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天狐哼哼嘶鸣一会儿,慵懒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将吻部埋在狐毛中,既然未激动亢奋地吼着老贼,便是默许。


    因要替连舒遮掩,殷玉心中不管如何想,行为上待他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狐狸不许他往左,他便不敢往右,真成了对它唯命是从的跟班手下。


    天狐在这样的纵容下愈发得意忘形,嚣张得没边,此时喉咙里舒服得低哼两声,便眼睛一闭,轻轻又悠闲地唤他:“哼,老贼。”


    算是允了。


    殷玉松了口气,见狐狸闭眼,终于小心翼翼将自己被狐狸压在身下的衣袖一点点往外扯,狐狸感受到拉扯感,故意前爪用力,猛地一下按在殷玉的袖面上,尾巴半摇半晃,原本闭合的眼睛也不怀好意地撑开一点弧度,幸灾乐祸地盯过去。


    这么幼稚的做派,真惹得心里揣着事的殷玉低笑了声,这一声短促又温柔,在寂静的室内极为抓耳。


    殷玉面不改色地割下半截衣袖,最后摸了摸狐狸的脊背:“我走了,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你听话。


    等我。


    回来。


    它又暗暗学习简易的人语。


    天狐心中一动,本不在意他是否离去的,可熟料他这句叮嘱,竟真让它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桀骜不逊的狐狸不会认为这样软弱的情绪名为不舍,只以为殷玉话多说个没完没了,吵得它胸中烦闷憋火,恨不得人快些走,它才畅快。


    于是狐狸重新将脸埋入狐毛中,打定主意老贼再说什么它也毫不搭理!


    屋外的黑腔越来越多,茂密的树林也虚化苍茫。


    该走了。


    殷玉推开嘎吱响的木门,天穹处蛇眼密密,已经难以遮掩,他心念一动,于是周边起了浓雾,堪堪遮住消失的丛林与嵌在天上的竖瞳。


    他正欲合门离去,却在转身闭门时余光瞥见不知何时又睁开眼睛的狐狸。


    有殷玉身体挡在门口,故而宰耀并未看见那些异象。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


    天狐倏然开口:“殷玉……”


    殷玉身形一怔,细细地探究这句呼唤的含义。


    “等……”不待他想通,狐狸又嘶哑地张嘴,分明仅有几个字,它威风狂傲的脸上却难得带上几分别扭,“等你。”


    ……


    浓雾缓缓遮住了门口的身影,天狐看不清殷玉面上的神情,本想着冷不丁吓老贼一跳,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给坏了好事。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鼻头皱巴巴地嗅着空中残留的老贼的气息,设想他听见殷玉老贼之外语句的震惊与对它灵慧的崇拜,心里这才好受些。


    可立在门口的老贼动也不动的,像一座高高的土堆,不会发出惊叹的低呼,亦没有惊愕欢喜地折返将它抱入怀中。


    狐狸起先还有些别扭、和浓雾搅事的怒火,可现下只剩下几分迷惑:“老贼?”


    浓雾带走了殷玉沉默的身影。


    莫名地,天狐身体骤然一缩,类似于身体抽搐痉挛,痛得它跃地的刹那差点下巴着地。


    狐狸匆匆跑到门口,剔透的狐瞳紧张又专注地扫来扫去,可没有就是没有。


    四周鲜妍褪去,林中百兽噤声,屋檐下的狐狸愣怔失神地凝固在原地。


    ……殷玉走了。


    *


    外界天色已亮,藐天阁门扉紧闭,相隔不远的偏房却一改冷清,热闹得不行。


    一人一魂一骨坐于桌前。


    “当年丹不为为炼制人丹,将被他半杀半囚的丹宗弟子真是榨了个干净,不仅血肉灵脉未被放过,就是剩下的一副空荡荡的骨架也因他来了兴致往养魂一处炼造。”


    短短几个时辰,连舒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上都泛着淡淡的松弛,得了闲暇,他这才能细致对殷玉解释自己药骨的由来。


    “人丹未成,反倒其中一副骨架阴差阳错地炼成了功效惊人的药骨,只是药骨背后之事太过血腥骇人,且也会牵扯出丹宗的丑闻,于是这份至宝并未被大肆宣扬,只有几个知情人知晓。”


    殷玉心不在焉地颔首附和:“……是么。”


    药骨通身雪白,比平常的人骨还要白上三分,而通体森白的药骨上,细看胸椎至头颅区间有着层淡淡的鎏金隐隐浮在上方,这才是整副药骨唯一起作用的地方。


    “但是药骨并非全有作用,这一段才是蕴养神魂的部位。”连舒搂着怀中的人骨,指尖指着泛着鎏金光彩的胸椎以上部分,“其他皆是普通的人骨,因是丹宗弟子的尸骨,丹宗小心护着,连根指骨也未磕碰损毁。故而我们借了这药骨一用,等明商修补了神魂,重塑躯体,于情于理还得还回去。”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魂魄毫无动静地圈在颈椎之上,连舒隔着几寸,怜惜地抚摸了几下,指着上方越明商的的魂魄,不自觉压低嗓音,眉眼含笑,对着殷玉想将自己失而复得的欢喜传递给他:“你瞧,他现在在这……”


    殷玉抬眼过去,见连舒神情再不复往日的紧绷,会心一笑:“我们来此处的两个目的也算达成了。”


    “姑且算达成了一半吧,人质还剩下牧景山。而他的魂魄寻是寻到了,只是剩下的时间不够,且抽魂得慎之又慎,今夜只够抽得一缕来。”


    但这一缕足以抚慰连舒忐忑的心。


    像是沉溺海中的人,终于能从起伏的海面上探出头深吸口气,回流的血液撞击着他的两侧太阳穴,剧烈的窒息感仍是让连舒心有余悸,只能将怀中的人骨紧紧搂住,才能平复心底的后怕。


    殷玉看着连舒搂着人骨的模样,忽地想起幻境中狐狸窝在自己怀里的情形。


    他面色挣扎地抿了抿唇,有些摸不透他如今究竟是在为什么恍惚。


    殷玉强打精神,看着连舒替一具没有意识的人骨穿戴整齐。


    这点魂魄是毫无意识的,可连舒却并不觉得,甚至替人骨穿衣时还不忘背对殷玉替魂魄形态的越明商遮一遮羞。


    的衣料摩擦声格外舒缓殷玉无意识紧绷的头皮。


    殷玉揉了揉眉,反省自己过于入神,明知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为宰耀构建的虚假世界,可知晓真相、甚至是幻境主人的自己,却投入了不该有的心神进去。


    ……错了,都错了,他错了。


    【殷玉……】


    可尽管这般自省,他的耳畔却还是残留着宰耀低声又不太自然的呼唤:【等你。】


    殷玉暗暗攥紧双拳,努力将注意放在面前的连、越二人身上。


    连舒替越明商穿戴齐整,那一身是从乾坤袋取出的越明商此前备的常服,衣襟稍开,到了胸骨附近,露出那缕攀附在骨头上的魂魄。


    今夜从藐天阁出来,连舒眼角眉梢的笑意便未褪去过,他单手轻握住药骨的右手手腕,对着殷玉摆了摆手,学着越明商的口吻和他打了个招呼:“差我一点的小帅哥你好,我是越明商。”


    这话听在耳里有些奇怪,殷玉似懂非懂,但不妨碍他理解关键意思。


    即便知道这缕魂魄难有神智,可殷玉还是温声笑着回应:“真是久闻大名……”


    第131章


    离那夜仙俘之乱已经两日过去, 送往巽衍宗的密笺自然作废,天狐醉酒不出,唯余兢兢业业听从吩咐调查凤凰一族消息真假的枭屠忙得脚不沾地。


    左护法对着一旁的心腹嗤笑:“什么凤凰一族, 上古妖兽早死绝了他能查到什么?那是人是妖还不清楚的奸贼指不定就是仙门正道, 为的就是救那些仙奴, 否则如何解释他现身却什么也不干, 只同尊上比划两招就溜!”


    “主聪慧。”心腹谄媚。


    “可恨那些仙奴逃得快未抓着什么东西, 仅剩的一个也被那女人给要走了,不然老子逮捕几个仙奴可不得再去尊上跟前露露脸!”


    左护法越说越气, 气那些被他们折磨得缺胳膊少腿的正道弟子死的死、残的残, 这般还不认命, 老天无眼, 也真被他们逃走;亦恨丹不为那徒弟, 若非她带去几瓶杂丹, 那些杂碎如何能有余力从仙鬼崖出去!


    枭屠主要追缉仙奴,顺带调查那夜神出鬼没的“凤凰传奇”,而左护法追查仙奴出逃的始末, 自然查到白日荀妙云带着杂丹探望过昔日同门。


    得知消息后左护法当即冷笑,顷刻带着几个妖兵气势汹汹赶去。


    彼时小院中, 被尘封已久的炼丹房已门户大开, 瘸着腿的牧景山咬牙忍受着躯体上的痛楚与精神上的屈辱洒扫屋内, 一个熊面人身的小妖目不转睛地监工, 稍有停顿,熊妖便大声呼喊:“丹师!这仙奴又在偷懒!”


    院中有条绿藤沿着支起的木架攀折出的棚架, 碎碎的紫黄嫩花点缀其中,那是荀妙云随手搭建起的,小花是随处可见的紫烟容, 初阶炼丹师常取紫烟容炼制洗髓伐骨的无垢丹。


    洗髓伐骨,脱胎换骨,人亦不再是碌碌无为,只晓得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凡人了。


    听着熊妖的呼声,假寐的荀妙云睁开眼,侧脸往一旁的炼丹房瞥去。


    牧景山便是不扭头也晓得荀妙云在看他,心中又气又恨,又急又恼,百种滋味搅弄,酸苦咸涩,都被他一一品尝下咽。


    他不想从荀妙云矛盾的行为中纠结此人还有多少善心悔意,只是上头的热血逐渐回温后,视死如归的厉色却被一丝缥缈的希望替代。


    如果能生,谁又想死,且还是葬身妖族地界。


    牧景山绷着脸,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活命要紧,他还想着宗内的师弟师妹、长老宗主,只要还有生路在,他何必求死。


    长吁口气的牧景山双手握紧扫帚狠狠扫了扫,尘土漫天,呛得熊妖闷闷地咳了两声:“你故意”


    也是在此时,左护法领人硬闯而入。


    荀妙云身着藏蓝色布衣,双袖挽至手肘,露出两条白皙光洁且略显纤细的小臂来,放在几百年前,她绝不会将两条胳膊裸露示人,但如今,这点小事在场的人与妖都毫不放在心上。


    “前几日你可有带着丹药前去地牢探望那些逃走的仙奴?!”左护法开门见山,口吻中带着掩饰不了的不屑和威逼,外泄的灵压让躺坐在藤椅上的荀妙云微微白了脸。


    “是。”荀妙云却无任何闪避畏怯的神情,只稍稍挺了挺背,可却未起身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原来仙奴出逃的帮凶就是你!”左护法一招手,身后的妖兵就欲上前。


    “且慢!”荀妙云因他粗蛮无礼的做法蹙眉。


    她缓缓从藤椅上起身:“妖族过河拆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吧……不对,在下观尊上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不久前还允我带走一位仙奴,怎么就过了两日,左护法就上门拿人?这究竟是尊上的意思,还是你左护法的意思?”


    见她用宰耀压人,左护法来气:“你助仙奴出逃还敢提尊上!”


    “我只说带去杂丹,可从未揽过协助他们出逃的罪名。”荀妙云有理有据地,“在下心系师父,又听闻妖族玩闹过火以致多名正道弟子惨死,恐妖族与巽衍宗换俘时人质太少,惹得巽衍宗反悔,这才想着用杂丹给那些人吊着口气。”


    “左护法也查明我带去的,确确实实都是些低劣的杂丹,便不要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吧。”


    “你”左护法气噎,“你敢说你心不在正道那!”


    荀妙云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左护法是不知我都做了些什么才说这种胡话?若我心向正道,就不会在师父的掩护下完成囚神阵上的母阵了……”


    一听这话,左护法才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


    是啊,这人是丹不为的徒弟,若心向仙门,不就意味着丹不为心向仙门?便是这人心中真打了些丹不为都不知晓的主意,可她这些年绘制母阵的功劳却作假不了半点。


    当年,温秋被擒,伶妖改头换面,丹不为让最有迷惑性的荀妙云随伶妖回巽衍宗。


    一来他们知晓因四宗被屠,伶妖的存在还不知能瞒多久,让荀妙云跟着也是将注意力牵引至她身上;二来,便是令她不折手段也要留在巽衍宗内,好绘制母阵。


    伶妖入宗目的说来简单,并非为了灭宗。


    丹不为深知有玄明在,伶妖作乱也能被压制,即便率领妖族打到巽衍宗山脚,可殷玉亲自绘制传承下来的护宗大阵,和其余四门的不是一个分量,他们胜算不大。


    是以伶妖的目的唯有一个,就是靠近当时对自己身份不明的玄明,身负枭屠以及其所集宰耀的一缕痴魂唤醒他昔年记忆,才好同妖族里应外合,打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丹不为与妖族在外,唯有荀妙云和伶妖相互扶持,一切事宜都交由他们自行商议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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