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被困在罗遇躯壳中的丹不为意识消散前,终于恍惚地反省:这一切是从哪里出错了?
他最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狠心。
*
丹壶魂不守舍地离开,在场众人没有催逼他在此时就做出决定。
晦无厌看着丹宗一行人垂头丧气离开后也心力交瘁地摸了摸前额:“这丹不为,还真是可怕,本座虽不知道人丹要如何炼制,可对当年丹不为叛逃前留下的血腥场面也有所耳闻,人丹、人丹……挫骨扬灰较之都显得手段温柔了。他既是让丹壶变得和他一样,也是要整个丹宗都担上污名。”
丹火早已陨落,而假的丹火也死在千光,现在丹壶还是丹宗宗主,他亲自炼制丧尽天良的人丹,此事传扬出去,即便大义在前,丹宗以后还能在仙门中站稳脚跟吗?
“师尊……”周普仁想要宽慰,却被晦无厌打断。
“好了,为师只是同情丹宗,也心下后怕,怕日后巽衍宗也出了个像丹不为一样的人。”
周普仁挠挠脸,不知如何接下去,于是话锋一转,将沉溺在忧心惶惶中的晦无厌拉了出来:“连舒昏睡不醒,真人也还未回来,怕是仙鬼崖出事了。”
“先派探子在仙鬼崖附近监视,你也将还有余力的弟子集结于外院,万一妖族发难我们也好快速应对,避免再次被杀个措手不及。放心,总不会比……还要艰难。”
想到上周目周普仁的死状,晦无厌话音一顿,随后感慨万千地起身:“去吧,好徒儿。”
周普仁被这声真心实意的夸赞憋得耳根通红,忸怩又欠揍地笑了笑:“好嘞!”
他大步跨过门槛,可忽然想起方才师尊的目光总是在丹壶腰间徘徊,心下好奇又憋不住事,是以未过多纠结地扭头:“师尊方才为何一直盯着丹壶前辈的腰间看?”
他知道对方系在上头的是丹火的遗物,不安揣测:“难道丹火一事还未结束?”
晦无厌摇摇头:“不,只是……觉得刚才的商议不该让他听见。”
周普仁眼中疑惑更深:“谁?”
“丹纹。”晦无厌听闻过丹纹为人并不算正直良善,可也不妨碍他如今对其不可控制地产生一股复杂的怜悯和不忍,“他被关在银炉之内。”
丹纹在外坏事做尽也好,人人喊打也罢,在此时也不过是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
就和他曾欺辱、杀过的弱者一般。
修仙之人,从上到下,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好人,晦无厌敢说即便风光霁月的殷玉心中也藏着不容示人的一角,但没有哪一次,他对自己“恶人”的身份这般明悟。
*
被派出的探子在仙鬼崖十里外没呆多久,不过第二日晨曦中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宰耀暴怒之下灵压隐隐高出殷玉一线。
被他救出的牧景山灵脉被伤,暂时附身借力也是枉然,故而再次见面没有肉身的殷玉打得格外费力。
还未踏进巽衍宗地界,唇角口燥恨不得将自己探出的消息尽数告知的牧景山差点因为过于激动而晕厥。
他是在对荀妙云出手却被伤得筋脉寸断时被殷玉救出的,再晚些怕是真葬身妖窟死不瞑目。
那时牧景山匍匐在地,狼狈又执拗地抓住一把断剑,气喘不上,话也说不清,殷玉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听清他急速喃喃着什么,眨眼便将他带离那座小院。
等一团精粹的灵气被拍入牧景山体内时,扭头早看不见仙鬼崖了。
牧景山懊恼捶头,五官皱巴巴地挤在脸上,可看着身前的殷玉又猛地想起更紧要的大事,忙不迭将先前的情绪压下,立刻将关乎宰耀生死的秘辛告知殷玉。
“……丹不为不仅将仙门算计进去,连和他沆瀣一气的妖族也没放过。”
牧景山难得露出轻松之态,恨不得今日宰耀就飞升历劫再被一道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他话音刚落,眼看快到巽衍宗地界的殷玉却陡然一顿。
殷玉面上有些许波动,可或许是因为在阵内对自己身体的异样有所揣测,现下听见牧景山的一番话,有种石块终于落地的恍然。
其后,含酸带苦的怅然若失让他的五指蜷了蜷。
他盯着眼含疑惑的牧景山,嘴唇动了动,良久,连自己都没有厘清没由来的情绪时,他便已经下了命令:“此事先别声张。”
“真人?”
殷玉心下微微一叹:“我自有打算,你听令便是。”
牧景山虽不解,但因心中对初代宗主的仰慕恭敬只短短纠结了半息便低头应是。
殷玉的归来让晦无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柔地放下,而牧景山未死回宗的消息不出一刻便传到冥絮耳里,正争分夺秒训练弟子的冥絮立刻飞身赶去看他。
见牧景山的惨状,冥絮先是破口大骂,骂完妖族上下十八代后得知伤是荀妙云所赐,又恶狠狠地咬紧牙关,气得脖颈充血在屋内转了几圈才甩袖怒骂:“真是巽衍宗之耻!”
牧景山听见师尊饱含恶意的评价,忽地想起从前师尊也曾这样暗地里骂姜青师弟,如今物是人非,他唇边的笑意又悄悄敛起。
待人到的差不多,殷玉挥退了几个弟子,其中包括如今行宗主之责的周普仁。
晦无厌有些惊讶,而后才松缓不久的神情又因为这不同以往的气氛沉凝下来。
秋平院内堂不大,堂中落针可闻,殷玉目光扫在场众人,才给了牧景山一个眼神。
牧景山抿唇,脊背挺直地带着一身上往前几步,虚弱作揖才面色凝重道:“真人、宗主长老在上,弟子有一件未能证实的大事禀报。”
事关重大,可又没有足够的证据佐证全凭他的推论,牧景山颇感压力,怕因自己的错误揣测而分散宗主长老们的心力,但对上殷玉宽和的眼神,他才吐出口气继续道
“弟子怀疑荀妙云被丹不为炼作了一具活的药骨。”
世间仅存一具骸骨被炼为药骨,在那几日承诺替荀妙云整理关于药骨的信息时牧景山凝思暗忖了多日,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药骨是人骨炼成,可谁说一定得是死人?
种种违和之处也被放大数倍,被剁下的尾指、替妖族出生入死的丹不为以及宁愿用宰耀的辛密换取药骨信息的荀妙云……
没人会相信丹不为会为妖族舍死忘生,那他的后手又是什么?
骨头。
彼时妖窟内天雷的气息将散,他紧盯着荀妙云在翻阅自己整理出的讯息时无意识流露出的几分迫切,心脏不由自主地紧巴着。
多日纷乱的念头此刻终于汇聚成短短的几个字:荀妙云的骨头。
第145章
仙鬼崖大乱。
外面传来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一会儿有人揣测是仙鬼崖出了叛徒,很快便又被推翻说是仙门弟子潜入,杀得枭护法都身受重伤被人掺扶着回来。
有无法在前头出力的守门小妖惊骇不已:“那尊上定不会放过那些该死的修士!”
所有人都这样想, 但出人意料的是, 殷玉带着牧景山出逃许久, 驻守的妖将却未听见宰耀下达朝着巽衍宗杀去的命令。
整个仙鬼崖都因为宰耀不符脾性的沉默而陷入一种模糊的紧迫中, 而唯一游离在这样情绪之外的, 只有荀妙云一人。
她枯坐在地上,整个人都不复早几日的闲适与淡漠, 像是有人残忍地攥着她的脊椎大力地将其从这副躯体里抽出, 连起身都需晃晃荡荡、再三尝试才能成功。
她也确实这么做过, 不过失败了。
当心中生出怀疑的那刻起, 荀妙云就避免不了去求证。
可不管神识如何探查都不见体内有何异样, 剩下的法子仿佛仅剩下剖骨, 看那截特殊的骨头上是否有鎏金之色。
而就在她试图逼出骨头一探究竟时,荀妙云勃然色变她竟然无法暂时逼出自己的骨头。
每加注一分力气,她魂魄受到的拉扯感便重上同等分量, 这样几乎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让早不断抱有侥幸的荀妙云死死闭上眼睛。
从前往事不断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闪过。
什么时候?
她咬紧牙关,齿缝中都渗出血丝来。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丹不为不声不响地炼成药骨的?
丹不为动手前在巽衍宗佯装七长老带走她后自己陷入昏迷的一刻钟里?
不可能!炼制药骨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短短一刻钟如何能够成事?
荀妙云霍然睁开眼睛, 毫无血色的面颊更加映衬得双目红得滴血。
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时候?!
荀妙云忍着后背的剧痛抬手扶着柱子起身, 回忆着这些年的细枝末节。
自己留在巽衍宗后, 便是下山他们也鲜少见面,大多是由一些妖族或者邪修传达丹不为的命令, 缺少动手的时机。
她推开房门,狂风涌入,外面被隔开的喧闹声猛地一下就清晰了。
小院中藤架上的紫烟容开得正好。
荀妙云陷入记忆的双眼格外失焦, 她思来想去,将时间一点点谨慎地往前移,脚下也漫无目的。许久,她脑中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丝毫头绪。
直到紫烟容挤入她的余光。
紫烟容是洗髓伐骨所需的无垢丹的药材之一,荀妙云很是喜爱。
她是凡人出身,没有什么好的家世,也无甚底气,甚至在不折手段进入巽衍宗前还在丹不为手中卑微求活过一段时日。
可就这样修真界随处可见的紫烟容,却让她脱离籍籍无名的凡人的一生。
说来……她意识陷在过去陷得更深了。
说来,自己其实洗髓伐骨了两次。
失焦的双目似乎在某一瞬间定在了一点上。
荀妙云喉头不断地、失控地痉挛:“……两次。”
一次是丹不为认她做弟子亲自替她洗髓伐骨,只是中途因丹不为对妖族出手而被追杀,牵扯出后来的事,自己不得不进入巽衍宗,洗髓一事才半途而废。
洗髓伐骨……
荀妙云怔怔地看着木架上大片大片的紫烟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她自虐般地、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念着这四个字。
夜风凉得伤人,荀妙云脸颊也一齐被吹得发冷,终于,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不是因为丹不为利用她。
她早知丹不为不可信,也知晓和他同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她没得选择。
弃暗投明?可温秋是她骗的,伶妖是同她一起上山的,纵然坦诚相告晦无厌也绝不会留她性命。
她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好不容易脱离短短几十载的一生。
她走在一条错路上是没错,她比谁都心知肚明,可是错路也是路……错路也是路啊!
可现在呢?
汲汲营营数百载,她才蓦然惊醒,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路就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