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为了活命,伶妖并未简单直接到玄明跟前自爆身份,加之玄明素爱清净,闭关修炼多日他也寻不上好时机,更别提伶妖的存在暴露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伶妖便心生一计,这才有了之后的十六名弟子心魔横生。
之后“温秋”重伤,让人前去雪乌峰寻玄明仙尊出手。
玄明出现,此后一切和连舒、越明商所忆所见皆无不同。
妖族与丹不为狼狈为奸,伶妖入山是短计策反玄明。而荀妙云则为长远,绘制母阵救出宰耀。
两人各尽其责,纵然玄明之后的选择出乎枭屠意料,可伶妖不负所托,甚至在晦无厌怀疑到“温秋”身上之时,还能金蝉脱壳,操控真正的温秋替他赴死。
死无对证,伶妖则吞噬了明演山妖兽的精血化作寻常妖兽,苟延残喘,在后来的荀妙云遮掩下续活了数百年。
相较于伶妖引起的惶恐愤怒,荀妙云便是细水长流。
当年她洗髓伐骨完成一半,真真正正地是个凡人,故而巽衍宗调查再三也查不出什么,她一无灵力、二无妖丹,且将一个被伶妖欺瞒,温秋身死便无所依托的痴情人演得入木三分。
说来,也并非全是演的。
荀妙云看着左护法离开的背影,回头便对上牧景山压抑愤恨的眼神,心里毫无波动,早不见当年面对迁怒她的晦无厌时心底的惶惶不安。
牧景山全部听见了:“你……绘制母阵……”
明演山兽乱不是罕见之事,春日妖兽寻偶交尾,短短几月中便有一两次的兽乱,可因天时地利,加之兽乱并不频发故而无人怀疑。不过数月前的几次却太过反常,可即便是仙尊出马,沿着囚神阵几个来回,却寻觅不见阵法丝毫松动。
是啊……牧景山茅塞顿开,如今想来,阵法哪有松动,不过是添了几笔,在其中悄无声息地多了道害人的母阵罢了。
“巽衍宗待你不薄……”
荀妙云重新躺在藤椅之上,不置可否。
牧景山疲惫地半掩眼帘:“如若你是被丹不为要挟”
“怎么,倘若我是被要挟,正道如今还会放过我?”荀妙云声音冷清,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强硬,“连自欺都做不到,又如何欺他人?”
他闭口不语,冷静了片刻,重新抬眼朝着藤椅上的女子望去,一把将手中的扫帚丢给熊妖,阔步上前:“丹不为恶迹昭著!负德孤恩!对着昔日的同门都能狠下杀手,你为他肝脑涂地,实在糊涂!”
荀妙云又笑:“我为他肝脑涂地?”
“不是么?”
荀妙云单手搭在膝上,轻阖眼皮,藤椅微微晃动,姿态悠闲惬意,丝毫未将盛怒的牧景山放在眼底。
被抓后,牧景山被枭屠狠揍一顿,又将其灵脉封存,如今别说对荀妙云出手,就是一旁的熊妖他也万不是对手。
一条细小的蛇纹从牧景山脊背上缓缓上游。
被“揠苗助长”透支了浑身灵力的越不舒昏睡了两日,这才稍稍有了力气,可才虚脱得勉力睁眼,就对上主人可惜的面色。
越不舒委屈地盘在殷玉小臂之上,红信子嘶嘶作响,无言中尽显可怜。
两日过去,可殷玉犹时常恍惚,目光也克制不住地往藐天阁而去。
也不知醉仙酿真这般烈,天狐沉沉醉到如今还未有动静,连舒已经不止一次叹息,看着殷玉身上养神的幻海梵蛇:“不舒再大些就好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错过……”
闻言的越不舒假装昏睡,只是勒着殷玉小臂的力道暗暗收紧。
殷玉对着灵慧生物心肠本就先软了一半,听此不认同地蹙眉:“异兽难得,不舒更是千伶百俐,它是你结契的灵兽,与你生死与共,将其视作亲人也不为过,怎能不顾它的心力再三勉强于它。”
越不舒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了摆,分叉的信子微微露出小截,显然这话说到了它的七寸上。
连舒也知道方才失言,抬手摸了摸小幻海梵蛇的蛇躯:“抱歉,我并非……只是难免可惜,不禁感叹一句罢了。”
人心贪婪,前几日他还心满意足于细细的一缕魂魄,可如今却有些欲壑难填,越明商还困在那副身躯内,一日不将他整个救出,连舒便日夜忧心。
连舒缓了缓紧绷的前额,轻声同不想搭理他的越不舒致歉:“是我的错,不舒蛇肚里能撑船,别同你不省心的主人置气。”
蛇信嘶嘶吐出,小蛇终于舍得从殷玉手臂上下来。
连舒伸手将它接过,见它疲惫地连回左眼的力气也没有,很是心疼地喂了几块上品灵石。
越不舒稍有力气,征得它同意后,连舒便操心起倒霉的牧景山,岂料才链接上就听见了牧景山的质问。
“……为虎作伥,丹不为能给你的,难不成巽衍宗给不出?!”
“自然!”荀妙云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回去,“我要踏上大道,不仅仅只是个金丹!元婴、化神,甚至渡劫飞升,巽衍宗能给吗?”
“我入巽衍宗三百年,却还是金丹境界,同我差不多入门的弟子也快问鼎元婴,便是入门不过半载的罗遇、姜青也先后快赶上我。罗遇暂且不提,姜青资质平平,又凭什么!”
牧景山从她脸上瞧不出分毫的悔意,心中钝痛失望,疲惫更是汹涌而来,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觉得不过是白费口舌。
他正欲折身离开,可一声熟悉的清越之音却生生让他顿住脚步。
【先别走】
牧景山瞳孔微颤,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颅顶,若非优于常人的克制力,他早当场厉声高喝“是谁”了。
这道声音散去,而牧景山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他心中暗惊:【连舒?!】
第132章
【是我。】
牧景山脑袋生锈般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当日殷玉出阵是以连舒的肉身不不不, 牧景山恍惚纠正,是以伶妖的躯壳现身,那如今传音与他的究竟是连舒还是……
牧景山错愕难当, 努力找回声音, 试探着:【殷玉真人?】
【是我。】
牧景山立刻肃然起敬, 当即顺从地稳住身形不动:【弟子金阳峰牧景山, 参见真人!】
【好了好了……】连舒打断道, 【客套话就此打住,牧师兄先别走, 荀妙云既然是丹不为的徒弟, 必定知道许多事情, 宗内正想尽办法让丹不为残魂开口, 不若你这边也小心从她口中打探几句, 兴许能有所获。】
知晓殷玉也在仙鬼崖, 牧景山登时心安,冰凉的血液也逐渐回温,仿佛有了莫大的依靠。
他暗暗长吸一口气, 努力调整神态表情,还是失望至极地看着情绪较为激动的荀妙云, 嘴唇微启正欲说话, 谁料连舒忽地想起什么立刻低呼:【等等】
“……”牧景山好险稳住了神情, 他半低着头, 以手遮住双目,仿佛对眼前之人痛惜到失语。
连舒是想起了牧景山此人问话太无技巧, 且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当初自己被误认作伶妖关押在混沌空间内便是牧景山看守,那时自己毫无灵力都能逆转他的戒心, 足见这位金阳峰大师兄正直单纯得过了头。
【牧师兄,麻烦顺着我的话问她。】
【……好。】牧景山虽有不解,但还是信他,【你说。】
连舒偷听的话不多,但好在一观荀妙云前后情绪转变在修为一事上。于真正的姜青而言,她是整个巽衍宗少见的“自己人”,而对荀妙云,却是刺眼的占据高位的平庸之辈。
不能让荀妙云冷静下来,人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口不择言,几乎转瞬间,连舒便打好了腹稿。
【问她,丹不为都仅有化神修为,曾放言的天丹亦不过是空谈,她如何确定丹不为能带她踏足更高的境界?】
牧景山不善做戏,便背对荀妙云口吻饱含怨愤失望问出。
荀妙云却意味深长一笑,似乎带着怜悯:“丹不为能做到何种地步,巽衍宗不是才切身体验过吗?”
“你”
牧景山双目霎时通红,猛然转身,抬手欲掐诀施法,可灵脉中却空荡得虚弱,他只能咬牙切齿:“叛徒!”
【师兄,冷静!】连舒看着一句话就能被拨动心神的牧景山,劝抚着,【她对外恭敬唤丹不为一声师父,可私下却直呼大名,这两人并不像寻常师徒。】
牧景山强忍愤怒,气息微微急促,冷笑:“左一句丹不为,右一句丹不为,可见你对他也不算恭敬。”
他微微挺了挺身,不被愤怒驱使,一针见血道:“至于修为,你困于金丹百年是你天资有限,丹药能辅助一时,却无法助你一世。你跟随丹不为,恐怕便揣怀着服下他的丹药逆天改命,可药物岂能长久,即便你突破到了元婴,天雷却一视同仁,境界不稳、修为不足,你又如何能硬抗过去?”
【瞧瞧你的好师父】
牧景山越说越顺:“瞧瞧你的好师父如今又在何处?巽衍宗的阶下囚罢了!”
丹不为的为人连舒一知半解,纵然他摸不清丹不为在平静中癫狂是什么模样,可有一点他却十分在意
他与殷玉从巽衍宗离去前,对丹不为残魂的处置便已经开始,罗遇同他谁胜谁负连舒不知,可按常理而言,丹不为为何愿意为妖族舍生忘死到了明知修为不敌玄明的情况下,却还是甘愿出面拖住玄明,只为在混乱中遮掩绘制母阵的荀妙云?
被覆盖的上周目,最后存活的魏逊几人倒是听过丹不为同妖族的交易涉及到殷玉的残魂,可还是有哪里不对
连舒设想自己是处心积虑数百年的丹不为,救天狐出阵近在眼前,他不是玄明的对手,便不得不深想自己若败在他手里的下场,轻则魂体受苦受难,重则正道同他鱼死网破。
丹不为是愿意以自己生死去赌正道下手轻重的人吗?
连舒抚心自问,自己都不会将希望押在对手身上,更遑论城府深密的丹不为。
简而言之,丹不为利用妖族攻陷巽衍宗、破阵救狐都是利己,为的便是殷玉魂魄,可现实却完完全全相悖,打眼看去,妖族得偿所愿,可丹不为却身陷囹圄……
连舒凝神思忖,越想越疑云丛生。
疯狂的天之骄子,能说出“区区天道”的丹不为,怎会为救天狐舍生忘死?
“你我分明都是逆天而行的人,为何转头又劝我听天由命?”荀妙云面上隐有怒色,“天资?就因这二字便要我认命?服丹不是正道?倘若丹不为能脱困,觅得殷玉的残魂炼化为丹、以身证道,介时整个天下谁能说它不是正道!”
牧景山一怔,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可他出不来了。”
换俘之事虽未得到巽衍宗确切的回复,但弟子出逃,这桩交易早已作废,而其中,荀妙云的作用不可忽视。
牧景山面色忽然变得纠结奇怪:“既然要换回丹不为,你为何还要送来那些杂丹?”
“送与不送都不会影响什么,你我明知巽衍宗不会同意交换。”
荀妙云似不欲再说,要往屋内而去,连舒立刻催促道:【丹不为可还有后手?】
牧景山因这句脊背骤然发寒:“丹不为的后手是什么?!”
荀妙云的脚步猝然停顿,似乎也颇为意外:“什么?”
牧景山细细端详她的神态表情,恍惚:“……你不知道?”
荀妙云抿唇,眉眼微微压低,也怀疑地看向神思不属的牧景山,良久:“为何忽然这样问?”
“你既然将所有全押在丹不为身上,他如今生死不明你却一点也不烦心焦急,难道不是知道他或许还有后手隐而未发?”
荀妙云眼帘微垂:“我不过是信他罢了,数百年都熬过去了,如今天狐出阵,他若死在这时……”
她笑意不达眼底,和当年丹不为俯视她时口吻中的不以为然如出一辙:“真死得这么容易,那不过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么,死便死了,也无须可惜。”
*
这场试探不欢而散。
入夜,小院中死寂一片,白日荀妙云进屋后便再未出来。
牧景山整个下午都因连舒坦白的怀疑而忧心忡忡,连舒几次与他商讨何时逃出妖窟,对方也只是神不守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