轻轻扯了扯越明商的耳廓,笑得从容:“和你学的嘛,商师傅。”


    “?”越明商眼眶微红地挑眉,“啊?”


    连舒开始不徐不疾地翻起旧账来:“我才穿越那会儿,受伤醒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越明商眼睛骨碌碌一转,似开始回忆起来。


    但不等他想起,连舒便亲自替他解惑:“那日你在床前,看着重伤醒来的我,激动亢奋地高喊‘爹在’,忘了?”


    这番可以刻在墓碑上的事迹,他哪会忘。


    “……”越明商心虚地抿了抿唇,俄顷,又蓦地松开手,转而双掌贴在连舒的面颊上,捧着脸急不可耐地亲了几下,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哼气,“真记仇啊。”


    重重几个吻后,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四目相对,这样短的距离让他们都能从对方的眼底看清各自的神情。


    越明商再没了气劲,看着近在咫尺的连舒,那点脆弱的感情再度缓缓浮出水面,他感知到自己的眼眶又在发热:“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好累啊,梦里,只有一小部分时间有你在……”


    连舒也不再笑了,他的指腹时而摸摸越明商柔软的脸颊,时而蹭过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本就不硬的心随着对方吐露的气息而软了下去。


    他用饱含珍惜的目光端详着越明商,观察他长睫眨动的频率,看他生动的小表情,莫大的庆幸后知后觉地在这一刻攻城略地。


    连舒泄露的爱意太明显,使得本想细说梦境的越明商忽地停了下来:“连舒,如果你没看见我偷偷抹眼泪,你本想对我说些什么啊?”


    “嗯……”连舒故作沉思,“可能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见面就抱着你哭,哭完哽咽说我爱你,然后拉着你就地拜堂对天发誓,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吧。”


    若是没有刚才自己的一番质问,听见这话越明商自然喜不自胜,可如今,他却觉得连舒是在揶揄自己,他的手不老实地将连舒的衣襟扯开,将手放进去暖一暖,明显不信地哼了声:“真的假的?”


    “假的。”连舒捏着他的脸颊肉,低头亲了两口。


    越明商不甘心:“全是假的?”


    连舒被他皱巴巴的脸逗笑了两声:“明知故问。”


    两人搂着躺了一夜,没有抵死缠绵,只温情脉脉地贴在一处,前半夜连舒平铺直叙将他被夺舍后发生之事笼统告知。


    蟾光如水,树影细风,一切都是难得的静谧美好。


    但越明商却敏锐察觉出连舒三言两语带过去的潜在惊险,他有些霸道地将连舒的脑袋埋在自己心跳紊乱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发旋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一热。


    连舒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亦非喜欢煽情的性格,在他口中,有了殷玉便万事不愁,对付宰耀似易如反掌,而他在妖族地盘九死一生渡劫之事,只有轻飘飘的“……天狐受你影响,我便利用这处弱点拖住了他,我境界突破后,就更多了把握进魂窍里寻你……”


    甚至掠过快要他命的雷劫,径直跳到结果。


    越明商喉头发紧,他咬着下唇,几乎瞬间就敏锐留意到连舒想要他忽视的地方渡劫。


    他在妖族的地盘渡的雷劫。


    越明商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四肢百骸仿佛被吹胀了,整个人失重地荡在半空,尖叫抵在舌根上,后怕、难过、甜蜜与心疼完全支配着他。


    越明商闭上眼睛,竭力忍住有些颤抖的身体,只用力地将怀里的人按得更紧,宛如要把连舒融进身体里,让他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处,骨头攀着骨头,皮覆在皮上才罢休,才安心,心口才不那么疼得难受。


    若是以前,他定是要打断连舒的避重就轻,可现在,他只默默将滚烫的情绪压在心里,瓮声瓮气地时不时应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你逃了回来。”连舒环住越明商微微弓起的腰身,察觉到他身子不知为何又僵直起来,欲抬头一问,可越明商下巴用力,双臂如铁钳紧了他,几欲将连舒的五官摁得扁平,强横地不让其窥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咚咚咚


    越明商紊乱的心跳声有些震耳欲聋了。


    连舒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可无奈自己被禁锢着,声音带着被挤压的含糊:“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是哪里不舒服?”


    “没……”


    得了再三肯定,连舒又继续说下去。


    殷玉没有提及对越明商保密,连舒便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告诉他,关于回宗后的事情,说得远比仙鬼崖详细,一便解释了自己昨日为何不守在他身侧。


    连舒说完已至后半夜,越明商再强烈的情绪也平复的差不多。


    “明日还去?”越明商身子往下挪了几分,也舍得松开手,与连舒面对面。他双眸澄澈,已看不出丁点绯红,谁也不知道适才他情难自抑又伤感了一番。


    “嗯,天亮就走。”


    翌日,离去的却远非连舒一人。


    越明商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枝头的暗影还未被朝霞驱散一净,两人就踩着剑飞去后山。


    连舒的修行一日千里,已会熟练画符构阵,筑阵眼、汇灵气,悄无声息地拉人入幻境,只是幻境略有些瑕疵,在殷玉眼中还欠缺火候。


    到了素日修炼的地方,连舒远远便看见殷玉,他盘坐在因形似蒲团而久被人打坐修炼的磐石之上。


    “真人!”连舒声音先至。


    殷玉睁开眼,先同连舒颔首打了招呼,才移开视线,落在与他并肩而行的越明商身上。


    越明商不知何为羞赧,大大方方地盯着殷玉看了又看,迎上对方的目光,不避反倒满面春风地朝他挥挥手。


    殷玉却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了。


    【殷玉】


    幻境中与宰耀朝夕相处于殷玉而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竭力遗忘的事,却陡然因为他人无意间的举动,又拖着他往虚假的梦境中堕落。


    仙鬼崖中连舒潜入魂窍的几个时辰,幻境中却是数百个日夜更迭。


    他和宰耀日日相处,看着他从不懂人性的妖兽一步步走来。


    初次化形、学伦理纲常,知礼义廉耻……殷玉在那片他特意为天狐构建的世外桃源中,迁思回虑,若是当年他救下天狐后未放他离去,而是耐心教导一番,世间是否会有另一番景象?


    为此,无论天狐多跋扈难驯、顽劣凶蛮,殷玉都怀揣着一丝不灭的希冀不厌其烦教他识字明理。


    于是,一声声或嚣张或气急败坏的“老贼”,忽地在某日换成了“殷玉”。


    【殷玉!】这是撕书断笔,再坐不住的天狐暴起时狰狞地唤他的名字。


    或是化形后很长一段时日殷玉也拗不过妖兽的天性,宰耀不耐烦穿着一层又一层衣物,干脆扯了个稀巴烂,独自在外招摇过市一番,回来后口吻挑衅地:“殷玉……”


    闻言,庭中品茗的修士微微偏头,便见半人半狐的宰耀威风凛凛穿着一身破烂杵在门口,身后的蓬松狐尾荡来晃去。


    他笑得邪戾,显然没了衣物的禁锢而心情大好,冲着扶额头疼的殷玉摆了摆手,那模样远非眼前越明商这般无害又讨人喜欢。


    一声声饱含不同情绪的呼喊如浪涛般拍在耳畔,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殷玉猛地避开目光,呼吸乱了。


    第152章


    宰耀的凶性自化形后便愈发明显, 与他朝夕相伴的殷玉很快就觉察出他化形前后的变化。


    最初,天狐的残暴是对着动物,一旦宰耀在殷玉那边受了气发泄不出, 便会蹿入林中不管那些飞禽走兽开没开智, 都血口一张, 一股脑咬死了事。


    他只为杀, 不为果腹。


    倘若啮杀生灵是天狐天性作祟, 殷玉必不会横加干涉,可只杀不吃只为泄愤, 殷玉便不得不出手。


    那段时日二人关系最为僵冷, 宰耀受不了殷玉泛滥的怜悯之情, 三番四次欲从他身边逃脱, 可次次以失败收尾。


    也正是那时宰耀才明悟, 原来往日老贼纵容自己“为非作歹”, 无外乎是觉得那些踩啊闹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旦老贼不喜他所作所为,自己竟无半点反抗的余地。


    被殷玉带回居所后, 宰耀决意万事都要反着他来。


    殷玉教他识字,他便先是破口大骂, 可那些威胁恐吓俱是入不了殷玉坚硬的心。


    从头到尾殷玉都面色如常, 看得宰耀毫无一点成就感。


    他不张口, 殷玉就熬鹰般打坐在他对面, 指着一个字念一声,必要宰耀跟读出来, 才会解除他身上的定身咒。


    先前宰耀还能耐得住如顽石一般动也不动,连敷衍搪塞也不愿。


    日头落下又升起,屋内的蜡烛早已凝固成了一滩层层叠叠的硬物, 两人谁也没有示弱。


    宰耀怒视前方,一双眼睛熬得猩红,他随意又狼狈地瞥了眼外头已艳阳高照,十分有骨气地嗤笑:“呵……”


    第一日,宰耀心怀壮志势必要替自己出口恶气。


    第十日,他已气息紊乱,喘息时沉时轻,看向殷玉的目光极为阴森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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