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它轻而易举地咬破小狐狸的喉管, 灼热的血液汩汩而出, 途径它的唇齿, 淅淅沥沥的坠在地上。
砰!
远处爆炸声响彻天际,拖着身体不断抽搐的小狐狸的宰耀仰头往那处看了看, 而后踱步,用被殷玉爱怜地捏了又捏、碰了又碰的前爪轻轻杵着地面。
对待猎物时,它绝不容许自己露出一点脆弱。
前肢剧痛难当, 可宰耀的心情却是无比美妙,它像是巡视领地的狮虎,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踏在地面,而嘴边,沥沥的血水拖出一条弯曲又血腥的线弧。
尸体终于不再抽搐了。
宰耀咬着猎物回到了它与殷玉的落脚地,它松开牙齿,小狐狸便砰地砸在地上。
喉咙被撕咬的痕迹触目惊心,甚至脖子都欲断不断的往后折叠,淋漓的血口暴露在空气中,而那双永远怯怯的狐狸眼却还半睁着。
宰耀俯视着死不瞑目的小狐狸,心里咬死它的畅快却莫名地一堵,它又想起了对方被人搂在怀里呜呜的模样。
宰耀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不明白……它思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画面能让它心口的成就感陡然化作云烟。
算了。
嗅见风中隐隐飘来的熟悉气息,倍感头疼的紫光狐干脆作罢不再深想,它立刻直起身子,前爪踩在温热但不再呼吸的尸身上。
天际的霞光远不如它身上的皮毛耀眼夺目,殷玉远远地就瞥见一团炽热的紫红,仿佛地面迸发出的焰火,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不由得面上带笑,想着盘蟒的灵肉对紫光狐也大有裨益,不知挑嘴的狐狸祖宗吃不吃。
等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不是一团紫红,是两团。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二净,他就立在不远处血线最开始的地方。
压到的灌木丛里满是挣扎扭动的痕迹,飙出的血糊了一地,而顺着痕迹,他看见了昂首挺胸、毫无愧色的紫光狐。
它微微曲着断腿,又有意无意地点在软塌塌的小狐狸的尸身上,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猎物,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殷玉无动于衷,于是它那倨傲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狐疑,眼底的得意也收了一半。
紫光狐歪歪头,喉咙呜呜地叫了声:“殷玉老贼?”
半山的阴影似乎都在朝着殷玉笼来,他的上半张脸黑糊糊的看不分明,宰耀不甚爽快地又吼了一声:“老贼!”
殷玉终于动了,他缓缓从暗处走来,避开了猩红的血线。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原本稍有些光泽的紫红皮毛已被暗红的血水打成一绺一绺,和地上的尘土混作一团,那瞬间,殷玉想到了第一次见小狐狸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殷玉小臂微微哆嗦,这一瞬,他竟也不知在身体乱窜的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悲伤胜一分。
隐隐的厌恶在深处生根发芽,他望着仍然呜呜嘶吼的紫光狐,口中听不出往日的温情。
“倘若你只是茹毛饮血未能开灵的普通妖兽,遇见危险暴走也是天性使然……”殷玉声音低哑,他将小狐狸抱入怀中,对宰耀的抵触与对自己大意的愧悔不断令手中的剑动颤着,“但它从不是威胁,你比它更加聪慧机敏,怎会看不出……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宰耀烦躁地龇牙咧嘴,它看不清殷玉的神情,可对方不同寻常的口吻却使它敏锐地察觉到里面的不快,这样的不快太逼近于敌意,紫光狐几乎瞬间绷紧了身体,尾巴也警惕地下垂。
“老贼!殷玉老贼!”
那把剑终究没能抬起,殷玉面色微微苍白,怯弱的小狐狸曾经依附着他而生存,渴求的东西实在是微不足道,一点口粮,一点他抬手就能施与安全感,它会晃着尾巴在小院中追逐着被他喂养得肥嘟嘟的鸟雀,也会在半夜遍寻不到自己而可怜地呜呜直叫。
他对小狐狸的用心程度和对面前的罪魁祸首无法相提并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因为小狐狸不愿离去,他都暗自想着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合适。
但现在,不必了。
它弱小、胆怯,甚至已经尽力避开了威险,可是……为什么?
殷玉认真而又细致地端详着它,眼底再没了笑意:“……天性如此吗?”
*
当手下败将带着猎物尸体离开时,宰耀并未跟上去,它惬意地趴在殷玉对抗盘蟒离去前割下的广袖上,等着天色彻底黑下去,每到那时,殷玉便又会低三下四地哄它入食换药。
虽然因啮杀臭狐狸它的身体也免不了有些疼痛和困乏,可对现在的宰耀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它脑袋抵在完好的前肢上,一会儿睁开眼看看由灰转黑的天色,一面不以为意地侧头凝视着杂草掩盖的小路。
直到夜半三更,殷玉还是没有出现。
到了天明,紫光狐终于直起身子,它低头嗅了嗅,这片地方还残留着臭狐狸的血腥味以及殷玉身上浅浅的气息。
宰耀腿还没有痊愈,前肢又痒又疼,让它心烦意乱,情绪更加暴躁难控。它在原地不断绕着圈,不懂暴躁以外撩拨它的情绪又叫作什么。
很接近愤怒,但比愤怒更令它心口发酸。
它不知道嚎叫了多少次,不知嚎叫了几个时辰,边呼嚎着边往前走,不多久,它看见了距栖身地几里外被殷玉杀死的盘蟒。
盘蟒压空了一片树林,一只毛光艳艳的紫光狐在它跟前渺小得如一粒漂亮的沙尘石子,尽管这只妖兽已经死亡,可身上属于高阶妖兽的威压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
感受到威胁的紫光狐遽然绷紧身体,龇着牙嗬嗬不断地威胁不会回应的尸体,它能从这片被威压笼罩的地界嗅见更多的殷玉的气息。
这股气息稍稍安抚了它的情绪。
在那时的宰耀脑中,是没有遗弃一说的,便是日后化形为人,他也并不认为当初的自己是被人遗弃在原地。
他不属于谁,殷玉也不是他的谁。
它当初可以从殷玉身边逃离,殷玉自然也可以。
是逃,不是遗忘,也算不上遗弃。
只是顺从本心的狐狸一味地寻着,它警惕地绕着这具庞然大物走了几圈,发现这里没有它想寻的人影,宰耀便慢慢地往林中更深处走去。
只是没走几里远,狐狸又打道回府。
途径那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时,它还是饱含恶意地嗬嗬两声。
宰耀的脑子里就没有它做错一说,是小狐狸太过弱小,才这么轻易被它咬杀掉。是它太扎眼,轻而易举地挑起了它的杀心……
紫光狐想了很多,来来回回都是小狐狸的错。
它本该在自己最初的低咆威胁下就离开,可是它没有,那是它的错。
宰耀眼含凶意地踱步至它的地盘,看着金碗玉碟上的灵果和加入治疗它眼伤丹药的灵水时,宰耀低头舔了舔,没一会儿,它便咬着那块碎布继续沿着返回的途径走去。
它只觉得殷玉没用的走丢了,对于低阶的妖兽而言,低眉顺眼的殷玉做出的行为便是挑明了他甘愿臣服于自己。所以久等不到他回来后,宰耀便半是嫌弃半是不解地拖着病体在危险四伏的林中跋涉寻他。
“殷玉老呜”
到了最后,它说话也过于勉强,干咳后丝丝缕缕的血液从狐嘴边混着唾液垂挂而下。
狐狸的身体不住地抽搐干呕,可是除了一点掺杂着血液的唾沫什么也没呕出。
于是,它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第三日晚,它走不动了,便侧头张嘴咬住顶在身上的衣袖布料,猛力扯了下来。
白日它需要张口嚎叫,便一甩头将布料搭在身上,需要时顺嘴一扯就扯到了地上。
它用疼痒加剧的前肢小心翼翼地铺开,再一屁股坐了下去。
紫光狐又渴又饿,眼睛也干涩瘙痒,它想着许是眼睛好一些了,除了难捱的瘙痒外,视物也比几日前更加清晰。
腹部咕噜咕噜地在叫,狐狸却充耳不闻地哼哼了几声:“老贼……贼……殷玉老贼……”
宰耀疲倦得呼吸都变轻了,它想着,没用的手下败将走丢便走丢吧,自己干嘛到处寻他。
可忆起殷玉转身离去前的口吻,紫光狐本能地心里不舒服,它张口含住发痒的前肢,像是泄恨一般,似乎咬住的不是自己身体的部分,而是那只该死的臭狐狸!
咕噜
这时,饥饿感才从沸腾又难辨的情绪里探出头来,狐狸低呜两声松开嘴,又半垂着眼睛默然无声地舔了舔被它咬破皮的爪子。
故作可怜。
隐匿在几十米开外的殷玉淡淡地看着下方的紫光狐,眼底碎光滚过,似有片刻动摇。
他对这只狐狸下不了手,更别提报不报仇,只能离去将小狐狸安葬。
安葬之后,他本想一走了之,自己留下的丹药足够它治好眼睛,介时他再不掺和它的因果,只是冷静下来又迟疑了。
盘蟒被他击杀在此,巨大的威压逸散必然会引来周遭的修士,那时瘸腿且视物模糊的狐狸怎么逃。
罢了……罢了……
殷玉心情不佳地阖眼打坐,而林中“老贼”的回响却扰得他心烦意乱。
紫光狐拖着碎布入林寻他这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想,殷玉原本觉得依照它的性子必然对自己的离去不以为意,等吃完了东西,治好了眼睛就该抖抖身子,留下浮尘一跃远去,而不是用嘶哑发颤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叫着殷玉老贼。
他紧紧闭着眼,似要将心中再度迸发的柔情驱散。
这头紫光狐凶蛮顽劣,欺凌弱小,毫无悔过之意,与他曾灭过的嗜杀妖族无甚两样,殷玉甚至不由得深想,若这头妖狐得道化形踏上仙途,人世间反倒会因它多出几桩不必要的血孽。
“殷玉……”
念头猝然中断,时软时硬的心肠瞬间凝滞,殷玉因这句单纯的呼唤而猛地睁开眼睛。
趴着的紫光狐似乎对自己适才所言浑然不觉哪里有问题,它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微微晃着尾巴。
殷玉紧了紧双手,以为是狐狸的梦呓,无声叹了口气,可谁料它像是从中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一般,蓬松的大尾巴晃得更加有力,甚至忍不住咂摸着狐嘴回味了下,没多久又咧开嘴叫了声:“殷玉。”
第120章
被呼唤的人低头, 抬手捂住前额作深思状。
不知过去多久,殷玉起身到了断崖处,相隔几十米的目光却能穿透层层的树盖悄无声息地落在那身脏污带着泥点的艳毛上。
夹着咕噜声的呼唤也清晰可闻。
“殷玉……”
不是老贼, 也亦非老贼殷玉, 这一刻, 他无比确信紫光狐的的确确仅纯粹地唤着自己。
殷玉长身玉立, 静静地注视了良久, 而后眉宇不松反蹙得更深,他挥袖的瞬间, 紫光狐头顶的老树上便凭空长出颗颗浑圆红润的果子, 树叶飒飒, 咚咚几声, 几颗熟透的果子便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第一颗险之又险地擦过了紫光狐的鼻头, 立刻惊得狐狸不顾伤势腾跃而起, 弓起了脊背压着上半身,半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四周,鼻头急动嗅着什么。
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半晌后, 宰耀才松懈了身躯。
它重新往前走,到了坠在地上的果子面前, 用鼻头逗弄了一下, 将其朝前推了推。
看着在缓慢进食的紫光狐, 殷玉心中百感交集。
他身上属于小狐狸的血还没有清除, 实在不想看着这只罪魁祸首。殷玉不愿现身,可自己对这只紫光狐的心绪实在复杂, 并非仅单一的喜与恶。
他不喜它的凶残,厌憎它不分善恶的杀意,又忧愁化形后的狐狸是否变得如同其余妖族一般杀人取乐、作恶多端。
可绵密又剧烈的负面情绪中, 仍存着一丝丝无法忽视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