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殷玉:“说到底,她现在有四个选择:倚仗仙门、妖族、丹不为或她自己。”
“可是连舒,丹不为不是神,他不可能料事如神,比如你的出现,比如他掩藏不知多久的第二副药骨暴露人前……他在天狐出现前便被越明商镇压,此后的一切变化无常,他不可能预料到我们潜入仙鬼崖,也不能算出牧景山被荀妙云救下……”
“观荀妙云的反应,她先前的确是不知道丹不为在她身上动的手脚,所以信中关于此一段,是真的。”
“且依丹不为谨慎又阴毒的性子,是不可能将这么要命的事挑明让第二人知晓。他不信荀妙云,而被她利用至此的荀妙云又如何再能信他?如此,她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再度选择丹不为,满心为他筹谋,此路便不通了。”
连舒顺着他的话道:“依你所言,仙门更不可能了,荀妙云不是罗遇,巽衍宗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她来这,会死的。”
“是,她会死。”殷玉颔首道。
连舒继续追问:“事情不就又回到刚才的推论,她为何不留在仙鬼崖好生修炼,万一日后有了转机?真人说她活不到那时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活人炼成的药骨连短短几十年也坚持不住?”
“非也。”殷玉可疑地停顿片刻,随后缓声将天狐即将在丹不为算计下死于雷劫的秘密告知于他。
世间知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且牧景山得了他的吩咐,如今还活着的,除开一个丹不为,便唯有三人。
现在变成了四人。
殷玉全程都很平静,谈及天狐必死局面,未曾因为幻境中两人的朝夕相处而露出片刻的不忍:“……当日宰耀并未追赶而来,仙鬼崖现下也平静得过了头,思来想去,只能是宰耀正值炼化残魂的关键时刻。”
“他有了玄明的肉身,再加之妖族这些年集来的残魂,可能几日、几月……依他的天资,炼化那些残魂甚至根本无需几月,他突破之际,我与他便再有一战。”
连舒已经被巨大的信息淹没溺毙了,甚至在殷玉的绵言细语中有种被人扼紧脖子的窒息感。
他想到的不是天狐终有恶报,而是困在囚神阵的天狐必死,那同样困囿于此的殷玉呢?
连舒的视线仔细逡巡着殷玉的神态,却窥不见半点急切与惶恐。
“……为了杀我,他定会再次突破,来日天雷落下,业障显现,天狐陨落于此,妖族定会查清这业障源于何处,而那时,荀妙云要面对的就是仙门与妖族的共同围剿。”
殷玉轻描淡写的描绘出荀妙云那只是想想就令人倍感窒息的未来:“故而,仙、妖、丹不为再不能倚靠,剩下的便是靠她自己。”
说到最后,他的余音逐渐染上一丝悲悯。
连舒生锈的大脑终于再度转动:“……可,可她已经被炼成药骨了。”
“是,药骨大成,她的修为便再难精进。无厌也曾提过,荀妙云资质不算出众,停滞金丹已有百年,假使她一生固步金丹境界,原本仍有几百年可活,而如今,宰耀陨落之日,亦可视作她身陨之际。”
殷玉笃定道:“四条路俱为死路,其中区别不过早死晚死罢了,故而我并不怀疑这又是丹不为的阴谋,盖因她的确无路可走,惟有巽衍宗,稍能替她完成遗愿。”
连舒已经被彻底说服,可到了现在,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荀妙云的来去之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绞着殷玉的面容,似不想放过半点蛛丝马迹:“这就是你不好对他们袒露的事?可这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宰耀之死对仙门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殷玉又为何相瞒?
连舒隐隐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他喉头滚动,有些艰难地开口:“……殷玉。”
剩下的话每个字都仿佛是慢慢从齿缝中挤出来,他声音轻而低,唯恐接下来的话被人听见一般:“天狐因那些业障必亡,那你呢?”
你也会因此而……死么?
殷玉仍是那样的从容与平静,可半晌后,唇角却若有似无地扬了扬,仿佛很是欣慰于他的锐敏。
“是……”少顷,在连舒如有实质的凝重目光中,殷玉终究缓缓颔首:“我也会死。”
第148章
连舒霎时失语。
他脑中因为这声肯定的、不让人怀有丝毫侥幸的回答而慢慢弥漫开一层空茫。
他甚至感受不到悲意, 因为陡然拔地而起的震惊让连舒呆愣了好半晌。
当事人却极为沉着,沉着得逼近冷酷:“此时巽衍宗创痍未瘳,不宜将这事宣之于众, 我在, 他们心中有了支撑, 哪怕现在邪胎还未解除, 却也不会因不知何时杀来的妖族而惶惶不安。”
连舒喉咙干涩, 因他这番对待自己性命的漠然而心惊:“……真的没有其他保全自己的法子?”
殷玉停顿了片刻,方才自己允荀妙云回宗时能将其中推测娓娓道来, 可轮到此事, 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踱步坐下, 右手搭在小几上, 微微虚握着。
在避开话题与坦白之间, 殷玉很是纠结了一番。
从前他被人推至至高之位, 身侧无亲近交心之人,只能用修炼装填漫漫岁月,他和天狐宰耀的纠缠在外人看来是立场注定, 可是唯有他知道,因为当初自己的私心才造就往后人人惧怕的妖皇。
真的没有保全自己的法子吗?
殷玉面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叹了口气, 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念头倒转间, 原本抵在舌尖的那冗长的解释也变成一声简短有力却格外气人的:“……其实,我受业障影响并不深, 至少远不足宰耀。”
“……”连舒蓦地失语,旋即怀疑是自己不仅伤了眼睛,也伤了耳朵, 先前这才听错了,“所以事情根本没有坏到那种地步?”
殷玉却并不乐观:“此次出阵,宰耀有妖族数百年的筹谋与一具与他相合的肉身,可以说优势占尽,真对上他,即便我身上所负的业障能使得我侥幸从天雷下逃脱,可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与他,几乎代表了人、妖两族,另一人的落败都意味着身后的种族岌岌可危,即便天雷降下、宰耀命在旦夕,可为了妖族能得一丝喘息,他一定会用尽手段留下我,当然,我亦如此。”
“我们二人……谁都无法承受另一人活着离去的后果。”
连舒的呼吸越来越重,殷玉于他和越明商有恩,他还念着待越明商醒来再好好琢磨怎么还人恩情,可谁料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
“连舒。”殷玉遽然打断道,“我唤你前来是有两件事想同你商议。”
沉重的话题在殷玉略显强硬的转折下生生断在中途,连舒紧抿着唇,想要在这样的死局中找出一条皆大欢喜的出路。
可是……
没有。
殷玉说的是对的,换作是自己,为了身后所爱之人不遭受妖族的屠戮,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天狐活着离开;而自己若是宰耀,亦不可能眼睁睁让仙门踩着妖族的白骨往上爬。
千年前二人势均力敌、难分高下,可现下,宰耀占据种种优势,而殷玉能靠着天雷稍平二人之间的差距。
如此,一切似重回千年前的那场天地色变的大战中,只是昔年各自都奈何不得对方,可如今时异事殊。
丹不为以天雷作刃,令其高高悬在二人头顶。
谁都不想让谁活着,而有此能力的殷、宰二人,注定会打得两败俱……亡。
连舒声音瞬时沙哑得厉害:“……你想商议什么事情?”
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殷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其一,我欲向众人坦明越明商的真实身份,因他还未醒来,便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句话威力骇人至极,连舒混乱的思绪顷刻间戛然而止。
他霍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对上殷玉黑润有神的双目,适才紧抿的唇瞬息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分开。
与此同时,从自己入殿后的种种一一回闪在眼前,方才被忽略的违和之处这才悄然浮现。
殷玉提及丹不为被镇压时,唤的是“越明商”,可话锋一转,谈及宰耀夺舍肉身时,却用的“玄明”二字。
连舒的血液在这一刻哗然逆流,他甚至不知越明商的身份是何时暴露的!
胸腔砰砰乱跳的心脏数度泛痛,但好在,连舒尚存理智。
殷玉已经是十足十的把握,而非试探,是以连舒并未装傻充愣地说一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连舒沉默再三,等后怕与惊骇在殷玉充满平和安抚的目光下渐渐平复后,他才蓦然惊觉自己的脸颊由失血的冰凉转为激动后的滚烫。
“……你是何时知晓的?”
连舒绷着脸,尽管知道殷玉的为人,可身体还是因为心悸而松缓不了半点。
殷玉早料到了连舒会是这般反应:“你揣着药骨受伤昏迷,是我从你的弥戒中取出药骨,原是下意识探查他残魂的处境,但……你也知晓,他的魂魄并非一个渡劫修士该有的强弱,我便想着,或许‘越明商’三字并非仅是他行走红尘时用的假名。”
殷玉能沉心静气同他解释,见状,连舒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沉寂下来了。
刚才因为惊骇而松开的眉宇再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连舒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痛泛着痒意的眼尾,缓缓落坐于殷玉身侧。
见连舒缓过劲来,殷玉这才温声继续道:“我尚在,众人固然震惊有余,可人心不会动摇,若是我离开后再捅破身份,或许你们二人面对的困难会稍多些。”
看着宛如交代后事般的殷玉,连舒淡下去的惆怅又冉冉而起:“你……你别忧心我们,要没这些糟心事,我与他原本是打算离开巽衍宗找个好地方生活。”
殷玉:“这样也好,只是他是他,玄明是玄明。”
再度说起玄明,连舒于情于理也该解释一番:“玄明是未扛过渡劫的天雷,神魂消散之际,越明商才阴差阳错地占了这具肉身,之前是形势所迫我才半真半假地编造了段和玄明的情史,但我可发誓,我与他真无一点害人的心思。”
“我知道,他与玄明的神魂差距何止天堑,玄明不会是被他所杀。”
连舒松了口气:“那这件事……除你之外可还有谁清楚?”
“罗遇。”
“……”连舒再度揉住眼尾,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可一点没察觉罗遇身上的异样,全然看不出对方已经知道这要命的秘密。
好在连舒很快想通了,他起身,恭敬又感念殷玉恩情地行了一礼:“如此……那便麻烦真人了。”
殷玉虚虚扶起他,紧接着说起第二件事:“越明商镇压丹不为后所获的混元钟碎片可是在你身上?”
他早感知到混元钟的气息,这才有此一问。
连舒问也不问,立刻从乾坤袋中取出装有八枚碎片的木匣:“都在这。”
看着灵气大减的混元钟,殷玉轻手接过,亲眼见证陪伴自己大半生的神器如今灵性却尚不存从前的十之五六,他心中就不由得堆起一层又一层的疼惜。
“……多谢。”
连舒:“这本就是你的法器。”
殷玉不再多言,只将最后一枚碎片从自己袖中取出,缓缓放进了匣中,失散千年的神器这才终于完整。
“……当年混元钟四分五裂,其中一枚与我一同堕入阵中,想不到我与它还有重聚的一日。”殷玉收起木盒,声音低不可闻,“更想不到会有人用它轰散护宗大阵,放妖族入山。”
解决心头两件大事,殷玉面色稍霁。
连舒却是喜中掺愁。
他看得出殷玉心意已决,而自己却别无他法。
又两日后,稍有得空的周普仁带着灵酒偷溜来此,特意择了个罗遇被丹宗弟子请走的空隙前来,盘腿一坐,抬手一招,挑了个光滑平整的磐石为桌,空气中倏然便多出一股清冽悠长的酒香。
周普仁面上已许久不再含笑,他自顾自灌了几口,逸散到连舒鼻下的酒香实在勾人。
而与浓郁扑鼻的酒香一道而来的是一则新的消息
荀妙云回来了。
第1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