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但千万次的呼唤,都永远换不回一张笑吟吟凑过来的脸。
那道悬空的背影始终纹丝不动。
连舒嘴唇嗫嚅,慢慢地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失了神一般瞳孔涣散,而涣散的瞳孔却努力将那道背影全须全尾地装下。
殷玉听见了更紧啸的风声,铺天盖地的狂风将那道孱弱的身影吹得来回摇晃,殷玉看得心生怜悯,还不待抬手为其筑起一道风墙,疾风夹杂的呼唤就陡然变成了低低的“太弱了……”
殷玉一怔,兀地感受到了灵魂上的波动。
变强的野心促使着毫无意识的连舒贪恋地汲取着同源魂魄内的魂力与殷玉身上浩瀚无垠的灵力。殷玉对他诸多行为不加阻拦,反倒看孩子似地爱怜地凝视着他。
孱弱的魂体在汲取中不断壮实自己,殷玉并未动过夺舍连舒的念头,但显而易见地,昏睡的连舒却开始反向夺舍。
直到对方露出锋利的爪牙,殷玉才不得不阻止。
他从连舒的识海中抽离侧坐在床榻上,双指点在连舒眉心:“够了,莫要被虚幻之物所困,醒来吧……”
虚幻之物。
连舒怔怔地看着背对他的越明商。
怎么会是虚幻之物?
他头顶的发冠是自己被缠得无奈亲手给他戴上的,衣衫的颜色也是前一夜越明商和他玩闹时闭着眼睛捉选出的,甚至那只手……那只手……
连舒倏地头疼欲裂,他紧紧盯着那只手,缠住他的梦魇仿佛在这一刻露出了狞恶的真容。
越明商不会对他这样!
连舒呼吸陡然急促起开,无数道呼喊那人的声音停歇,可更坚定的声音急切地附和着他心中所想:越明商不会这样冷漠!
涣散的双眼有了骇人的神采。
他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到对方垂在另一侧的左手上无名指空空荡荡,这样的铁证让面前的一切都在极快地坍塌。
乌云遮盖的天穹一片片剥落,天旋地摇,簌簌的沙尘腾空而起,那道身影也终于离他越来越远……
床榻之上,连舒的胸口遽然鼓起一道饱满的弧形,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下垂的眼睫也急速颤抖:“越”
心有余悸的连舒骤然掀起眼帘。
“明商?”戛然而止的呼喊却被他人不慌不忙地补充。
养心开郁的木香缭绕升腾,端坐榻前的男子素衣素冠,他乌发齐腰,黑白分明的眼里泄出细微的笑意,衬得他眼角眉梢的悲悯都成了装腔作势的挑衅。
这样熟悉到骨子里的气质神韵,连舒乍一苏醒后的警惕都在这一眼里凝固了。
凝实的魂魄看不出异样,衬得殷玉和活人无二,连舒只是为他的气质怔然片刻,便立即回了神。
“你是谁?”
第109章
“殷玉。”见他神情紧绷, 殷玉出言安抚道,“你昏迷时听见的便是我的声音。”
连舒静默片刻,才想起梦中是有过陌生的声音。
知晓不是敌人, 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息, 可紧接着, 越明商被夺舍的那一幕立刻将他的脑子挤得满满当当, 他顾不得深想自己为何会与殷玉共处一室, 昏睡时听见的那声“吾便是你”又暗藏什么玄机,甚至都忘记问他昏迷了几日, 便急急以手肘支着身体坐起。
他双目微阖, 企图连上越明商手上的幻海梵蛇。
可两人距离远超可感知的范围, 回应他的只有眼前的黑暗, 连舒知晓这代表了什么, 脸色唰然一白。
殷玉贴心替他在背后掂了一个枕头, 才要收回手,腕间却猝然一紧,他垂眸看去, 连舒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泛红的眼睛,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眼神望着他。
“殷玉真人, 越明玄明。”他艰涩出声, 喉结滚动不止, “巽衍宗的玄明仙尊在当日许是被宰耀夺舍, 弟子修为不足跌入阵内,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仙尊可还……在宗内?”
他声音似梦中的沙哑粗糙,可在低低的宛如祈求的询问下,双眸闪烁的微光却令人无端胆寒起来。
他的目光太深, 落在被他注视之人身上又太沉重,似一把能嵌入骨头的枷锁,让人避无可避只能迎面回答。
连舒心中仍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殷玉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他,忽地开口:“越明商便是玄明?”
他中途硬生生扭转的称呼使得殷玉敏锐地察觉到他二人间非同寻常的关系,这抹残魂昏迷的这些时日,殷玉未逾越翻阅连舒的记忆。
与宰耀不同,殷玉虽知晓他们魂出同源,可也心知,构建人的记忆经历不同,脾性人品自然免不了存在差异,这样的差异远非分身之间的细微不同,这就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爱恨嗔痴是完全独立于“殷玉”的存在。
他是他,又不是他。
“他是你的道侣?”殷玉一针见血地戳破。
连舒定定地注视他良久,而后坚定地颔首:“是。”
殷玉瞬间明了,为自己与宰耀的残魂有着这层关系颇有些哭笑不得,但观连舒没有丝毫轻松之态,又敛起那抹无奈的笑意:“他被宰耀夺舍,如今在妖族盘踞的山南界,你暂时见不到他了。”
心中巨大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连舒双手死死攥紧金线所绣的被子,只以肉眼瞧,便知晓他眼睛一定烫得厉害。
“暂时?暂时是多久?”他喘息不断道,“几日?十几日?”
殷玉叹息:“此战之后,巽衍宗弟子折损过多,不宜再正面对上妖族,估摸着……至少半年。”
连舒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站起身,血气逆流,他眼前瞬间黑了大半。
半年。
这两个字敲得连舒头顶嗡嗡作响,颈椎都宛如接连错位,一股被他忽视的剧痛从胸腔迸发,让他手脚冰凉。
半年之后见他,见到的还是自己想见的人吗?
连舒不禁为殷玉轻描淡写的“半年”发笑,可笑意还未从唇角泄出,更加酸软温热的液体就倒流而上,他忍着半黑的视野匆匆穿上鞋,可不等他走出殿门,殷玉就再次叹息:“你不能去。”
“是,弟子修为低下去了也是送死。”连舒只以为殷玉看他不过金丹,只身闯入妖族老巢欲击退宰耀、将越明商全须全尾地救出无异于痴心妄想。可余光瞥见殷玉复杂神情的刹那,他微微扭曲的脸却一怔。
“真人!”他猛然折身。
救人心切,使得连舒忘了面前的殷玉是救出越明商的唯一希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双眼登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玄明仙尊护巽衍宗数百年,没有他身陷囹圄而受他恩惠的巽衍宗却冷眼旁观的道理!真人,弟子求”
“真人!殷玉真人!!”
连舒眼眶水光微微闪烁,他拿出了当初刚创业四处求人的卑微和可怜劲,罕见利用自己的外貌试图唤醒殷玉的恻隐之心,可求人的话仅说了半截,屋外更加激动的声响就硬生生将连舒的乞求截断。
适才的卑微可怜骤然被一抹阴沉压倒。
他死死攥紧拳头,冷眼望着窗外。
殷玉的衣袍擦过他的鞋面朝外走去,屋外天朗气清,可连舒却觉得全身上下都是被人戳出了无数的窟窿眼,疼和冷从脚心蔓延开,裹着冰碴的风打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妖族换俘之事还是让冥絮听见了风声,知晓晦无厌瞒着自己,深感背叛的冥絮竟不管不顾直接冲进了周普仁看管的秋平院,素日高傲的大长老披头散发,神色惶可怜至极,宛如被信赖之人丢在街边的孩子,只用无助的叫嚷吸引人的注意。
周普仁就是再多出一双手也拦不住暴走的冥絮,他头皮发麻地看着对方扯开嗓子喊着“殷玉真人”,余光一扫,殿门被人从内打开。
他还未看清殷玉的脸色如何,跟前的冥絮便咚地一下直直跪在殿门前,将晦无厌瞒着他干的好事一五一十道来。
随即才半哽咽道:“……弟子深知,巽衍宗此时不宜同妖族开战,可那些被捉走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是他们豁出性命拦下妖族的屠刀!吾爱徒景山也是豁出性命前去营救,谁料……真人!难不成宗门就这般冷血薄情,连救也不愿救么?!”
冥絮护犊子是宗内出了名的,罗遇他虽看重,可相处左右也不足一年,如何能与其他人相比,更何况这些人里,还有金阳峰的大师兄牧景山。
连舒浑身落在阴影中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被阴影切割的半张脸在听着他口中妖族提出的换俘条件后,眼神瞬变。
他以为冥絮是前来逼着自己抑或逼着殷玉同意第二个条件的。
他干的那些好事,被送去妖族地盘会遭受什么不难想象,可是连舒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被冻住的僵硬身体开始回暖,甚至眼底深处的阴翳也被浅浅的喜悦驱散。
他还是心怀侥幸,渡劫修士哪会这般容易被夺舍,他不信现在宰耀所用的躯体内没有越明商的意识。
只要有、哪怕一点点……
想到这,他的眼眶又是一热。
连舒几乎不等冥絮将他的目的说出,自己便忍着身体的不适上前,几步跨出门槛:“我去、我换!”
可令他意外的是,无论是殷玉周普仁还是冥絮,全都脱口而出:“不行!”
如今宗门上下谁不知晓连舒与殷玉是同一人,送他去不就等同于送殷玉去,对巽衍宗而言,都是万不可做之事。
冥絮纵然忧心弟子的安危,可也绝无法将真人的转世送往妖窟对着宰耀示弱。
可才醒不久的连舒对其一无所知,他蹙眉不解:“为什么?”
殷玉这才想起自己未来得将他的身份告知,便抬手一招,将地上还跪着的冥絮托起,大开殿门冲着外面的两人缓声道:“先进来。”
冥絮闹了没多久,听闻消息的晦无厌也急匆匆赶来。
而此时,室内寂然一片。
连舒怔然地盯着袅袅烟雾,显然无法完全接受。
他启唇,刚想劝殷玉再确认一番,可理智却猛地按住了抵在舌根的话头。
他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
管他残魂转世一说是真是假,对如今的自己都百利无一害!越明商被夺舍他需要借助外力才可勉强同天狐抢人,自己实力不强,若是能借助殷玉的力量再好不过,为何要傻子似的推出去?
转世就转世,吃亏的总不是他自己。
连舒闭紧双唇,垂眼抿了口茶水遮掩方才的失态和眼中的精光,这才肃容颔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啊,怪不得我一到巽衍宗心里就和回家一般亲切。”
“……”
底下的周普仁眼尾抽抽,饶是粗浅知晓他什么脾性的殷玉也面热地干咳几声,分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可就是无端丢了几分颜面。
最后还是心急如焚的冥絮插话道:“身份之事先放放,不若真人先说说如何救被俘的弟子,可好?”
晦无厌行了礼,入了座,听见这话面色闪过一丝沉重:“真人出手,便意味着巽衍宗主动开战,可如今宗内能抗敌的弟子能有几人?”
“妖族命我们交出丹不为才可换俘,也没说是死是活啊!”冥絮急急道。
周普仁不得不提醒:“大长老,邪胎未除,如何能杀丹不为,杀了他,宗内外怀着邪胎的修士又该如何?”
冥絮面色一僵:“这、这……这难道真的没法了么?”
连舒听了几句,眉头紧皱,不知他们烦忧个什么劲:“为何要正面对上妖族?殷玉真人不明着出手,妖族那边又怎会知晓他的身份?只要不撞上宰耀,迷惑几个小妖又有何难?”
“……”
正道坦坦荡荡惯了,骤然未反应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周普仁适时开口:“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