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几乎转瞬间,连舒便知道怎么利用这件事全他的私心,心口囤积的郁气被强压的悸动碾成齑粉。
他面不改色扫视一圈:“……偷偷潜入。”
*
鬼哭狼嚎的山南界阴风阵阵,间隔几里便有重兵把守,咕噜噜滚着毒气的沼泽表面上斜斜露出一双血污裹覆的双足,更多的白骨不匀地分布四周,此时沙沙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几只小妖说笑间便将一个胸肋骨齐断的人丢进此地。
锋利的骨茬戳破了皮肤,露出截红白断骨,很快一声闷响,他便被丢在那片噬人的毒沼泽中。
胸口起伏的动静两息后便消匿了踪迹,他一双赤红涣散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远处被瘴气环簇的妖窟。
而就在沼泽一旁,抛尸的几个小妖未立刻折身返回,反倒松了松裤腰,各自站在树下闲聊起来。
“听说了么?最近有人传仙鬼崖闹鬼!”
“闹什么鬼?什么鬼敢在这当口触枭护法的霉头?”
“什么鬼敢来这?仙鬼崖几个活阎王,什么小鬼能翻起浪来?”
“你没听见过吗?”
“听见什么东西?”
“尊哎,那、那位殿内,有时夜深人静的,总会飘出点”
“嘘!你不要命了!”
一面青的小妖神色紧张地胡乱提了提裤腰,余光瞥见身后这张死不瞑目的脸后,脊椎猝然窜上一片寒意。他胆子小,不知是被同伴的话吓着,还是被自己丢出的尸体吓懵了,立刻小跑出一段距离:“先回去了!”
双颊生着红毛的小妖偏头呸了声:“出息!看他那胆子还不如牟四呢!”
他嘀咕完,对着刚小解好的同伴指着还热乎的尸体:“看!以前哪能看见这场景,当初不过劫掠了几个仙门弟子,就差点被那玄明杀到仙鬼崖底下,现在呢?这毒沼泽里的尸骨恐怕都快装不下了!”
“这才解恨呐!”另一人随手在树皮上擦了擦掌心,笑嘻嘻地甩出长舌头,一脚将冒出的半颗脑袋彻底踩了进去,两人一看咕噜飘出了毒气,立刻后退老远。
“嘿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长舌妖不以为意地又将靴底蹭在裸露的石面上,竖瞳四处瞧了瞧,咦了声,“牟四呢?”
“呵,谁知道,他沾了一身的人味儿,也不在外头小解非得往离里头去,说什么不好让人看见,性子磨蹭,脑袋笨,事儿还多。”红毛妖吐槽到一半,林中兀地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砸地的闷响,两只出来偷懒的妖立刻凝神噤声。
“什么动静?不会他栽到沼泽里了吧?”
“走走走,看看去!”长舌妖立刻抬脚,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两妖才走了几尺远,前方的灌木里忽地冒出了颗脑袋,那个叫牟四的妖憨憨地用双手撑着湿濡的地面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只看着他二人露出个傻呆呆的笑。
红毛看他就一肚子气:“蠢货!好了没!”
牟四五官都看不出妖的特性,身体壮硕如牛,高出他们许多。
见他还是不说话,长舌妖啧了声:“好了就走,呆在里面做甚?”
牟四一双眼睛在二者徘徊,眉眼憨傻老实,可眼底深处却无一丝笑意,他谨慎地抿了抿唇,才哑声道:“……肚子疼。”
“事儿真多。”红毛烦躁地转身就走,谁料不远处的细微声响立刻让他面上的烦躁凝固,他偏过脑袋,给长舌使了个眼色,“这又是什么动静?”
他身体一侧,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着深处走去,路过还愣愣枯站着的牟四,却倏然闻见了他身上那股隐隐的血腥味。
但他并未在意,看守暗牢的妖身上没有血腥味才显得奇怪。
长舌紧随其后,两人背对牟四的瞬间,那张憨厚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才杀了妖顶替其身份的连舒也自然而然地转身,准备也将这两只妖杀了了事,可还不等他动手,那沼泽表面只剩下鼓起的毒泡,不见一片衣角。
连舒神情松了松。
红毛狐疑地朝着连舒看来:“你往里头丢什么了?”
连舒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尸体盯着看,尿不出来,我就踩了几脚,差点踩空掉进去,往后撤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
闻言,长舌咧嘴笑起来,拍了拍连舒的后腰:“行了,多大点事,回去了!”
连舒皮笑肉不笑地也跟着点点头:“嗯。”
第110章
半日前, 连舒潜入妖窟后不敢轻举妄动,硬生生在暗处勘察了许久,在摸清了仙门弟子关押在何处后, 便是思索如何将他们救出。
晦无厌觉得他带着殷玉偷偷潜入不成体统, 可体统在弟子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和殷玉来此的目的不同, 连舒虽亦有心救人, 可更多的心神却是落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只是三日已过去一半, 被掳来的弟子必须先救出,等无后顾之忧了, 他便再试着接近天狐。
于是他挑挑拣拣选了守在暗牢里除了个头外最不起眼的牟四。
他学着牟四的性子闷声不吭地跟在两妖身后, 快到暗牢, 却忽地听见一声极为谄媚地:“阁下注意脚下。”
连舒抬头, 却见一身披黑袍的人远远从他们跟前走过。
只是瞬间, 连舒的眼神就带着探究, 此地是妖族老巢,什么身份还要遮掩气息?
连舒假意揉了揉眼,再蹲下身拍了拍鞋面上的尘沙, 一条细小的蛇纹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仙鬼崖潮湿闷热,四面不透风的暗牢里更是闷得难受, 一股酸腐恶臭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直冲灵台。
连舒前脚才踏上湿滑的石阶, 便忍不住抬手掩住口鼻, 惹得长舌妖好好笑话他一番, 手掌抵在顿足的连舒后背:“你那点出息,下去吧你!”
他手心一用力, 连舒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急急往下走几步。
等身形稳住,借着微弱的火势看清这里面的惨状后,惊骇之余是浓浓的愤怒。
仙门弟子少有软骨头的, 被掳来的这些时日,当初怒瞪他们的被剜去双目,不死心对着他们出手的,要么废去根骨,要么斩去双臂,再被潮湿闷热的暗室一关,腐烂化脓的伤口四周虫蚁密布。
【当年妖族如日中天,凡人沦为低阶妖族口中的生肉,而人族修士便被掳去当炉鼎、作供妖取乐的低阶奴隶。】
颅内回荡着殷玉的叹息。
【妖无人的三纲五常,有了人形,可内里还是藏着一颗非人之心。】
连舒咬酸了牙根才忍住往上翻涌的戾气,特别是视线在扫过被单独关押的巽衍宗弟子时到达了顶峰。
印象中的芝兰玉树的牧景山已快要看不出个人样,怀中搂着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里头的人个个死气沉沉,暗牢门口处再大的动静也难以牵动他们的目光。
身后嬉嬉闹闹的红毛与长舌迈步下来,随意坐在长凳之上,扫了一眼就发现只是出去小解的功夫牢内就又多了具尸体,晦气地蹙眉:“怎么不早点死?”
“再等等吧,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死几个,介时一起处理了。”
连舒将自己藏在看不清神情的暗角,与体内的殷玉商量对策。
【仙鬼崖我从未来过,此处地形复杂,要救人得先摸清地形,别急。】
殷玉恐他年轻气盛,被同门惨状一激什么也顾不得,出声安抚道。
连舒明悟:【我知道。】
从避开层层耳目踏入仙鬼崖下时,连舒便放开了上千条越不舒的分身。
往日他修为有限,只能同时操控几条分身,可借了殷玉的灵力修为,分散于千条幻海梵蛇的灵力对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无数分身爬过的地方都缓缓在他脑中勾勒出浅淡的地形。
一切都需要时间,别急……连舒暗自平息心绪。
暗牢中加上被他顶替的牟四拢共五只妖,胆小的青面长鼻妖、无甚耐心的红毛怪,稍有人情味的长舌,最后便是懒懒散散趴在木桌上酣睡的狮头人身。
这里都是些小角色不难解决,连舒绕着几个铁牢踱步查探,不知此地关押着全部的仙门弟子,还是仅有部分,略略一扫,估摸着人数一千出头。
少了些,连舒摩挲着下巴,心想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暗牢时,上边大门又有了动静。
而这一次,光是听见脚步声,别说酣睡的虎头人身与懒散的另外三妖慌了手脚,就是铁牢里的弟子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
比牟四还人模人样的大妖阔步而下,但只下了几阶便嫌弃止步:“快点!尊上发怒,随意点几个硬骨头随我去藐天阁。”
话音刚落,铁牢内的牧景山便霍然抬头,双目殷红,开裂的唇还未愈合便又被撕裂,渗出了血。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尸体,将一众师弟妹们挡在身后。
而满头雾水的连舒直接被有心机的红毛怪推了出去:“没听见吗!干活呢!”
五妖中,胆子最小的青面与最憨傻的牟四被人推出去挡祸。短短几日,妖窟中的低阶小妖就对宰耀阴晴不定的脾性有了深刻认知。
谁也不敢往宰耀跟前凑,那些修为高的护法洞主还能在雷霆之怒中留下性命,他们这些小妖是生是死可就难说。
连舒如芒在背,被他们盯着,只能绷着脸从牢中拽出几人。
青面磨磨唧唧地提出几个命不久矣的弟子,刚带到洞主跟前,就被一巴掌扇飞了半口牙。
“让你挑些硬骨头,你倒阳奉阴违,这些是什么鬼玩意儿,还不到藐天阁怕是就成了尸体,你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青面妖捂着被扇的脸颊,含着一口血水呜呜地说着什么话,洞主听不清,便啐了口点了刚才的红毛怪:“你去!”
青面妖一边磕着响头,一边暗暗窃喜,用一巴掌换了条命,不亏!
红毛怪如丧考妣可又不敢表现出半分,笑比哭还难看,挑了两人同连舒一般沉默地跟在身后。
连舒默默记着路线地形,越靠近对方口中的“藐天阁”,巡逻的妖就愈少。
七弯八拐后,一行人来到了巍峨的殿宇前,匾额是白骨作底,暗红的大字不知由谁的血作墨,连舒只是仰头瞥了一眼,阴森寒意就刺得他双目发痛。
“等着。”洞主冷声命令后,便蹑手蹑脚地往前去。
有了这句吩咐,连舒揪住的心时紧时缓,虽说天狐与殷玉修为不相上下,大概看不出他身上的猫腻,可事有万一,能不见面最好。
冷风萧瑟,此地不见瘴气,也无花草装点,只突兀立着块嶙峋奇石,石面并不光滑,可不知怎地,连舒就是猛地想起了越明商的“爱石”。
连舒呼吸乱了,眼前也浮现当时缠着他刻下爱心的越明商。他抖了抖眼睫,竭力抑制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柔情。
隔着一扇雕着骷髅妖兽的木门,里头的响动断断续续传到了他们耳侧。
起先,只是重物被推到引起的震响,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对上宰耀,他也不敢放出越不舒,只凝神侧听,可有了殷玉的出力,里头的画面终于在他面前一点点清晰。
瑟缩的洞主不发一言,任凭四散的木屑簌簌落在自己身上,他大气不敢喘,只抵在地面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右前方半跪的枭屠还在温声安抚:“尊上何必动怒,破巽衍宗事小,如今紧要的是尊上恢复修为之事啊。”
连舒目光微凝。
“尊上已吸纳了属下这些年收集的残魂,那些残魂有意识的、无意识的都能为尊上的修为添砖加瓦,待尊上将这些残魂融入本源,又何愁不能杀了殷玉!”
放浪形骸的天狐衣衫半解,半躺在妖骨凝成的高位上,眼底的阴鸷不减反增:“你在教本尊做事?”
“不敢!”枭屠也摸不透宰耀的心思,过去一心只想修炼的天狐,可在出阵之后却与自己记忆中的尊上有了微妙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