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牧景山!】
他被连舒这声呼唤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荀妙云门前。
淡淡的橘红火光透出,照在他神思不属的泛白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
牧景山也诧异自己怎么到了此处,拧眉后退两步站在石阶上:【若你的怀疑为真……】
连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不赞同地:【你想留下来?】
牧景山也在迟疑。
丹不为留给他、亦或者整个巽衍宗的阴影都太浓厚了,上一次有魏逊在才能力挽狂澜,即便如此,巽衍宗也算不上赢,只是未输罢了。可倘若丹不为真留了一手,光是想想,他就通身发寒打颤。
【万一荀妙云知晓什么,我想试试……】
牧景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昔日的同门、记忆中安静温柔的妙娘做下的一切都远超他的预料。
她太冷静了,对待她数百年如一日的同门师长,她下手太过干脆利落,甚至如今他也看不出荀妙云脸上有什么悔意,牧景山不觉得自己能让她悔过,可亦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走。
这边连舒还想劝说,却被殷玉轻轻按住肩头,两人对视片刻,连舒默契地不再多言。
殷玉通过越不舒传音道:【你可再留几日,不过待我们这边事了,你也不能再留。】
对上殷玉,牧景山口吻多了丝尊崇:【是!】
缠在小臂上的越不舒已经虚弱地垂着尾巴,连舒只能暂且断开链接。
未再得到回应,牧景山强打精神抿了抿唇,正要转身轻手轻脚回去,岂料一股被空气稀释的血气从屋内缓缓飘出。
灵力无法调动,可牧景山的五感还是一如往昔的敏锐。
熟悉的血腥味入鼻的那一刻,牧景山身体快脑子一步,大步往前重重推开房门,嘎吱声还未停歇,牧景山匆忙的脚步便停顿了下来。
香几一侧的木椅上,坐着面不改色的荀妙云,她单手搁在香几上,一柄沾血的匕首静静躺在一旁,而她另一只手却捏着自己刚刚被切下的一截小拇指。
下刀时喷溅的血液脏了她的袖口。
荀妙云将那截温热的断指放在眼下再三打量,不久后微微叹出口气,才将视线落在浑身僵硬的牧景山身上:“何事?”
牧景山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这一幕太过离奇:“你、你在做什么?”
*
疲惫的幻海梵蛇被手动送入左眼内,殷玉用磅礴的灵气滋养这条无精打采的小蛇,只是却无法滋养同样有些萎靡不振的自己。
两人再次同用一具身体,连舒坐在桌前,上面放着一小壶的醉仙酿,琢磨着那夜天狐喝下的酒能再让他昏睡多久,最好再醉个十天半月。
“殷玉,若是你饮下这整壶酒,能醉几日?”
殷玉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息,才轻笑回:“有心想醉,滴酒便能酩酊烂醉,否则,再多的醉仙酿也无济于事。”
连舒挑眉:“所以那狐狸是有心想醉。”
“……”殷玉静默片刻,“我不知他心中所想。”
“这你还不知道?”连舒听着这话颇感意外,虚虚指着藐天阁的方向,“虽然我并不承认天狐和越明商是什么同一人,可他二人还是有些微相似之处。”
连舒支颐道:“越明商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眉飞色舞,便是开心,他垂头丧气,那就是真遇上了困恼不虞的事。口中说是,便没有不是的道理,纵然时移世易,他的性格和我记忆中有细微不同,可大体都是一样的。”
“只要不涉及我,他便心口如一、心面如一,快活就不会装得忧郁,苦恼也不会佯装雀跃欢喜,要懂他想什么,只需要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就可,不费什么心力去猜去想……”
连舒轻笑一声,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着药骨的乾坤袋,话锋一转,谈及天狐,口吻就冷淡许多:“那头狐狸也差不多,当然,这是排除善恶底色来讲。”
从前殷玉听得多了他人对天狐的看法,可无一不是厌恶、畏惧,不会有谁和连舒一般,抛开善恶不谈,他们仅谈善恶。
“真人您可一定得诛杀这只恶狐,我宗弟子不过途径宰耀的居所便伤的伤、死的死,如今那些死去弟子的尸骨还堆在狐狸的家门口啊!”
“恶狐放言,我等若想替他们收尸便唤上殷玉老殷玉真人,真人!您此次可千万再不能手下留情了!”
……
恶狐,便是正道对宰耀的评价,只是这些高喊恶狐的人,前前后后死得差不多了。
殷玉心神微动,好奇地发问:“差不多?”
连舒颔首:“天狐情绪也是摆在脸上,不知是他的天性如此,还是后天所成,那只狐狸厌恶便是真的厌恶,烧杀抢掠也都只顺从本心,绝不勉强自己厌恶还得装作喜欢。”
他回忆短暂和宰耀的几次接触。
巽衍宗时,天狐对一切都不屑,什么心思一眼便能望尽,他的厌恶、轻蔑、杀意甚至都无需对视便能直接感受到。
抛开善恶,天狐与越明商其实都是轻易就能被摸清心思的人。
“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脸上的神情,抑或肢体语言,都能看出一二来。”
殷玉怔然良久,连舒不知晓体内的殷玉是何模样,只继续着:“既然这酒对你无用,那对他也该无用才对……怪了,这狐狸要什么有什么,还需以酒浇愁?”
“也不尽然。”殷玉轻笑,发出的笑音却显得略微沉重,“他还想杀我,却未能得偿所愿。”
连舒粗浅的一通分析让殷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幻境中天狐重现的亲昵与他二人势同水火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割据感,他想,从前的宰耀亲近信任他是真的,可如今,想杀他也是真的。
就如连舒所言,现在的天狐已经无需作任何伪装,无须掩饰真身,亦无须掩饰情绪。
“想来便是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报不了仇,故而才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连舒狐疑地皱眉,宰耀闷闷不乐与否暂且存疑,不知为何,他反倒先从殷玉的这句感慨听出了一丝忧悒:“你……”
他正欲启唇细细问询,可就在此时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
骇人的雷动环住整片仙鬼崖,沉寂几日的藐天阁终于有了动静。
傍晚大雨倾盆,妖窟四周泥浆遍地,黑瓦屋檐,雨水似不断的珠线顺着瓦片敲在地面上。
天狐骤然醒来,却未怀疑前几日的梦境,也一改往日的暴脾气要寻谁的麻烦,反而异常安静,只独身一人坐在殿宇屋脊上,看着破口的天穹,雨水倾势浇打在那张仿佛睡懵了的脸上。
身为宰耀身侧唯一的近侍,天狐一醒就有小妖前来通禀连舒。
当他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去时,宰耀早被浇成了落汤狐狸一只。
他坐在屋脊之上,往日桀骜的神情也被雨洗涮过一般,手肘抵在膝上,雨痕在他脸庞纵横交错,可宰耀却没有丝毫怒色或者不满,反倒眉目舒展,缓不过劲的懵然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雀跃。
殷玉脚步一顿,耳畔适时响起适才连舒的分析:【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
他是见过宰耀欢喜时的神情的,只是全都是狐狸的形态,宰耀化身为人后,他得见的,便只有或怒目狰狞、或暴戾不逊的模样。
像眼前,没有他人干预、发自内心轻松惬意的宰耀,他见所未见。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在伞面上,连舒看见的是呆呆的越明商又在趁着大雨天淋了一身,只是这次他无法欢欢喜喜地朝他冲过来,将发梢上滴的雨水甩在他身上,再心知肚明问一句心疼不心疼的黏糊话。
而殷玉却在相同的表情中,不经意地辨别出狐狸的傲气和一抹别别扭扭的欢喜。
几日前,他还为连舒能清晰辨认出宰耀与越明商一事而感到神奇,可如今,他隐隐也能在这副面貌中窥见一点天狐的情绪。
殷玉的理智好似也被雨浇了一遍,幻境中对他的迁就和温和被带回到了现实中,殷玉站在屋脊之上,朝淋雨的宰耀而去。
一柄油纸伞替显得可怜的落汤狐狸挡住了瓢泼大雨,一时之间,不仅是宰耀诧异,连舒也倍感意外。
宰耀拧眉,瞪着眼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牛妖,觉得这小妖恃宠生娇,敢来轻易插手他的事:“滚开!”
殷玉手中的伞凭空被一股巨力掀远,连飞带滚地坠了下去。
眼见面前死板无趣的牛妖神色不好,宰耀刻意错开视线,继续赏雨,可心境却再不如前一刻的欢喜,反而满腔烦闷。
烦人!蠢牛!
宰耀猛地扯住身侧枯站着的牛妖,将他拉坐在一旁,强硬地:“赏雨!”
他斜眼看着牛妖傻傻地又听话地仰首,雨水打在他颤巍巍的眼皮上,顿觉好笑,松开又热又湿的手重新撑着下巴。
赏雨?
殷玉琢磨着这两字,讶然:“你喜欢赏雨?”
话一急,连虚情假意的称呼也一并省去,只是粗心大意的宰耀并未注意。
“本尊只是喜欢下雨天罢了。”
闻言,殷玉却紧锁双眉。
幻境中每到雷雨天气,狐狸也不像是喜欢下雨天的模样。它会趴在榻上嗷呜不迭,双爪也难耐地刨着被褥,利爪勾出金丝银线,直到被吵闹得不得不睁眼的自己温声安抚许久才会止声。
殷玉难得迷糊:“喜欢?”
幻境中狐狸对着窗外破口大骂的嚣张神态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殷玉抿唇,还是止不住被撩拨起的好奇心:“为什么?”
宰耀却避而不答,反而被问得气急败坏:“放肆!”
可这两字却独独镇不住这胆子肥硕的牛妖,那双冷凌凌的眼睛透着直白的好奇,宰耀心肝肺腑都像是被雨密密敲打着,又酥又软,吹来的风都带着花粉香。
就和当年他气息奄奄跨越百里去见老贼最后一面时的一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听见雨声他就心情舒畅,雷声滚滚他就意念通达,潮湿的雨天比晴日风景更佳,倘若真要问他缘由……
宰耀搜肠刮肚地寻觅心底涌现的开心源于何处。
湿润的风中隐有花香……
【紫光狐?】
雨声动听……
【精元是谁的?】
风景秀丽。
【别怕】
那么多理由啊……
【我救你】
宰耀霍然起身,怒瞪了眼等他回答的殷玉,恼羞成怒:“少管!反正老子就是喜欢!”
第133章
淋了一遭雨, 彻底将宰耀几日前的郁闷冲散了。
倍感舒心的天狐嫌弃又含有隐笑的给了身侧的牛妖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步入藐天阁,殿内却早有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