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就这样,殷玉将它抱在怀中,那只骨骼尽碎的爪子避免不了轻轻地碰到了他温热的脸颊。
回过神来的宰耀似被火烤般猛地收回爪子,老贼两字因嘴巴被人圈住而变成尖锐的呜呜声。
事到如今,这只狐狸也不曾露出脆弱求救的可怜样,连呜呜嘤嘤都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意味。
殷玉垂下眼帘在它嗷呜地乱蹬乱踩中摸了摸出卖主人心绪的摇晃的大尾巴,心里却想着,真不乖啊。
第118章
河斜月落, 斗转参横。
殷玉怀中莫名激昂高亢的紫光狐惊动了守卫,护卫察觉到不对立刻提枪追来。殷玉不愿多生事端暴露踪迹只逃不杀,只是对这些人怀恨在心的狐狸却喉咙嗡嗡直响, 逃跑途中还不忘挣扎着跳离怀抱张嘴一咬, 将这几日欺凌它的守卫咬得气绝身亡, 横死当场。
它瘸着条腿, 艳毛上血水沥沥, 却在殷玉不悦的视线中傲然地抖了抖身上的血珠,随后猛地一跃, 又亢奋地嚎出一声“老贼”, 殷玉下意识抬起手臂将断腿抽搐的狐狸稳稳接入怀中。
“一别多日, 你还是这样不乖。”殷玉生不出气, 又觉得睚眦必报的性子也无甚不好, 至少不会一味地受人欺负。
被他留在家中的小狐狸性子就太软了些。
“殷玉老贼!老贼!老贼!!”
殷玉凝重的神色被几句老贼叫得支离破碎, 无奈将它拢入斗篷里,替其遮一遮外面的夜风。
摆脱追缉的修士,他不敢耽搁时间, 立刻飞身回到小院。
离开时,床榻上的小狐狸惬意又安心地沉沉睡着, 可许是半夜醒来未看见本该在此的殷玉, 立刻急得满屋乱窜。
小狐狸懵懵懂懂的, 神志只如四五岁的稚子, 见屋内没有殷玉的身影,便翻出窗去到外面寻他。
只是它被结界拦住无法到更远的地方, 正沮丧惶惶不安时,熟悉的气息却远远传来。
小狐狸面色一喜,夹着的尾巴也开始不停摇晃。它灵敏地越过草地与碎石, 在殷玉落地的瞬间便亲热地往他身上扑去!
“嘤”
怀中一路上喋喋不休唤着他老贼的紫光狐却在他们靠近小院时闭紧嘴巴,殷玉未多想,正欲用空出的一只手接过飞扑来的小狐狸时,还沾有人血的狐口就猝然大张,一口咬得小狐狸喉咙里亲热的嘤嘤声猛地尖锐起来。
“住口!”殷玉面色霎变,怀里也顿时一轻。
紫光狐弓着脊背,炸开的艳毛每一根似乎都在因为紧绷的愤怒而打着颤,小狐狸在它口中四肢扑腾挣扎,殷玉想也不想强硬地掰开它咬紧的唇齿将小狐狸救下。
“嘤嘤嘤……”小狐狸如同往日一般害怕得往他心口团成一团,殷玉将其圈紧,眼底也升起一抹警惕。
“为何咬它?”最初,他心中是有些生气,只是一想紫光狐这段时日遭受的折磨,殷玉便硬不下心,想着它被吓得风声鹤唳,突然扑来的小狐狸被它视为威胁也在情理之中。
他放缓了警惕的面色,一面问宰耀为何如此,一面不忘替怀中瑟缩的小狐狸疗伤。
宰耀下嘴极重,利齿嵌进了小狐狸的皮肉,它能嗅见从那只臭狐狸身上散发出的发酸的恐惧气息,也能嗅见一股股浓重的血腥味,可还是不解气它不明白为什么生气,亦不明白为何对着这只臭狐狸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宛如被雷电劈过,咬住它时的瞬间,那种淋漓的畅快比杀死折磨它的护卫还要解气!
可很快,这样的痛快情绪却因殷玉的插手而转瞬发生了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狐狸也迷迷糊糊、有口难以言明,满心愤恨与汹涌的敌意让它几乎快感知不到断腿传来的刺痛。
紫光狐怒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阴沉发狠的视线在殷玉不解的脸上与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之间来回徘徊:“殷玉老贼!老贼!”
殷玉问它为什么,它也不明白,只是想,便如此做。
它答不清楚,殷玉却替它想明白了。
他像是哄一个被欺负无助地只能哭泣的稚童,温热的掌心不断拍着小狐狸哆嗦的身体,他朝着地上还曲着腿无法放下来的紫光狐,温声安抚:“它不是敌人。”
它是!
“它和你一样都是紫光狐。”
呸!它也配!
“你看看,它身上的紫红狐毛跟你是一样的,无需害怕它,那些伤害过你的修士已经不在了,我们摆脱了他们还记得吗?”殷玉微微放下手臂,露出蜷缩发抖的小狐狸的上半身,让地上狰狞哈气的紫光狐看得更加清楚,“它悟性修为不如你,年纪也比你小,在你面前还是个狐狸弟弟。”
宰耀却只觉得牙根发痒,恨自己刚才一口没能撕下一块臭狐狸肉:“老贼!”
它渴盼着这两个字能再发神威,让面前的殷玉变回之前对它无不应从的手下败将,可是殷玉只抬手欲图揉揉它的颅顶,紫光狐瞬间避开身体,仍然龇牙咧嘴地对着他怀里的小狐狸示威。
无法,如今也不是安抚它的时候,身后的人不知何时追上来,殷玉只能强硬地带着两只关系不融洽的狐狸遁逃。
大宗实力不可小觑,就是随意一城内的分公会殷玉也不敢轻视松懈,足足逃了一天一夜,他才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伤口愈合的小狐狸因宰耀的那一嘴对它的畏惧深入骨髓,根本不敢抬头看回去,它小小一团蜷缩在殷玉怀中,而死死盯着它的宰耀则踩在殷玉的肩膀之上。
不知看了多久,宰耀心下很是不快,可也不知为何不快,想来想去,只将矛头对准了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小狐狸,它身残志坚地用只能活动的一只前爪去狠狠拍着窝在殷玉心口的小狐狸脑袋。
殷玉眼疾手快捏住脏兮兮未来得及清理的狐爪,头疼地轻喝:“听话,莫要欺负它。”
“老贼!老贼老贼老贼老贼”紫光狐一连吼得脑袋缺氧,湿漉漉的鼻尖撞向殷玉的侧颊,犹不甘心,一爪去打他的脸和嘴巴,“殷玉老贼!”
公会的人无论如何也激发不了它身上的电弧,就以为抓来的紫光狐是只残废,宰耀受了不少非人的对待,加之它脾性暴戾不会示弱,每日都必遭几顿毒打。
于是它的嗓音也在一次次的怒吼中变调,甚至声带都仿佛撕裂般的疼痛难当,如今每一句老贼,都仿若硬吞了烧红的铁钳般难受至极。
可是它欺软欺硬的模样看不出一点虚弱与受伤,只有令人无奈的张牙舞爪。殷玉顾着赶路,也迟钝地未能觉察,只觉得它声音更加粗粝嘶哑,吵得他头疼欲裂。
好在逃了许久后稍微能松缓下身体,殷玉便择了处山脚下落。
怀里的小狐狸已经被欺负走了,它被宰耀威吓地在殷玉身上乱刨,慌乱地踩在他左肩上,右肩上瘸脚的宰耀便堂而皇之地占据腾出的位置。
可它一抬头,又能瞧见对方迎风飘摇的紫毛,一股闷气被怒火又煎又熬,迅疾上升直冲它的脑门:“吼!!”
紧绷着身体的宰耀作势又要去撕咬,却被人禁锢在怀中,双耳后飞,冲着小狐狸发泄不完的怒意便扭头朝着头疼的殷玉去:“老贼!!!”
殷玉别无他法,只能将小狐狸藏入袖中,暂时不去碍狐狸祖宗的眼。
可祖宗还是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不顾爪子是不是受伤,朝着他的脖子和下巴就是一顿乱刨乱拍,一边拍打一边怒吼,一面怒吼一面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
才会说话不久的紫光狐无论表达什么都反反复复只有这四个字,殷玉隐隐能摸清简单四字后代表的含义。
就仿佛他潜入时狐狸虚弱但强撑着说“殷玉老贼”,他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唤他名字的狐狸是饱含思念、祈求这类温和的情绪,不过是它只会这几个字,于是愤怒、恐惧、威胁与咒骂全都用这几字表达罢了。
殷玉百感交集,头疼于它对小狐狸莫名的敌意,可又庆幸它还活蹦乱跳没将一条小命留在那里。
浑身是伤也拦不住宰耀撒泼放刁,殷玉的侧颊转眼就留下几个清晰血爪印,这种熟悉的无奈到了极点,只让人想笑。
“好了……骂也骂了,咬了也咬了,我站着不动也让你打了,天大的怒气也该散了。”殷玉御剑往下,落地后却不急着放出袖中的小狐狸,当务之急还是安抚好不断扑腾的祖宗。
因急于逃离,殷玉并未细致地治疗它的伤势,只灌入灵力竭力减少它的疼痛,怒气上头的宰耀对递到嘴边的丹药视若无睹,殷玉只能掰开狐嘴将药抵进它的咽喉。
手指被不甘心的舌头甩得满是血水,殷玉微妙地盯着怀中嗷呜老贼的紫光狐,闭了闭眼,可还是忍不下去,便将手指刻意擦在它未清理的皮毛上。
他将佩剑单手插入地面,才盘膝坐下,心口的狐狸气势颇足,吼了一天一夜声音嘶哑得彻底,没喊几声,宰耀就被喉咙里的痛扯得干咳一阵。
可它不依不饶,还能嗅见那臭狐狸的气味这让它如何能忍!
一落地,宰耀便怒瞪一双发红的眼睛不看殷玉一眼,只顾着往前扑,打颤的前爪猛地踩到了殷玉的广袖上。
“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脚让殷玉瞠目结舌。
小狐狸哀嚎声呜呜嘤嘤地传出来,宰耀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无比,后肢一尥,猝然给了低头拉架的殷玉一个重击。
“老贼!”紫光狐又怒又喜,怒火清晰明了,喜色也分明。
宰耀不屑地扭头,见殷玉真被它踢到了心口和下巴,大尾巴又瑟地摆了两下,很快,它便转了回去,森然的狐狸眼死死盯着袖面隆起的弧度,喉咙也断断续续发着嘶哑又认真的威胁。
小狐狸下意识地、顺从本心地在殷玉这里感知不到往日的心安,立刻夹着尾巴匆匆跑了出来。
宰耀本能要去追,可还是被烦人的手下败将拦住。
小狐狸只退至他们百米开外,躲在一处灌木丛里怯怯地探出颗脑袋,用可怜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殷玉。
殷玉的心一下就软了:“它与你同为紫光狐,你怎么能这么对它?”
怀里的紫光狐极不满地哼了道热气,淋漓表达了它心中的不屑:“殷玉老贼!”
“它对你毫无威胁,反倒是你……”
殷玉的低斥戛然而止,盖因吓跑了小狐狸后宰耀身体耸动,有意无意的忽视喉咙里的伤势,如今甫一放松,一股腥甜的血就被它呕了出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祖宗对待同类的态度,只面色一变,立刻灌入灵力仔仔细细地在它体内游走一圈后,不敢耽搁地取出储物袋的丹药。
一人两狐暂且在这里修整了几日,宰耀性情执拗,即便吐血、呕出一泡又一泡污秽之物,仍然不露出分毫的脆弱与可怜,无论殷玉何时看它,对方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眼底的煞气和杀意毕现。
殷玉知道它聪明,想来不过几十年它便能化形,于是绞尽脑汁分散它的注意力,莫要盯得小狐狸寝食难安:“你怎么被那些人捉住的?”
小狐狸不敢出来,而殷玉一旦起身要去看它,将他广袖压在身下的紫光狐便开始呲牙闷吼,真将他当作了小弟手下。
殷玉哭笑不得,可更多的是忧心忡忡。他只能将吃食用灵力送去小狐狸跟前,一动不动地给宰耀当肉垫。
“老贼!”宰耀声音还是嘶哑粗粝,像是含着沙石,每一声都在磨着人的鼓膜。
殷玉未听出这句老贼的含义,又问:“脚还痛吗?”
痛?
宰耀轻蔑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圈住自己身体的尾巴尖抬了抬又轻轻放下,它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鄙夷:“哼!老、贼!”
殷玉轻手轻脚地捏了捏骨头正在愈合的前爪,无可奈何笑笑:“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紫光狐大发慈悲地一动不动由他碰了碰前肢,身体一呼一吸间隐隐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听着殷玉的纠正,宰耀又是咔咔咔龇牙讥讽:“贼贼贼老贼!”
第119章
殷玉摁了摁眉心, 见它面色松快些,才将被它拒绝多次的灵果切成小块,耐心地抵在狐嘴边静等它取食。
清理血污后的紫光狐身上皮毛更是灼目, 蓬松的绒毛和软乎乎的肉感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至少殷玉爱不释手, 连喂食都能从中汲取一些道不明的乐趣。
宰耀的敌意随着小狐狸探头不出稍稍收敛, 而随着时日的逝去, 那样浓烈的敌意面上也不剩几分。
殷玉心下大松口气, 他还自以为这莫名的敌意是它遭受生命威胁后一视同仁的下意识反应,等紧绷的心神缓一缓便好了。
在这一点上, 殷玉素来迟钝。
于是歇脚的第五日, 在盘蟒压过枯草灌木朝他们而来时, 殷玉才会如此放心地将两只狐狸留在原地, 且还抬手施下无法进出的结界, 只身御剑驱逐不速之客。
半步元婴的盘蟒身形骇人, 尾尖轻甩便能刮起飓风。
殷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抗身前遮天蔽日的巨蟒,于是,自灌木里发出的那几道虚弱却又恐惧尖锐的呜呜声时, 他并未听见,亦不曾回头。
雁过无痕, 可宰耀捕杀一只瘦小的紫光狐却处处都是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