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你多照顾好自己,一旦开始着手解药的炼制,怕是还需你出力,这两日你可别累着。”
“是。”罗遇起身,将沾血的素绢塞进袖中,清点库中的灵药后,便预备起给药骨更换池水。
他起身离开,周普仁也不再说什么了。
连舒思索的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随后直接提起酒壶满了两杯:“师兄不用担心我,若其中隐情不涉及仙尊,即便我会不痛快,那也是一时,不会影响什么。”
见他还是静默不语,连舒干脆道:“算了,我还是直接问殷玉真人”
周普仁听出了他口吻里的刻意,心下暗叹了口气,抬手覆在连舒唇前的酒杯上,阻止了他的陪饮:“无需陪我喝什么闷酒,既然你想听我发发牢骚,师兄还求之不得呢。”
他将人丹一事和盘托出,其中包括丹纹的身世来历以及丹不为的目的。
周普仁嗓音低哑,语气从最初谈及丹不为时的厌恶,到说起丹纹下场的迟疑和憋闷。
“……丹纹同妖族有染,即便该死,也该丹宗按宗规出手,废他修为也好,伤他性命杀鸡儆猴也罢,但绝不该似现在……”
“一想到那些救仙门弟子的解药是人被……我就、我就”周普仁深吸一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堵在心头的那股情绪。
“分明最难的解药有了苗头,我本该高兴,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周普仁难得这么迷惘惆怅,“你说,事情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丹纹就不是舍已救人的性格,当初我们在白抚见他时他多傲气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却……可理智又告诉我,人丹注定是要炼的,否则仙门那么多被邪胎祸害的弟子又如何能活命呢。”
连舒看清了周普仁细腻的内心,口吻沉沉道:“何止你难受呢,做出这个决定的丹壶前辈只怕是比你更为千百倍的煎熬,这不就是丹不为的目的吗?”
连舒上辈子接受的教育只会令他比这里的人更为排斥厌恶这个结果:“只要给足时日,我不信邪胎真无法化解,可恶心就恶心在这个地方,我们能等,那些弟子的肚子却等不了。”
两人齐齐沉默。
周普仁双手紧攥,低吸口气轻声地:“前几日我去看过丹纹,他还是和千光秘境中一样只有意识却无人样。听丹宗人说过,丹壶前辈曾试过让他变回人形,只是还未厘清头绪就出了要命的邪胎这才不得不延后。”
连舒:“丹纹知道解药的事吗?”
“知道,两宗商议时他全听见了。”
“他作何反应?”
“最初几日无人禁锢他,可知晓仙门打算的丹纹又哪里会因为外人的放弃而黯然神伤,只会怒恨交加,周遭建筑被他毁了个彻底,有几个弟子不幸被波及受伤,师尊哪里会容他这样泄愤,便将他禁锢在药圃附近的空地上。”
“他气过、吼过,挣扎过也试图逃跑过。”
周普仁苦笑着指了指自己:“你不知道,当初我误入秘境,若非是他,我在那邪物多如泥沙的秘境中不会身陨,却亦不会太好过。我承过他的情,但现在我却不能……”
眼见他情绪愈发低落,连舒面色更为严肃。
这可是修真界,动不动就是走火入魔、心魔丛生的,周普仁若真钻入情绪的死巷,这才真是仇者快。
可他甫一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说什么,安抚他丹纹本该死?
可对他死后的安排却让人难以启齿。
这已然不是丹纹死或不死那样简单的事了。
思来想去,还是丹不为太过阴毒,连舒揣测人丹一事晦无厌恐怕不会广而告之,端看周普仁的反应就知,真让众人知晓解药如何而来,滋生心魔有碍修炼的人只怕还不在少数。
连舒只能干巴巴安慰:“周师兄,莫要多想,不要将丹不为犯下的恶揽在自己身上。”
周普仁摇摇头。
这几日他的苦闷无人可以言说,三分的愁闷也能在这样的憋屈中酿成九分,而现在,他将肚子里想说的话掏了个干净,也没指望有谁能改变这样注定带有瑕疵的现实。
连舒不愿他再深想下去,抬手落在周普仁垮下去的肩膀上,认真而严肃地开口:“周师兄,这事是一定要有人挺身出来当一回恶人的,可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不能是你。”
周普仁怔忡地偏头,直直望向了连舒漆黑而有神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明亮又澄清,似乎能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连舒双眉微微压低,眉间拧出一道细褶。
他不太会安慰人,也并不擅长同越明商之外的人交心,可现在他看见了周普仁的迷惘,和身处这样绵长迷惘里会沾染的危险,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飘忽的心落在地上的踏实与沉稳:“周师兄,你是巽衍宗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可你之上,还有宗主、长老、丹壶前辈……是他们出来亲自握紧了丹不为递来的屠刀做了恶人,丹壶前辈用丹纹炼丹,而宗主明知丹纹在邪胎一事上的奉献可到了此时却还隐忍不发,他们顶着一切内外压力,就是为了能让我们‘干净’一点。”
周普仁被他的话惊得瞳孔一缩。
连舒却还在继续:“周师兄,这世间绝不会事事都顺我们的意,若真如此,我也不会借伶妖的身重来一世。只是……总有人想要我们再多顺心一些。”
无论是自始至终都将他护成眼珠子似的越明商,还是选择独自承担道德谴责的丹壶、晦无厌等人。
“所以,周师兄……”连舒仍直直地望着他,轻声说,“莫要辜负他们的好意才是啊。”
第147章
送走周普仁后, 连舒又过了两日宁静得显得过于悠闲的生活,但外界的风浪似乎从未停歇。
当日周普仁离开的两个时辰后,丹壶出面, 在巽衍宗地盘以“与妖族勾结”的罪名处死变作邪物的丹纹。
和连舒猜想的无二, 无论是丹宗的人还是巽衍宗, 从头到尾俱无人提及人丹。
众人即使疑惑丹壶为何会在当下、甚至在别的宗门里去处决一个丹宗弟子, 可这件不合时宜的“小事”在魏清传出的解药一事下几乎无多少人在意。
丹纹死了, 他的死却未掀起什么涟漪。
连舒还以为周普仁会难受好一阵,也不知自己那番话他听进去多少。
孰知丹纹死后第三日, 周普仁便再次到丹堂寻自己。
他衣袂生风, 还未进殿就已急不可耐地唤人。
“连师弟”
这一次周普仁褪去了早前的迷惘颓丧, 整个人反而是说不出的紧绷, 他的急迫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憔悴, 显而易见仍是被丹纹的死触动了。
可这微末的憔悴却掩不住浮上眉间的焦急和紧张。
才碰面, 周普仁就没给连舒详询的时机,立刻扯住他的衣袖,忙不迭道:“快!真人要见你!”
“出什么事了?”
连舒醒后就只在丹堂附近活动, 因此地安静人少,得知消息也慢他人一步。
不过见面几息, 连舒就念头疯转, 想着宗内现无甚险事, 难不成是来自外界妖族?
“宰耀打来了?”
“不不”周普仁摇头, 手下动作却半点不慢,带着人上剑就往归墟殿赶去, “但也和仙鬼崖有些干系。”
自邪胎现世后仙门各宗戒严,巽衍宗更是不放一只蚊虫蝼蚁进山。殷玉坐镇宗内加紧修炼,以应对不知何时卷土重来的妖族。而晦无厌与丹壶共同隐秘操办解药炼制一事, 是以其余庶务大半都压在周普仁肩上。
今早巡山弟子便在山脚处、第一层防线附近发现了一封信。
周普仁郑重其事道:“……那封信是从仙鬼崖而来。”
他微微偏头,和倾耳细听的连舒对上视线,各自都能从对方眼底看出浓稠的凝重。
连舒嘴唇翕张,几乎脱口而出:“宰耀?”
“不。”周普仁面色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冷漠,“是荀妙云的信。”
……
两人抵达归墟殿时,里面的几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殿内零星几人,除开需主持大局的殷玉与晦无厌,还有大长老、六、七长老与牧景山。
声音最洪亮的便是脾气格外暴躁的冥絮,他的手死死攥紧七长老的衣襟,将人拖拽到自己跟前,要不是六长老从中阻拦,两人已经是面贴着面了。
冥絮面赤耳红,脖子上青筋贲张:“放你娘的狗屁!她的话你敢信?!”
“为何不信?”七长老还有些理智,虽气他让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却还未真的动怒,只唰地一下从冥絮手中夺回自己的衣襟,顷刻后退两步,“没了丹不为她算什么东西,更遑论她被丹不为算计至此,难不成偌大的巽衍宗还畏惧一个荀妙云?!”
七长老哼哧一声:“冥絮,你胆子见小啊。”
“老夫这叫谨慎!”冥絮咬牙切齿,遽然抬头看向晦无厌,朗声不赞同七长老之言道,“师兄你别忘了我们在这荀妙云身上栽了多大的跟头!不能她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要我说,我们可以假意允了让她回宗,只在山脚下就杀了她以绝后患,管她揣着什么阴谋诡计都无用了!”
晦无厌只在连舒二人进殿时轻飘飘看来,旋即视线就落在亢奋的冥絮身上,待他吼完,才抬手轻轻往虚空压了压示意他莫要冲动。
“此事真人已有了决断。”
晦无厌也仰头,和殿内其余人齐齐看向上座的殷玉。
一时之间,空旷的殿内只剩下时轻时重的喘息声。
殷玉不徐不疾道:“荀妙云信中所写,虽不知里有几分真假,可有一点各位想必也有了共识,荀妙云身上属于丹不为的残魂是不得不处理的。 ”
殷玉指尖一抖,被他夹着的信纸就轻飘飘旋飞至连舒身前。
连舒小心翼翼接过。
见信之前,连舒实在想不通荀妙云为何来信巽衍宗,要知晓哪怕并非主动引狼入室的罗遇,要不看在他身上还有利用价值,他的下场也不见得多好,更别提打从一开始就是丹不为一方的荀妙云。
屠宗在前,即便有了魏逊力挽狂澜,可众人的记忆不会消退或覆盖,且重来一次,仍有避免不了的伤亡,巽衍宗可以说是同荀妙云不死不休,纵然连舒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荀妙云,一时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直到细细读完来信。
连舒拧眉,心下也不敢全信上面的话,他抬头,而这短短片刻,殿内就因殷玉的决断而没了其他声音。
他看信看得入神,待回过神来方才脾气火爆的冥絮已经在晦无厌眼神的制止下按捺心中的焦躁,六长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哎呀”一声攀住冥絮的肩膀推着其往外走。
连舒看着其余人一个个离去,凝重的眼神逐渐变得澄清。
他微微偏头看着缓步朝他而来的殷玉,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个疑问来。
他以为殷玉叫他来此是为商议荀妙云的事,可谁料自己赶来时事情早有了决断,不过是将一纸书信读了两次,事情就已尘埃落定,那唤他过来所为何事?
连舒的疑惑摆在了脸上:“真人?”
殷玉指了指他手中的信,轻声道:“我知道冥长老担心什么,亦知晓这消息放出去如他一般忧心的人不在少数,只是适才有些事情我不好对他们袒露。”
连舒又拢住双眉,似是对他接下来的话蓦地警惕起来。
什么事是连晦无厌都不好言说的?
殷玉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沉凝:“荀妙云所求简单,她只道自己被丹不为欺瞒利用,怨恨交加又悔不当初,如今她得知自己早被炼成药骨,不求我们能饶她一命,但求能借巽衍宗的力量报复回去……”
连舒眉头蹙得更紧,显然这样说服不了他:“她如今依仗妖族混得风生水起,即便沦为药骨,却难说一定会被藏在体内的丹不为吸干……”
他将自己代入荀妙云,认认真真地思索现状哪般抉择最佳:“一开始她背靠丹不为,为的是修炼,一朝发现自己早被人绝了仙途,我是信她会怨会恨,可来信巽衍宗却透着十足十的古怪。”
“她明知若是回巽衍宗,等她的必定是死路一条,我若是她,再恨意滔天,可只要先苟活下去,谁知日后没有扭转困局的法子。”
连舒越想越觉得里面藏着他们不知道的阴谋算计,可殷玉却冷不丁道:“可是她活不到那时候。”
连舒猛地扬眉,紧盯他不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