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这种“掩人耳目”的自杀进行了很多次,秦溪若毫无觉察,只觉得越明商近两年诸事不顺,可连舒却一清二楚。
从越明商“自寻死路”的那一刻起,连舒就仿佛接替曾经的越明商变成了被困在玻璃罐中的蝴蝶,闷头撞击着透明的罐身,可除了换得一身疼痛和心理上的疲惫,什么也没得到。
他清楚地看着越明商在生死边缘徘徊、挣扎,看着他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还要强作镇定让因为私生子而焦头烂额的秦溪若宽心。
有时情绪稳定时,越明商也想从这样的困境中脱身,他想变作电影中无所不能的主角,只要咬牙捱过目前的挫折就能迎来标准的幸福结局,可是一切都让他太累了。
他撑不起一个能为秦溪若遮风挡雨的庇护所,甚至自己都被风吹、被雨淋,光是费劲地维系稳定情绪都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气。
以至于到了最后,连秦溪若的担心也让他倦怠不已。
越明商惶惑又不安,终于有一日晚上寻到在客厅里喝着闷酒的秦溪若。
在他二十三岁那年,越琛将他放置散养在外的两个私生子领到了秦溪若面前。
那年越明商对秦溪若的态度不冷不热,依然听话但言谈之间已经少了那股让人熨帖的亲昵劲,秦溪若从开始的愧疚懊悔到苦涩接受,可私生子进门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越明商没有多大的危机感,可是秦溪若却一改往日的温柔顺从,化作一只抢食的母狮对着越琛愤声质问。
这场争吵差点演变为动手,好在越琛尽管私生活上不检点,可还知道面前些微狰狞的女人是为自己生儿操持的妻子,只将人推开撂下句狠话:“毕业订婚是我的底线,如果越明商做不到那就换人来做!从此以后我不会在他身上耗费一丝心血,当然相应的,以后公司的继承人我也会重新择定人选。公司高层的婚姻状况都是对外公开的,越明商想要坐上我的位置,明面上一定需要位合格的配偶。”
说完,他面上也露出抹无可奈何的憋闷,抬手指着听见动静下楼护人的越明商怒道:“他能做到,他的弟弟们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半年后,忍无可忍的秦溪若带着越明商搬离,开始和越琛分居。
秦溪若的视线慢慢从越明商身上转移紧盯着只小他几岁的私生子,她的性格也日趋由柔转硬,但对着越明商还是习惯了轻声细语,看着深夜下楼的越明商,她有些不自然地将酒杯推远:“怎么了越越?还是睡不着吗?”
原本想说什么的越明商对上她担忧的视线陡然冷静了下来,他盯着秦溪若散下的鬓发和她眉间长久蹙紧而嵌下的细纹,更加恍惚。
秦溪若的变化如此之大,让他胸口泛起一股钝痛和愧疚。
良久,他还是将这几日的纠结说出口来:“……我想,回国。”
他说得迟疑,就是在面对眼前最亲近的人时身上也有种让人揪心的小心翼翼。
越明商没有提及谁的名字,只简单的四个字。
秦溪若抿了抿唇,但还是娴熟安抚:“怎么忽然想回国了?再等等吧,你爸……越琛才答应我可以让你进公司试试,等过段时间你工作上手了,休假时我带你回去看看好吗?”
越明商端详着她面上的倦色,那种让他无力低落的疲惫再次席卷而上:“对不起……”
秦溪若故作玩笑地:“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以前和我赌气不理我?”
被告知真相后越明商生了她很久的气,直到私生子进门他们搬离出去后两人的关系才逐渐缓和。此时秦溪若柔声提及,越明商也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唇角,但很快,他的笑意收敛起来:“对不起……我让你这么累。”
他让太多人疲惫不堪了,如果他像越琛那样多一丝野心、多一分对名利的渴求,是不是能在最初越琛让他抉择时,他能更干脆利落一些,这样没有之后的事情,秦溪若也不用勉强自己抛头露面只为了给他抢一丁点的机会权利。
面对这样的秦溪若,越明商说不出他不需要的话来。
他没有野心是错的,他优柔寡断是错的,他资质平平是错的,他选择连舒是错的,可是,他不选择连舒听从越琛的话和女人结婚也是错的啊……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那他要怎么样才能做对一件事呢?
无数纷乱的情绪宛如尘埃覆在他身上,越明商想得越多,噬人嚼骨的负面情绪就愈发压得他喘不上气。
连舒亲眼看着陷入强烈自我否定情绪的越明商走向绝路。
他的泪陪着越明商流光了,到了最后,连舒竟也和记忆中的越明商一般生出解脱的畅快来,可畅快也伴随着无能为力的痛苦。
重逢之初,越明商一派坦然地告诉过自己他是生病早逝,连舒此前只以为是不治之症才让他年纪轻轻早亡,可当他陪着越明商走到生命的终点时,才惊觉彼时越明商轻描淡写下略过了多难以承受的痛苦。
既然他记得自己是抑郁求死……这个念头让连舒难受得仿佛吞咽了块烧红的碳,皮肉被灼烤的滋滋声被秦溪若悲怆的哭声掩盖。
连舒悲戚地想,越明商定是好奇过自己为什么会抑郁求死,只是忘记一切的他还是自尊心大过天的小年轻,久别重逢,他们最初关系不近不远、不尴不尬,真要他张嘴和自己讨论这些也是难为事。
连舒似笑似哭……可是怎么办?
现在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医院内秦溪若绝望的哭声让气若游丝的越明商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连舒只看见残影摇晃的顶灯。
刺目的光线中,连舒能感受到自己在缓缓从这段即将结束的回忆中脱离。
越明商是被街头聚众斗殴的混混波及,场面很混乱,混混两边刀枪齐齐上阵,连舒是看着越明商踏了进去,最后浑身是血地被抬上救护车。
他甚至没有捱到被送入手术室。
秦溪若被推出急救室,连舒也从这具身体中出来。
他低头看着浑身软塌塌双眼半睁的越明商,干涩发痛的眼睛又是一热。
两人的视线隔着回不去的时光轻轻触碰着。
“妈妈……”越明商失焦的眼睛血红一片。
连舒仍在消失前忍住哽咽地轻声回:“她就在外面。”
秦溪若此时似有觉察,疯了般推开医护闯了进去,双腿还没到病床边就彻底软了下去。
她哭得狼狈又狰狞:“越越越越”
越明商费力地眨了眨眼睛,两行热泪最后一次从这双眼睛里滚了出来,他似最后一刻也不得安稳:“……对不起。”
“她不会怪你、不会怪你。”
“连舒……”
连舒哽咽声戛然而止,嘴唇抖得厉害,他强忍了多次才让自己不至于泣不成声:“我在,我就在这里。”
被意识模糊快要不久于人世的越明商呼唤的瞬间,连舒也骤然想到了自己死前接听的那通电话。
当时得知越明商离世消息的自己又是如何应答的?
【我很抱歉听见这个消息……请节哀顺变。】
体贴客套,却不含有什么感情。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连舒被自己亲口说出的话折磨得鲜血淋漓,心脏像是一个破布口袋被人从里翻了个遍,剜空了里面的血肉只留下空荡荡的肉壳。
什么也不剩了。
什么也不剩下了……
越明商死前似乎产生了某种幻觉,他喃喃轻语,语无伦次:“连舒……”
彼时,那通电话结束后他曾惋惜过越明商英年早逝,穿越后也曾暗想过秦溪若口中“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时越明商会说些什么。
是难忘旧情的告白,还是对未兑现承诺的致歉?
“我们……私奔吧……”
而如今,他真的听到了。
什么也不剩的肉壳在胸口内嗡颤着,时空错位的眼泪如雨急下。
连舒回视着这双缓缓失去光彩生机的眼睛,嗓音干哑却坚定地在他身侧重复着:“好啊,好啊……”
那就私奔吧。
第143章
“殷玉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身后嘶声力竭的怒吼响彻云霄, 连舒头也未回,怀中的白骨只在他从魂窍脱身后一闪而过,顷刻间便被珍而重之地放入须弥戒内。
连舒面色惨淡, 神情却是绷到极致的凝重和戒备。
回忆中过了数载现实却只三个时辰, 护魂花早已凋零湮灭, 连舒停滞了太久被那些残魂扰得心绪不宁, 一朝双脚踩在滚滚浓烟的焦土之上, 犹似梦中,可身体却先思绪快上一步, 在连舒魂体归位的瞬间, 他就宛如一道徘徊未散的惊雷瞬然横劈而去。
这是雷劫之前他同殷玉商议好的, 连舒携越明商的魂魄逃回巽衍宗, 而殷玉便替其扫尾。
倘若宰耀未被即刻惊醒自然皆大欢喜, 可眼下怕是殷玉不得不现身拖住因幻境种种而怒气攻心绝不放过他的天狐。
幻境终破, 分身尽湮,往日一切如梦幻泡影。
留在此地的,唯余深受虚虚实实记忆干扰的殷、宰二人。
殷玉长发披身, 喉头发紧地注视着已经狂躁的狐狸,想要解释什么, 可仔细一想, 他竟没有需要解释的内情, 如今发生的一切皆如他所愿。
是以殷玉微启的双唇冷了冷, 竭力将胸口翻滚的热潮按捺住,手腕一抖, 将从连舒宝库中借来的长剑横于胸前,少时,有些不敢直视天狐泛红的双瞳, 只轻声低缓道:“……动手罢。”
*
殷玉和天狐僵持间,连舒正被枭屠带人追杀。
枭屠虽不知殷玉何时潜入仙鬼崖,亦不知其目的,可也知道自家尊上与殷玉的交战他难以插手,便和左护法兵分两路,他追杀揣宝潜逃的连舒,左护法便是带人寸寸搜寻妖窟可还有其他潜入的仙门弟子。
连舒狼狈不已,几乎一个照面他身上就带了伤。
尽管已经元婴修为,可追缉他的却是当了数百年妖皇的枭屠,连舒身体和心绪没有一刻放松,他同枭屠之间的差距只堪堪暂时以外物填补,但法器的威力强弱依赖主人修为。
不足周岁的越不舒在殷玉手中能暂且迷惑天狐的心智,可小玄天的法器在连舒手中也仅能令自己修为由元婴初阶到元婴圆满,他同枭屠相差一个大境界,几乎在对方追缉而上之际他面对的就是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他的骨刃。
万物皆为利刃,黄土之上不知何时立着白森森的骨刃,远远看去几乎覆盖了小片山头。连舒坠地的瞬间地面层层叠叠的白骨根根掠出残影!
连舒下意识地抬手欲挡住脖颈和面部,这是他身体本能动作,可当视线也被遮挡小部分后连舒心脏便紧缩了下。
他太缺少实战经验,此前对上天狐倒是过了几招,可有殷玉作为倚仗他不怕真丢了性命便缺少最重要的紧迫感和爆发力,如今连舒独自一人面对凶神恶煞的枭屠,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噗嗤
两根锋利的骨刃刺穿了连舒的双肩,他持剑的右手当即一软。
地面的白骨迎风见长,不过短短交手片刻便有半人高度,密密紧紧地将面如金纸的连舒困在其中。
伤口中残留的骨屑贪婪地吮吸着连舒自身的灵力,不足以致命的伤口此时带着麻痹人神经的痒意,一点白色几个喘息便如破土的嫩芽长了出来。
枭屠冷哼一声,高傲地审视着地上不算脸生的连舒:“尔等潜入仙鬼崖是何目的?”
他也曾揣测殷玉是为了那些仙俘,可仙俘早以出逃,那殷玉又为何留下?
枭屠避开他的心脉,一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巽衍宗的目的,二是为了让自家尊上泄愤。
今日之事来龙去脉都不甚清晰,可唯有一点枭屠毫不怀疑,尊上怕是得气上好一段时日。
连舒右臂畸形地垂下,枭屠半边身子以白枭真身示人,皮肉皆无,惟有森然白骨,左臂是鸟翼状,虽没有皮肉可鸟翼白骨上还有状似羽毛的骨头和鸟翼相连。
看着眼前身上灵力都被白骨吸收的小小元婴,枭屠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胜算,于是一阵牙酸的嘎吱声后,枭屠重新恢复人貌,抬手一朝,连舒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认了别人作主人,整个人被体内的骨头推着往前
枭屠掐住连舒的喉颈,冷声问:“殷玉来此可是为了尊上而来?难不成知晓千年过去他已远非尊上对手便想要偷袭?!仙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如实交代,我可劝尊上留你全尸。”
连舒被他手上的力道一带,半截身子本能前倾,头颅微抬,鲜血滴在衣襟之上,也沾在了肩头已经长出的白骨上。
连舒被迫抬头,枭屠前额骤然一紧,在对上那双血糊糊的眼睛时下意识收紧力道:“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