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宰耀暴跳如雷却未追上前去,只恨恨地立在窗边紧紧盯着远去的背影,那句愤恨又深藏未被认出的委屈却因为不服输不露怯的脾性生生咽进肚子里。


    殷玉听着空中飘来的意味不明的“老”字,拧眉暗忖:老?老什么?


    第121章


    这一趟有惊无险, 殷玉将人救出后未将那晚交手过的小妖君放在心里,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人给缠上了。


    漠城之行的第六日, 殷玉宰林中遭遇敌袭。


    看着眼前一面之缘的小妖君, 殷玉心中除了些微惊讶后便是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未遮掩面貌, 睚眦必报的妖族果然不甘心地寻人麻烦。


    只是甫一交手,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又在心间迸发开来。


    面前的小妖君气势凛然迫人, 一看就绝非善类,分明自己不过是从他手中救下一人, 可对上自己, 却好似他们中间有过什么杀父之仇一般, 见面对方便止不住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他的面貌本就自带几分煞气, 如今阴翳不掩半分, 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还未交手就先心生畏怯。


    可落在殷玉眼中,这种愠怒也太过奇怪。


    他眉头不展,罕见地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这小妖君分明表现得一副怫然拊心的怒容, 可手上的招式却不带多少杀意,仿佛是单纯的泄愤、泄怨。


    气势汹汹地来, 殷玉还以为对方是要报复那夜的一剑之仇, 可却因这小儿一般空有力道却无章法杀意的招式陷入自我怀疑的茫然。


    切磋了小一刻钟, 殷玉终于忍不了避开了伴随着嗬嗬声的挥砍, 不太确信地问:“你……寻我,所为何事?”


    “杀你!”宰耀怒急攻心想也不想张口便来, “杀了你!”


    从不会示弱的宰耀见殷玉态懵然的神态心口本就未消的怒火更旺了几分,骨头都好似被噼里啪啦地炙烤着,一股无名火裹挟着让他彻夜难眠的委屈, 冲得一向要强的天狐龇牙咧嘴,恨不得现在就露出原形,一掌拍在那张拱火的脸上。


    有了那夜的一剑,凭宰耀的性情是绝不会主动跳出来到殷玉面前大喇喇说什么“我是紫光狐呀”,他非得要殷玉自己认出被他伤过的是几十年前踩在他头顶的狐狸,否则这口气他怎么甘心咽下去!


    他要他认输、要他心中生出愧悔,再低头赔礼道歉,自己再扭头冷笑懒得搭理,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心口被拱起的无名火平歇了,他才看心情的要不要原谅。


    老贼!


    该死的殷玉老贼!


    熟悉的口癖几乎都被激得到了唇齿边,可被面上青筋暴突的宰耀以极强的忍耐力压了下去。


    他死死握住双斧,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他的心火愈加旺盛。宰耀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毫无伪装尽是不解迷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定,手上的斧头挥起,疾风怒吼而过,宰耀气沉丹田,洪亮的嗓音中难掩主人的气急败坏:“你伤我!”


    殷玉神情猛地变得古怪,他交手的修士、妖族何止千百,除了那些被家族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公子才会在技不如人时吼上一句“你竟敢伤我,难道你不知我爹/爷爷/师父是谁吗”,可面前的妖再怎么看也不像是空有地位的骄纵小公子。


    莫非是自己看岔眼了?


    殷玉等了等,却未等来后面推出长辈的狠话狂言。


    你伤我?


    殷玉倒不知如何回应了,他细细打量着哪哪都奇怪的小妖君,轻声:“伤便伤了,你待如何?”


    宰耀滚热的鼻息都在这瞬间带上了袅袅白烟,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杀我定要杀了你!!”


    杀是杀不了的。


    一人一狐满打满算分开了七十六年,宰耀天资卓越,被妖皇带入仙鬼崖,几十年的资源使得一只狐狸化形为人后,修炼更是无比顺畅,化形当日便突破炼气一口气直上筑基三层,而后更是毫无滞留地到了金丹。


    放在妖族史上,未到百岁的元婴也不过两手之数,妖皇重视异常,自此宰耀也得了个小妖君的尊称。


    可再如何追赶,他与殷玉之间的差距远非几十年便能追及上的。


    双斧呼呼飞旋而下,接连斫入地面,因宰耀只是面上露得凶狠手上不带几分杀意,殷玉也未伤他性命,只挑离他手中的武器,平静而又悲悯地望着他:“你走吧,我不杀你。”


    “老”差点脱口而出的老贼险之又险地坠了一半,宰耀半为修为不如人而脸热,半为交手多时殷玉却还未认出自己而头晕脑胀。


    老?又是这半截意义不明的话。


    殷玉心头闪过一丝古怪,蹙眉:“老什么?”


    宰耀狂妄哼哧不屑:“老东西!”


    “……”殷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不欲同他逞口舌之快转身要走,却被身后再一次咬牙切齿的“老东西”锁住的身形。


    “老东西!老东西!”


    他回过头,眨了眨眼掩下眼底的惊疑不定,而后上下再次打量了他一番。


    宰耀被他盯得难以名状的紧张,他双手被震得发麻,如今连握拳也做不到,只梗着脖颈气势不减地怒瞪过去:“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殷玉适应了这妖是个什么脾性,纠结了小片刻,还是问出口:“你是什么妖?”


    怒瞪压低的眼睛随着这句问询顷刻变大,双眉也止不住上扬,宰耀又低哼了声,心情霎时转佳,唇角装作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却不答话,非要殷玉自己盯出来、认出来,再到他面前叩首认错。


    殷玉莫名觉得这副作态有些熟悉,可也抓不住这股熟悉是从何处而来,见他不答,又再问了一次:“你原形是什么妖?”


    “……你管老子。”宰耀傲气十足地扭过脑袋,觉得这老贼真是老眼昏花,蠢笨过头了,这要是在自己手下当值,早被他……嘁,这么蠢,哪会被他看上收作手下。


    他想得过于入神,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戳着殷玉脑袋骂他蠢笨的世界里,待重新抬头,却不见那人身影后,他面色先是惊愕到空白一片,旋即从脖子开始一寸寸泛红,巨大又强烈的羞恼挤胀了皮肤下的青筋,树藤般爬满他的颈与额头。


    他面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老贼!老贼!殷玉贼”宰耀怒急攻心地破口大骂,双臂使不上力,便一脚跺出一个深坑,砰砰几声,周遭都是凹凸不平的坑地。


    “啊啊啊啊啊!!!”


    无能狂怒的嚎呼声未能传到殷玉耳朵里,他走得洒脱,谢绝了故友再留几日的邀请,殷玉开始为下次的突破早做准备。


    只是当日凶狠的小妖君带给他的熟悉还是让殷玉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然想起了那只爱吼“老贼”的紫光狐,只是同他交手的小妖君修为元婴,便是那头狐狸再如何灵慧,七十多年便由一只紫光狐步入元婴,只是想想,殷玉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殷玉失笑摇头,退一万步,便是他又如何,自己同那只不知悔改的紫光狐的缘分早尽了,难不成认出来了,双方还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处聊聊过往?


    他分散注意力,不再绕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妖君或者早分道扬镳的紫光狐打转。


    只是他想专注自身,可命运却同他开起了玩笑。


    和宰耀交手的一月之后,妖族内乱的消息纷纷扬扬不出半日整个修真界便都有所耳闻。


    妖皇陨落,止步于渡劫中期,而后座下的四方妖将为夺权发动内战,低阶妖兽出逃大半,陆陆续续涌入人族地界,因人、妖两族素来水火不容,于是近日多有混战爆发。


    听见这消息三日后,殷玉经过多日的奔波终于集全万灵破神丹的耗材,只等寻个高阶炼丹师炼制成丹,再寻个幽僻的闭关之所突破,修为更进一步。


    故而,这几日他心情极好,甚至挑了处茂林环绕的屋舍浅斟低酌,好生缓缓紧绷的心神。


    那日云蒸雨降,殷玉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之上,手中的茶盏袅袅水汽蒸腾而起,沥沥的雨点打在叶上,密集欢快,同他轻松惬意的心情一般。


    狂雨奏曲,自得千金不换的雅趣。


    汇集的雨水从屋檐汩汩流下,殷玉隔着雨帘看着被雨水润湿的石块,看着被打得颤颤晃晃娇怯动人的野花,亦看着一抹黑影跌跌撞撞地朝这座隐蔽的屋舍走来。


    殷玉不徐不疾地放下茶盏,面上毫无急色,只微微歪着头,看着身影从模糊转为清晰。


    浑身浴血不知厮杀了多久的宰耀对此地出现殷玉毫不惊讶,仿佛早知他在这里,两人距离只隔了三丈有余,殷玉能看清他开裂泛白的嘴唇、疲惫但桀骜的眉眼,以及那一身怎么稀释都暗红的血水。


    宰耀停住不动了,就这么执拗、凭着一股犟劲站着,一言不发,只用一双时而涣散时而有神的眼睛紧紧盯过去。


    瓢泼大雨带着狠劲大有将他浑身的硬骨头都压垮的气势,殷玉还是只坐在藤椅之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开裂的双臂早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流失的血液却让宰耀的身体愈来愈热,他的感知好似已经颠倒,本该失血发寒的身体却被煎被炸一般,滚烫惊人。


    宰耀又颤巍巍地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宛如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身体摆动得更加明显,可那双专注到让人心头发寒的眼睛却从未偏离过目标。


    他踏出一步,气喘吁吁地再次站住,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锋利的眉眼还是没有一点柔情。


    殷玉却站直了身体。


    刹那间,身体像不是自己一般随着那人起身的动作打了个寒颤,宰耀不知道自己眸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只动也不动地,倔强到令人头疼欲裂地,将自己化作石像铜身,等知错后悔不迭的殷玉朝着他而去。


    他的目光太有感染力,殷玉只是定定对视了几息,困扰过他的问题便在这双不屈偏执的眼睛里得到了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紫光狐。”


    殷玉嘴唇翕张,说不出这一刻自己的心情是好是坏,酸甜苦辣都混作一团,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之际,一股熟悉的心疼就这么探出头来。


    他想说,故作可怜,可一双悲悯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却只得到,他真是可怜呐。


    温声轻语的三个字瞬间有了殷玉都难以想象的力量,将石像铜身化作温热有力的血肉。


    宰耀嘴唇紧抿,这一刻强烈的活气从他黑的眼底焕发出夺人的光芒,发软的双足踩在雨水所积的小水洼里,任由泥点溅在裤脚上。


    他的心神晃颤着、心如擂鼓地不断往前走。


    殷玉亦踏出屋檐,前去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傲客。


    “老贼……”宰耀嘶声轻语,他的状态早不能如往日一般神气十足地咆哮,只能如快断气的小猫,气若游丝地撑着他的身躯到了殷玉跟前。


    没力气了……


    雨水润湿了他的所有,一点虚弱的气音从鼻腔里倾泻而出,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去,不出所料地跌入一个干净温热又踏实的怀抱中。


    “紫光狐?”殷玉的衣袍就如同几十年前一样,被这只让他头疼的狐狸沾上雨、滚上血,弄得脏污不堪。对方垂下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殷玉只能被迫感受着对方喘出的滚烫气息。


    宰耀浑浑噩噩地,还是不忘自己受过的委屈,半昏半醒间,抬手用开裂渗血的手掌轻轻抵住近在咫尺的殷玉的侧颊,不甘心又委屈地用力推了推:“老贼……”


    鼻腔哼哼的气音被雨声盖过。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22章


    屋外雨势不缓反急, 偶尔一道惊雷,劈得屋内亮如白昼。


    殷玉将伤得意识不清的人送往屋内唯一的小榻上,他的半张脸顶着血红的手印, 一指腹无意中蹭过了他的眼尾, 殷红的一点更显得他面如白玉。


    当温和的灵力小心试探着往宰耀体内游走, 殷玉都震惊于面前还浑浑噩噩说着胡话的紫光狐没有死。


    体内一团异乎寻常炽热的精元每分每秒都在灼烤他的肉|体与浅白色的元婴, 半副身子的骨头都被生生炼化成了骨水, 从崩裂开的血肉中随着流不尽的鲜血汩汩而出。甚至最紧要的元婴也越来越小,仿佛被融化的雪人一般, 只差几炷香功夫便能彻底消散于人世间。


    殷玉被他糟糕的伤情惊骇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相比于震惊无比的殷玉, 眼看着时日无多的宰耀却话多得恼人。


    “老贼……你伤我……”宰耀用他沾血的指尖搭在平滑早痊愈的脖颈上, 撬出一点缝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床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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