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对上这只紫光狐,殷玉总时常疲惫,他一面不喜自己的优柔寡断,又唯恐因自身的喜怒而造下杀孽。


    殷玉素来修身持正,克制私欲。他想,自己今日若全凭喜怒杀了一只狐狸,明日或许便能因私欲滥杀无辜。


    可是殷玉并未深想,因不喜杀一只狐狸,与不忍又放过一只狐狸,皆是他的私欲。


    人生在世,还未修得大道,离飞升还遥遥无期,世间万万人,谁能做到不喜不怒、无痴无嗔。


    六根不净才是人。


    枯立于断壁之上的殷玉面色数度变幻,随后还是更强烈的不忍压倒了心中的阴暗。


    罢了……


    他似乎总因这只狐狸而暗道这两个字,殷玉苦笑一声:“罢……”


    最后一次,最后再护它一次,也算了了他们这场短暂的缘分。


    *


    紫光狐寻人的第六日,此前只敢徘徊在山外的修士开始陆续进入探查,宰耀不得不避其锋芒。


    说来也怪,每每肚子开始咕噜叫唤,身侧的树上总会掉下几个它见所未见的野果,止渴生津的同时,它身上的伤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因入山的修士太多,狐狸开始熟练地隐匿自己的踪迹。


    白日,它会躲在自己精挑细选的洞穴中,耳听八方,可以一动不动维持几个时辰。只有夜里,它才披着背上已经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低低又警惕地嚎呼。


    第八日,被毒瞎数月的眼睛终于得见天日,紫光狐惊愕地大睁着眼睛,密密交缠的喜悦促使它不再如往日一般谨慎,蹦跳着在洞外四处环顾。


    明亮的琥珀瞳仁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等乍见光明的喜悦稍稍平息,宰耀立刻就想起了殷玉。


    殷玉带它回草屋时,它那时眼伤最重,差不多全盲的状态,过了几日,才勉强能分辨外界的色彩,殷玉身上没有太驳杂的颜色,周身色调一致,多是素净的浅色。


    倘若离得远,它仅能勾勒出殷玉模糊的轮廓,想着这老贼是个身形颀长、不过分羸弱亦不过分强壮的修士。可若是自己被他抱在怀中,差不多也能将他的容貌收入眼底。


    但就好比被浅雾所遮盖的山光水色,纵然能窥见全貌,可还是想在天晴风朗时看看它迥异的风光。


    紫光狐微晃的尾巴不知何时顿在半空,继而逐渐下垂,它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这股惆怅为何这般汹涌又毫无道理可言。


    它为这股情绪暗自生起自己的气,干脆趴在外头,用吻部拱了拱面前的杂草,开始动用它不大的脑袋生疏地思忖。


    为什么心中这样不爽快?像是当初第一口没能咬杀那只臭狐狸时的遗憾,可如今臭狐狸早死了,自己为何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殷玉老贼?


    这更无道理了,我为何要因一个手下败将闷闷不乐?


    宰耀不知不觉皱着鼻头龇着牙,尾巴僵硬地一动不动被它压在身下,它的神志还不能思索这样深层又陌生的感情,于是怎么也想不通的紫光狐遽然起身,决意待寻到殷玉再去问他。


    至于如何问……


    狐狸若有所思,它扭头环顾,张嘴:“殷玉……”


    声音一顿,紫光狐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往日它听过的话,恰逢为瓜分盘蟒起了冲突的修士一路杀到了附近,宰耀忙不迭后退躲在狭小的洞穴中,专注地竖起兽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金石相击的锐响后,掀起的尘沙足以撼动整片树海,宰耀绷着身体,任由头顶石壁咔咔开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去多久,这一战分出了胜负,宰耀不禁偷偷探出了半只眼睛,用余光觑着外面的形势。


    只见森然的刀锋急速下掠,一颗人头便飞抛而出。


    天狐一族骨子里对杀伐的渴望在这样利落的手法下瞬间被激发出来,宰耀心脏扑通直跳,只半息,立刻稳下心神,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一死一重伤的修士。


    “先前好言劝说你不听,那我只能杀了你……”


    宰耀反复咀嚼着这一句。


    杀……


    杀了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前手起刀落的修士被低他一个境界的金丹偷袭成功,深受重创七窍流血。那人抢了盘蟒尸身就走,徒留不甘心的修士捂着心口破出的大洞嗬嗬低吟。


    元婴被搅散,浑厚的灵力不可挽回地汹涌逸散,修士面色惨白,双目通红,恨恨地紧盯那人逃窜的方向。


    当一只皮毛艳丽的紫光狐迈步到他跟前时,他的双眼已经逐渐涣散:“……狐狸?”


    紫光狐罕见不含恶意地盯着他,短暂沉默片刻后,它狐嘴轻张:“狐狸?”


    它素来灵慧,起先为故意气殷玉反复只吼着那四字,如今有心向学,短短几息便会了第三个词。


    修士惨笑:“区区……一只紫光狐,连你、你也敢来……戏弄我……”


    这一句太长,它便挑着学:“区区,戏弄我。”


    “杀了……你这畜生,也不过是碾死一、一只蝼”


    放出的狠话戛然而止,感受到刺骨敌意的紫光狐先一步张嘴,干脆利落地咬断了他的脖子,噗嗤冒出的血比那只臭狐狸多多了。


    宰耀得意的想,废话也和血一样多。


    送修士上路后,紫光狐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嘴边的血珠,而后惟妙惟肖地学着对方的讥讽神情,低吼:“杀了你!”


    *


    从头到尾殷玉都未现身,亲眼确认了紫光狐伤势痊愈后他便再无所挂念地离开。他并不知晓后来几个修士为争抢自己留下的盘蟒大打出手一事,更不知那头性情执拗死倔的狐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寻了多久才离开那座山,只是时光弹指间,他从元婴初期稳扎稳打地接连突破。


    中阶、圆满,旋即是化神境。


    从元婴到元婴圆满,殷玉只用了不到百年。


    而这几十年里,妖族气焰愈盛,且在当年妖皇的带领下逐步吞噬人族的地盘。


    彼时刚刚稳定在化神初期的殷玉为了偿还旧年的一桩恩情,应允了故人替他从残暴不仁的妖族手中救下被掳走的妻子。


    “她曾是合欢宗弟子,妖族放言想瞧瞧合欢宗的双修之术……”男子恨意难掩,对着殷玉再三祈求,“还望真人救她。”


    至此,殷玉一路北上,知晓这波妖族大军领头的是妖皇座下赫赫有名的黑纹鳄时,心道怪不得寻上自己。黑纹鳄修为比他略高小阶,殷玉倒是不觉得自己会败,只是多耗一日,友人之妻受辱的可能性便愈高。


    于是他便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只是碍于不能惊动黑纹鳄,他无法施展太多招式,连放出神识也慎之又慎,只能一寸寸地亲身搜寻。


    漠城已经完全是妖族的天下,里面的修士不是纷纷出逃便是不幸被黑纹鳄捉住或者就地斩杀。


    殷玉入城后,地面上的血污厚厚覆盖着碎裂的石面,随处可见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人处理,看得同为人族的殷玉喉头发紧。


    待进入黑纹鳄所据的府邸,殷玉更是万分小心。


    寻了半个时辰,好容易确认了人被关押的地方,可匆匆赶去却扑了一空。


    守在房外的小妖坐没坐相地倚歪在门口,手里持着一根灵力无几的长枪,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原来那合欢宗的女弟子不是妖将要的?”


    “笑话,妖将何曾对女人感兴趣过?”


    “也是,咱们妖将一贯好酒贪杯,只是我观小妖君也对女子无甚兴趣,妖将遣人将那女修送给小妖君,是不是白费功夫?”


    “暧,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


    小妖君?


    这个称呼令殷玉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着一路上只听闻了漠城里凶名在外的黑纹鳄,却是对这些妖口中的小妖君一无所知。只是转念一想,小妖君地位还在黑纹鳄之下,想来不会过于棘手,只是行动得更加小心谨慎。


    而另一边,看着自己床上被扔来一个女人的宰耀哂笑一声,旋即劈手夺过身侧还在传达黑纹鳄好意的小妖的长枪。


    “合欢宗的弟子各个都是上好的炉鼎,所习的双修之术可令小妖君修为更”


    他谄媚的腔调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看着宰耀一枪将榻上之人挑飞到了地上,神色嫌弃不已:“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这送。”


    “这……小妖君,是妖将知您醉心修炼,才将这女修送来……”他还在努力解释。


    宰耀不屑地垂下眼帘冷冷扫他一眼:“你是说,老子的修为还得靠个女人?”


    “不、不……”


    “你也滚!都滚!”化形为人后的宰耀脾性不稳反倒愈加喜怒不定,谁见了心里都发杵。


    小妖嘴唇嗫嚅,可碍于黑纹鳄的威势只能硬着头皮:“妖将送出的东西从没有退回去的前例,既然这炉鼎送给了妖君,那就是您的东西,怎么处置都好,只是绝不能退回去啊,这、这是不给妖将面子……”


    说完,唯恐宰耀再命他带人回去,立刻点头哈腰地溜了出去,如一阵风顷刻便不见了踪迹,徒留屋内的宰耀面皮发紧,气得手上的长枪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地上的女人平静得显出几分违和来,宰耀却无甚多探究的心思,等怒意平复后,他掂了掂手中勉强没有溃散的长枪,废话一字不说,只用泛着冷芒的钢尖朝着她脑袋去!


    当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死死拦在半寸之外。


    殷玉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救走,此时也不得不出面了。


    长剑稳稳挡住了势大力沉的一招,剑身挥动带起的破空之声霎时响彻宰耀的双耳,他狠厉的面色却在眼眸微抬猝不及防迎上一张悲悯的清雅面貌时瞬间凝固。


    澎湃的怒火被更加澎湃的空灵之声压得毫无翻身的可能。


    【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那张藏在雾中的脸在此时一点点清晰。


    原来的紫光狐只能蒙蒙勾勒出模糊的线条,而如今……毫无预警地,似晴空万里突然朝着他头顶砸下数道骇人的天雷一般,宰耀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这一刻无端地打着颤。


    他手臂完全僵直,一双眼睛却大而亮地死死盯着这张脸,手中的长枪何时被人挑开都懵然不知。


    “失礼了……”殷玉对着身后的女修轻声道,随后隔着灵力将她引起身来,毫不恋战地欲带着人立刻奔逃。


    他转身就走,毫无留恋,冷凌凌的目光没有半分停留。


    只是身后刺来的长枪险之又险地擦过被他护在身侧的女修,殷玉未遮掩样貌,想着若是妖族怀恨在心,那也该冲着自己。


    长枪|刺入墙面,留在外的枪杆嗡嗡地摆颤着,宰耀喜怒交加,想也不想地:“不准走!”


    殷玉充耳不闻,避开偷袭后欲翻窗而去,岂料身后再次传来撕裂空气的锐响,宰耀忿忿不甘地追了上来,没有了武器,便赤手空拳地欲图按住殷玉的肩头将人留下。


    只是他与殷玉的修为差了大截,指腹还未触碰到对方的肩膀,宰耀泛着喜意的脸就刹那被一股痛色掩盖。


    殷玉一剑朝他颈间掠去,纵然被避开大部分剑光,可一线红意还是缓缓渗了出来。


    宰耀完全呆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又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陌生的殷玉,想着……他想……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到,表情和脑子俱是一片空白。


    殷玉拧了拧眉,莫名被眼前这奇怪的小妖君表情刺了一刺,可救人要紧,他径直忽略了对方身上的违和之处,窗扉大开,立刻带着人闯入凉如水的夜色中。


    他与宰耀交手的动静怕是已经引起黑纹鳄的注意,殷玉不敢耽搁,只是鬼使神差地最后往身后望了一眼。


    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出现在被自己劈坏的窗边,他眉眼锋利,五官尽是迫人的煞气瞧不出一点柔和的线条,似酷烈的赤阳,令人难从他的面相上联想出任何温情柔软的事物。


    他的神情也很是诡异,既有人奴在自己眼皮下被劫走的怒意,又兼备一抹恍惚和浅浅的醉态。


    宰耀双手抵在窗缘,几乎在木框上戳出十个窟窿眼,夹杂着各种情绪的狰狞面貌却在不期对上殷玉回望的视线后,露出一个近乎无害的茫然。


    “老”很快,这种错觉似的无害便被怫然切齿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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