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可他的威胁还未落下,连舒的脖颈之上便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蛇纹。
无数蛇瞳冷冷注视着眼前急不可耐祭出骨刀的枭屠。
被衣襟遮挡的皮肤上道道滚烫的蛇纹不停分裂纠缠,银蓝光点随着蛇纹的游走而闪烁。
识海深处,小小的元婴之上也有数条蛇纹从他的脚背缓缓上爬……
【太弱了……】
这个从越明商被夺舍那天起就盘踞在心间的念头从未消散。
因为太弱了,他奈何不得天狐;因为太弱了,没有殷玉别说救出越明商,便是避开枭屠及一重又一重的守卫混入仙鬼崖都是千难万险。
好不容易他和越明商走到现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上辈子差一点,难道这辈子也要差这么一点?
他不甘心!他要如何甘心!!
幽静的识海中,被蛇纹缠身的元婴睁开了一双剔透的眼睛!
枭屠不知为何后脊发寒,猝然后退几步,半边身子在电光火石间就重新化作白骨:“找死!”
地面如弯刀一般的白骨猛地生长,骨尖裹挟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意朝着连舒面门急去
可变故突生
噗嗤!
温血四溅,四周阒然。
“枭屠。”连舒的双目血流如注,只用肉眼看,是辨不清那眼眶中究竟还有没有眼珠子,“谁也不能阻止我。”
“……”枭屠难以置信地低头,表情空白,良久他惊愕难当地抬头看着眼前打从一开始就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小元婴。
本该把连舒身体戳成筛子的白骨此刻竟从枭屠的身体破体而出。
无数细小的蛇纹重新汇聚为一条身形巨大的、应召主人意愿的越不舒。
“异化的幻海……梵蛇……”
枭屠不顾自身伤势,心神俱颤:“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身为宰耀忠心不二的下属,枭屠太明白异化的幻海梵蛇的可怕之处。
他仍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暂时遮蔽感知的高阶幻术,可当灵力真切流逝,他才两耳作鸣,头晕目眩。
竟然真的……化虚为实。
*
因不顾后果地催动越不舒,连舒双目已经被太过强烈的灵力摧毁。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好在逃亡途中没遇上赶来的妖兵。
越不舒气息萎靡彻底失去意识,连舒也头昏脑涨不知身下的飞剑带他到了哪里,直到阴差阳错被赶赴巽衍宗的丹壶救起。
短短一月,剩余的各门各派因邪胎陨落的弟子拢共就有近两千人,从邪胎破腹之日算起,丹壶没有一日是能闭目养神的。
他探查无数尸身,又摸索了宗门半成的邪胎,得出的猜想却让他坐立难安。恰逢得巽衍宗传来密信,道是丹不为残魂已被他所夺舍的巽衍宗弟子吞噬,他才带人赶赴万里来此。
一下灵舟,宗门前便有内门弟子前来相迎。
周普仁才踏出一步抬手作揖,丹壶就随手将昏迷不醒的连舒抛给对方:“路上碰巧遇上,千光城时久寻不见,现下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周普仁身上一重,有些手忙脚乱地避开连舒身上的伤口,客套的笑脸遽然收敛,郑重对着丹壶行完礼才道:“多谢前辈。”
连舒被安置秋平院中,而将其安置好的周普仁匆匆赶往归墟殿,里面晦无厌与丹壶已经直入主题。
丹壶握着腰间系着的充作腰饰的小丹炉道:“多亏了巽衍宗来信,老夫这才得知邪胎是由丹毒催生而来,老夫闭关多日却也不知如何下手,既然是毒,要么便从丹不为口中探出如何炼制解药,要么便用一味比其更狠辣的毒以毒攻毒。”
周普仁敛眉屏息地然立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丹壶唉声叹气。
“……解药一事老夫没什么头绪,而以毒攻毒之法……”丹壶苦笑一声,“这世间又有什么奇毒能压制这须臾便能让仙门露出颓势的邪毒呢?”
“丹不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仙门留下活路。”
晦无厌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着这一句的周普仁面色却变得极为复杂,眼底饱含怜悯又带着沉重的意味看向丹壶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弟子。
丹壶说完一时间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未能觉察出殿内陡然怪异的气氛,直到最下座的罗遇开口:“不……”
他颤巍巍起身,这段时间他身形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双目微突,像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
罗遇不合时宜的插嘴让殿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生死徘徊一遭,这还是罗遇吞噬了丹不为残魂后第一次露面。
丹不为用他的身体为非作歹却被越明商捅得只剩几口气吊着,如今他魂体归位,落下的病根也是罗遇受着。
“这便是丹不为曾夺舍过的弟子,罗遇。”晦无厌轻声介绍。
罗遇虚弱地行了一礼,凹陷的双目直直对上审视自己的丹壶,半咳半喘地说:“前辈,丹不为给仙门留了一条活路……”
丹壶半信半疑:“哦?他会这么好心?你说的活路又是什么?”
罗遇掩住咳喘的嘴唇,深吸了口气才娓娓道来:“丹不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弟子吞噬他的魂魄才晓得他的记忆有刻意消解的部分,论炼制邪胎之法弟子不得细节,但从其被刻意留下的一段记忆里却存着化解邪胎的法子……”
不等丹壶开口追问,他就继续气若游丝道:“前辈”
这一刻,纵然亲耳听见各门各派被邪胎夺腹的弟子有了生路,可丹壶在对上罗遇双眼的瞬间双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喉头攒动,一股想要打断的冲动直窜颅顶却被丹壶硬生生忍下。
“从前毫无灵智的邪物不过是丹不为炼制失败的傀儡,之后才有了借邪物体内的丹毒与通孕丹造出了邪胎。”
“白抚、千光内的邪胎不过普通诱饵,灌输灵力不会催动邪胎生长、破腹丧命,那是丹不为借人身为炉、体内经络燥火为辅,炼制如今祸害人族的邪胎,至于此毒计的最后一环……诸位可将那些凡人当作一只只用过就废的炼丹炉,而在仙门诞生的被转化为人的婴孩便是”
他声音嘶哑,说到后面轻不可闻。
丹壶却已经懂了罗遇的意思,心悸道:“那些孩子是丹不为用来祸害仙门的‘毒丹’。”
罗遇颔首:“是。婴孩出世之际便带着无色无味的丹毒,伴随灵气被吸入修炼者体内,自此到死也再难祛除。”
丹壶沉凝没有出声,倒是身后跟着的弟子急忙道:“这可如何是好?既然那些婴儿身带邪毒,是否要、要斩草……除根?”
“不,弟子有了意识就将此事告知宗主,巽衍宗便将出世的婴孩仔细检查,邪物转化而来的孩童现下和普通婴儿无甚两样。”
罗遇对上那位惶惶不安的弟子解释:“既然丹不为是利用仙门的善心,以他的城府便知道若是婴儿出世,那些孩子必得被人从里到外都检查一遍。被利用的无辜凡人也好,还是被迫以这种方式降临世间的稚子也罢,都是丹不为用来吸引仙门注意的可怜棋子,倘使丹毒附着在婴孩身上长久不散,难保不会有人在丹不为发作前便有所察觉,他不会留下这么要命的破绽。”
“弟子猜测,婴孩降世的瞬间丹毒就已经扩散出去,任谁也不会在那瞬间觉察出什么,此后那些稚子再如何查看都不会有任何异常。”
罗遇今日说了太多话,此时面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晦无厌示意他坐下接替其道:“至于活路……在各个宗门转化出正常婴孩儿之前,丹不为就曾自行催生出世间第一个由邪物转化为人的孩子。”
丹壶猛地抬头,瞳孔缩紧,身侧的香几上已经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足见他的情绪波动之大。
晦无厌不忍地错开丹壶朝他投来的视线,落在他腰间属于丹火的遗物几枚小丹炉之上。
“他将那孩子养在身侧,可当年被他夺舍的丹心在意识消散前服下过溶蚀丹,眼看这具肉身没了用处,便将几岁的孩子送回了丹宗。”
“够了!”丹壶霍然起身,气息紊乱地低吼道,而后看向下座抿唇闷咳的罗遇,“你来说!你在那孽障的记忆里都看见了什么!”
罗遇咳出一口血用白绢擦净,说出的话却比晦无厌说的还要刺人:“弟子看见了被夺舍的丹心、对自己身世、处境丝毫不知的丹纹,以及孕育这个邪胎的双情妖。”
“丹不为对这孩子十分纵容,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而带丹纹回丹宗也并非是碍于丹心的肉身即将消散,而是……”
他轻轻地,每个字都十分用力:“为了报复。”
“在丹不为的计划中,他以丹心的身份送丹纹回宗前辈定不会拒绝,而多年之后,为了防止在邪胎出现后丹宗看出什么,便打算利用丹纹将丹宗拖入泥潭,或许是戳穿他与妖族之间的勾结、或许像已经发生过的,让丹纹众目睽睽之下变成邪物……介时丹宗无论说什么外人都不敢全信。”
“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丹不为大发善心留下的生路。”
“丹纹作为世间第一个以人形诞生的邪胎对之后的邪胎有一定程度的克制效用,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他身上。”
丹壶对丹纹并没有多亲近,可他绝不相信特意被留下的丹纹是出自丹不为的善意。
“如何做?难不成让现在已经变成邪物的丹纹出面对着那些大肚子恐吓威胁?”丹壶不知在嘲讽谁。
晦无厌面色复杂地沉沉叹了口气:“他叛逃前曾留下一道残缺的丹方,你可还记得?”
“够了!”丹壶绷紧了脸,欲要往外走,故作轻松地,“记忆既被他做过手脚,说不定这些也都是丹不为的毒计,不足为信!”
“人丹。”晦无厌望着丹壶的背影字字有力,丹壶的脚步猝然一顿。
“丹壶,这就是丹不为对丹宗最大的报复。昔年他因炼制人丹被仙逝的老宗主动用宗法,当着全宗上下叱骂他邪门歪道、丧尽天良,上到内门弟子,下到洒扫小厮都被拉来观刑,这对当年天之骄子的丹不为是一种灭顶的屈辱。”
“所以,他要报复,老宗主仙逝,他便让被老宗主看好的你来承受他的报复。人丹丹方留在宗内,而许多年后,他将炼制解药的不可或缺的……人,也带到了你身边。”
晦无厌缓步行至他身后,拍了拍他僵硬如铁的臂膀,心下怜悯:“这才是丹不为迟来的复仇啊。”
第144章
这是丹不为的阳谋, 没有特意遮掩,也不曾故意宣扬,要的就是想看丹壶抓耳挠腮又无从下手的模样, 品鉴够了便端看他乐不乐意给仙门指出他特意留下的活路。
丹不为一生算计人心, 可一路走来却还是有几件事超脱他的控制。
一为罗遇气运加身, 无论深陷何种险境都能化险为夷, 甚至到了最后双魂交锋自己也败在这诡异的气运之下;二为丹壶竟能舍弃丹宗宗主之位游历在外多年;再则不知被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伶妖的躯壳, 害得他还得匀出些心思将用来历练罗遇的白头村挪作他用,此后计划有变, 完美的大计如同有了瑕疵的白玉让丹不为心生厌烦。
最后, 便不得不提他纵容了二十年的丹纹带给他的阴差阳错的一击。
最初的计划里, 丹壶会将丹纹养在身侧, 两人感情日益深厚, 等到了真相大白需得献祭丹纹之日, 丹壶才会在亲手杀死丹纹和大义中挣扎,日日承受锥心之痛,再避无可避地面对残酷的现实, 成为第二个被他师尊厌恶的“丹不为”。
谁知他这潇洒一走,这计划便有了第一点瑕疵。
尽管现实发展有些微脱离他的掌控, 可大致都无关痛痒, 唯一让丹不为头疼愠怒的, 便是他疼惜了多年的丹纹。
时间久了, 那双情妖也和普通人一样产生了软弱的温情,真将丹纹当作孩子来疼爱, 替他杀人放火、剥皮泄恨,丹不为知情但也并不插手。于他而言,丹纹本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物, 若太端庄正直反倒招笑,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邪物,就该有邪物的样子。
可也因为他尽在把握的自负,使得丹纹当初被巽衍宗看押时,在听弟子回禀笼统的一句“已对玄明仙尊及其弟子赔礼致歉”未及时深问,才让近在咫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被充作赔礼给了出去。
彼时因意料之外丹壶拿出以邪物炼制的黑丹,丹不为错愕之下不知这些年丹壶对邪物的了解多少,避免夜长梦多便决意推进计划,于是才有了丹纹邪化、“丹火”被亲师所杀的大戏。
而那枚双情妖为了让丹纹舒心展颜才私心准备的宝贝“混元钟”,就这般和他擦肩而过。
得知这消息时,他的魂魄已经回到罗遇身上的别洞天内。
丹不为有片刻懊恼却并不沉溺于这种对他谋划毫无用处的情绪里,可唯独没有想到晦无厌这个庸才竟能按捺胸中对伶妖的杀意同玄明一道算计他!而那枚本该在千光城、“丹火”身死前就该被收集的碎片会引出之后的一系列事情。
一步错、步步错。
他所造出的伶妖被个不知来路的野鬼摘了果子,被他养得蠢不自知的丹纹在忆起过往后干脆利落地朝他出手,而本该为他的大计献祭的罗遇将他的魂魄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