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听闻宰耀酒醒, 之前身负重任的枭屠和左护法不敢耽搁分毫, 前来禀报进展。


    只见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传闻中的牛妖不远不近地缀在宰耀身后, 两人身上都已干燥清爽, 两人只粗略扫了牟四一眼, 移到前面宰耀时,不约而同收起了眼底的轻视。


    殷玉神思不属, 一路无话, 而目中无尘的天狐却时不时地扭头去看身后, 像怕人离他过远。


    这副亲昵之态落在静候的二人眼底, 都纷纷心里暗惊, 特别是心思缜密的枭屠, 眼尾顿感不妙地抽了抽。


    两人先是言简意赅这两日的所得,左护法还好,能有个荀妙云当靶子将自己摘到出, 只是苦了枭屠。


    有越不舒的分身护送他们,再以幻术遮掩踪迹, 尽管途中免不了又死了小搓人, 可大部分还是成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枭屠硬着头皮将仙奴之事告知完, 又薄唇一抿, 声音都低了一度:“……至于凤凰,属下亦未寻到有效的线索, 愧对尊上吩咐。”


    区区仙奴宰耀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凭空出现坏他好事的凤凰,他对此耿耿于怀, 盖因他曾鬼迷心窍地将他视作了殷玉一瞬。


    “鬼鬼祟祟……罢了,不过一个顶着凤凰名头的藏头露尾之辈,也不用太在意,只看今后他还现不现身。”天狐衣袍微掀坐在上位,轻蔑的视线绕了圈,冷不丁问,“那这几日……巽衍宗可有动静?”


    左护法声音微扬:“尊上,一切还如往常,这两日巽衍宗倒是与别宗有书信来往,只是属下未能截获。再有那殷玉,仍同之前半面未露,想必还是在闭关疗伤。”


    左护法高高兴兴地半公事公办,半迎合谄媚道,熟料座上的宰耀听了却并未露出预料中的满意骄狂,反倒浓眉紧蹙:“伤?什么伤能养这么久?”


    他细细想着当初在阵内自己未从殷玉手中讨得多少好,怎么一出阵,这老贼却显出这般疲惫柔弱之态?


    闭关疗伤……想来外界对其猜测也无外乎是这四字,可天狐左思右想,那几日他们交手厮斗出的皮外伤,又怎会严重到一面不露?


    难不成囚神阵对他的损耗远比自己想得严重?


    不对不对,宰耀当下辩驳回去,倘若他真的成了虚有其表的花架子,自己同他斗了这么多年,一交手不会不清楚。


    梦中旧事对他还是产生了些微的影响,宰耀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又想起那老贼。


    他烦躁地压低眉头:“继续盯着。”


    又话锋一转,倏地砸出个惊天动静:“明日起,本尊欲闭关一段时日,炼化当年剥离出的残魂,这段时间,仙鬼崖便交由枭屠管束,一切大小事务由他定夺。”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打得连舒措手不及,他猛地出现,已然顾不上好奇前刻钟殷玉和天狐那熟稔的作态。


    殷玉也意外地偏头看向坐没坐姿的宰耀,心中不忘安抚躁动难安的连舒:【稍安勿躁,大不了我现身,让他难将心神放在炼化一事上。】


    与此同时,宰耀也高声道:“你……”


    左护法见缝插针利落接话:“小的獒心!”


    “你继续盯着巽衍宗,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若是殷玉老贼出面……他未打到仙鬼崖便罢,你们还是听从枭屠的吩咐,可若他现身此地,你便立刻传音于本尊。”


    “是!”


    半跪在地的二人都眼红心热,纵然其他方面枭屠与左护法有所争斗,可宰耀闭关修炼一事,却完全符合二人利益,是以都亢奋叩首,恨不能为其肝脑涂地,排除所有隐患,好让自家尊上安安心心地闭关。


    枭、獒二人离去后,恢复了些微理智和冷静的连舒才长吁口气,试探着开口:“尊上为何忽然想起闭关?分明前几日还兴致勃勃地令那些文人递来书稿。”


    宰耀面色不虞地瞪了眼,只是逐渐适应了这牛妖体内安了副熊心豹胆,真是什么都敢随意插话询问,半分身为妖侍的怯弱劲都没有。


    “哼!”天狐又欣赏他身上这股其他小妖没有的莽劲,未再说什么放不放肆的废话,半倚在座上,神色间隐约浮现出一抹前所未见的深沉。


    拜那一场旧梦所赐,他又回到了孱弱的紫光狐时期,又和殷玉老贼同吃同住,躲在小小草屋下,看云卷云舒,听雨落雨停,睁眼便能看见打坐冥神的近在咫尺的那人。


    只是梦境终究是假的,老贼丢下一句“入山猎只野鸡解馋”便再未出现。


    一开始外形还是只无害狐狸的宰耀虽然失落,可因记着殷玉“回来”的承诺,又在门前绕了几圈,便回到榻上盘起身来,只是闭眼后却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天狐忍不住再三揣测,老贼离去前到底听没听见它所学的新话,设想他若是听见,脸上该浮现如何惊愕的神情,想得喜怒分明又单纯的狐狸高兴地刨着已经满目全非的被褥,利爪间都是丝线,身下尾巴摆动的幅度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微微摇晃。


    可高兴瑟一会儿,天狐又陷入更深的纠结待殷玉回来,它还要不要张嘴重说?


    “等你”二字显得柔弱乖顺,此前它未想多少,只顾着卖弄下自己的本事聪慧,如今细细品着这二字,越想越觉得该是殷玉等它。


    于是没多久,榻上的狐狸便抬起了头,再次加紧学着其他的话。


    【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狐狸昂首,神气活现:“你听话!”


    嘶哑中透着尖锐的声音响彻屋内。


    狐狸在床榻上走上几圈,咬住方枕激动兴奋地将其甩到地上:“殷玉老贼!你听话!听话!”


    “回来!”


    ……


    只是日升日落,天狐未能等来它想等的人。


    宰耀是在心间充斥着焦躁、失落沮丧和日益陡增的担忧中惊醒的。


    雷声轰鸣而去,强光如洪水席卷而来,将酒气缭绕、昏沉朦胧的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就睁眼后那么短短一瞬,他从人人畏惧的天狐宰耀,顷刻便褪回了无忧无虑顺心而为且略显单纯的紫光狐。


    心口噗通噗通狂跳着,宰耀浑噩的大脑仅剩下短短的一句话:殷玉还未回来吗?


    他惊得起身茫然四顾,可紧接着一道闷雷,他身上再没有过去的半点影子,只是聚拢在心口处的失落挥之不去。


    明明当初是我先离去的!明明是我先一步离开留下老贼独自在破庙中!


    雨声哗哗作响,恐是体内未散的酒意,他身影不稳地推开窗,一跃而上。


    等冰凉的雨水浇打在脸上,因为记忆所赋予的花香与雀跃,让这场淋漓酣畅的大雨驱散了徘徊于他心间最后的道不明的失望与遗憾。


    他为何忽然记起修炼一事?


    沉默良久的宰耀这次没有避而不谈:“本尊与殷玉都奈对方不得,这一战拖得太久,枭屠言之有理。殷玉作茧自缚,耗费精血绘制囚神阵,他伤了元气,如今本尊占据优势,早早闭关炼化那些残魂,早早补全魂力,也好早些”


    殷玉突兀接话:“杀了他?”


    宰耀嘴唇重重抿紧,见怪不怪地扫了一眼。


    外人都以为他与殷玉不死不休,牟四所言他已经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怕是老贼也这般以为。


    可真要细想,他对那人的杀意远不如日积月累堆叠起的恨与怨,恨怨和杀意太相似,让他也在这样相似的情绪中被蒙蔽太久,直到让他舍不得醒来的幻梦,环绕他的烟云才一点点散去。


    我想杀他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他认错,我想让他难受,想让他感同身受自己的憋屈和委屈。


    这么多年,他还是想不通殷玉老贼为何站在素不相干外人那头,对他却苛刻至极,自己对外人稍有杀心,老贼便疾言厉色地对自己。


    分明当初他们二人相处那么融洽,老贼对他也多有纵容,就像……就像梦中那般。


    宰耀暗暗攥紧双拳,面上微微泄露出带着怨恨的委屈,让五官都紧绷扭曲。


    他并不应连、殷二人所想,干脆利落袒露自己的杀心,只脸色铁青道:“杀了他太便宜老贼,本尊要废去他的修为、封锁其灵脉,让他沦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人,再押回仙鬼崖日日受本尊驱使,今日端茶送水,明日铺床叠被。他若不愿,本尊便以他在意的巽衍宗弟子作威胁,让他低头认错,对我伏低做小,好生羞辱一通再谈其他!”


    殷玉眉头深蹙,丝毫不觉得这是天狐随口的玩笑话,心里这段时日微末的挣扎和被幻境中黏人顽劣的狐狸勾出的柔情,也在这一字一句中震成齑粉。


    他看着五官面貌扭曲的宰耀,半垂下眼帘,心头温热的柔情被刺骨的凉意替代。


    当年巽衍宗死伤无数,难道他还对这只死不悔改的天狐抱有可笑的向善的希冀么?就因为短短一场幻境,一场虚情假意带着目的的幻境,竟然就令他忘记了千年前那些死不瞑目的弟子。


    倘若宰耀真能收敛、克制天性中对杀戮的渴望,他们又怎会走到刀剑相对这一步。


    化作人形又如何?殷玉长叹一口气,终究不过是人面……兽心。


    *


    已经由天狐亲口决定的事难有转圜的余地,连舒急得口干舌燥,回到偏房内,指尖就毫无节奏点敲着桌面想办法。


    殷玉魂体出窍,彻彻底底将幻境中能搂在怀中的狐狸与如今的宰耀分离出去,他坐在连舒对面,沉吟道:“让我牵制他,如何?”


    连舒却想也不想摇头:“不行。”


    他已经知晓宰耀为何忽然想起闭关的缘由,便是被殷玉刺激出的,连舒坚决地凝视着眼前殷玉的双眼:“天狐起了炼化残魂的念头就是因为想击败你,即便你现身能延迟一段时日,可当你二人停战后,依那头狐狸的脾气,怕是对修炼的欲望更是剧烈,这法子不过是饮鸩止渴,下下策。”


    殷玉微微愣怔,而后投以欣赏的目光:“你好谋善断,比在你这个年纪的我还稍胜一筹。”


    连舒笑了笑算是应承下了这句赞赏,只是笑容转瞬即逝,略略有些勉强,他手中虚握着乾坤袋,声音也低了半度:“弱者才会殚思极虑,搜肠刮肚地觅寻活路,因为他能做的仅剩如此,若我比宰耀更强,或是力均势敌,当日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越明商被他夺舍,更不会有接下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日子。”


    “……”殷玉眸光流转,看着一时陷入低落情绪的少年人,忽然抬手轻轻扣住连舒放在桌上的手腕,“连舒。”


    连舒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扫了眼被握住的腕骨,他不适应与越明商以外的人有肌肤之亲,只是殷玉有些特别。


    他仍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是殷玉将他认错,自己魂魄来自异世,如何能和殷玉魂出同源。


    可不得不说,殷玉的人格魅力却让他便是怀疑,也难生出警惕戒备之心,是以殷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连舒也未有挣扎,只静候下文。


    “你的意识还在昏迷时,我便感知到你变强的欲望。”殷玉话音间带着柔柔的腔调,却并不显得孱弱怯弱,只如清澈泉水流淌过心间,带来无边的舒适松缓。


    “可你借尸还魂的躯体是伶妖的。”关于伶妖,殷玉已从晦无厌与周普仁口中得知所有,更别提他暂栖这具身体,灵力流转一通,这身体的异样也早收入他的眼底。


    殷玉眼含不忍:“这具身体走不了太远,作为储存力量的容器,创造出伶妖的人并没有能力突破天道的禁锢,让其跨越化神、渡劫,否则这世道都会陷入一场无人可以控制的混乱。”


    不然伶妖就太强了,只消一群化神合力活捉一个渡劫修士,逼出他的精血,便能创造出新的渡劫强者,此法若不受控制,世间早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绝不会只是覆灭几个宗门的程度。


    连舒有些意外殷玉会对他说这些,他又笑了笑:“我知道,所以原本的药骨是为我准备的,一直顶着妖族的身份做事也平白添阻碍与潜伏的危险,原本我和他的计划便是挑具根骨稍好的尸身抽魂复活,没了伶妖这层身份的后顾之忧,再慢慢修炼。”


    说到此处,他笑着叹了口气:“谁知道会有后面的事情,但总还有其他办法,就是药骨先用在了越明商身上,我也能想办法再借第二次,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看得开,近朱者赤,常常和越明商呆在一起,连舒心里也多少乐观开朗些,实在不觉得这问题值得殷玉露出这副表情。


    “我能帮你。”殷玉却平地惊雷地放出这一句。


    “……什么?”


    “我能帮你。”殷玉收回了手,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连舒失语半瞬 。


    连舒不是怀疑殷玉的实力,只是如在梦中的恍惚,下意识反问:“真的?”


    殷玉颔首:“只是需要做些准备。”


    被他方才碰过的手腕此时冷不丁刺痛了下,连舒手臂本能一缩,低头朝着腕间看去,便见一道扭曲暗红组成的字已经消散大半,此刻只隐隐残留个偏旁,可也在两息后散去。


    连舒抬手在发烫的腕间摸了摸:“这是什么?”


    “准备之一。”殷玉有意转移话题,再自然不过地让连舒的注意力从消失的血字转移到别处,“此事容我以后再细细告知于你,如今还是先说说宰耀闭关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连舒还摩挲着手腕,有意想再往下深问,可现在还是越明商更重要些,且救他一事迫在眉睫,他不得不顺着话道:“本来我想着再用凤凰……咳咳,凤凰传奇的身份牵制天狐,可细想却还是不妥,如果打不过他,免不了你出手,可你出手,时间一长,我怕还是被他看出破绽得知身份,引起不必要的大麻烦。”


    “倘若打得过他,更是不行,宰耀什么脾性,他心中口上承认的对手唯你一人而已,如果此时出现个藏头露尾的凤凰,只怕这股羞怒催动的野望更深,更进一步逼他闭关修炼。”


    殷玉出言:“那平手?”


    连舒仍旧摇头:“一样的,对天狐而言,凤凰与他打成平手对他都是抹不去的耻辱。”


    殷玉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宰耀的性子确实如此。


    接连两个办法都被否定,殷玉也拧眉深思。


    越明商还在那具身体内,偷袭用强不行,不提误伤的可能,就是天狐本身真被偷袭成功也伤不了根本,境界到了渡劫圆满,寻常的手段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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