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只一个劲的认错:“属下不敢!”


    宰耀双眉紧压,眼中既有抒发不去的憋闷,还有深深的不解,他时而觉得心口泛痛,可细细探去,那颗心无半点伤口,可这样的不适却日日夜夜缠着自己,别说枭屠一头雾水,宰耀自己也烦得不行。


    口鼻仿佛被人用手捂住,半透半堵着,伤不了他,又不让他畅快地大呼一口气,就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


    宰耀有时怒极了便冲向天穹欲要寻上殷玉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可亦不知为何,半途他仅抬头望了眼银盘高悬的夜景,胸口的憋闷便化作了一股他极为陌生的情绪。


    他喉结快速滚咽着,似乎要将上涌的什么东西努力咽下,眼眶也被风迷了半晌,那半晌他就呆呆地仰首看天,可是也不知盯了什么盯这般久,回过神来,只觉心里空空荡荡。


    可妖的胸腔里怎么会空荡呢?


    于是他只当一切都是错觉,天狐顺从本心地沉溺在这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中,眼中再无多少锐气,却凭空增添了无数迷惘不解。


    无人时,他恹恹地躺在殿中,思索着如今的日子怎地还未有阵内的有盼头,至少被困阵内的千年还有个殷玉能让他解闷。


    宰耀想着想着,倏地来了精神,可白耳朵尖还未竖起来,他就记起了如今外头沸沸扬扬的关于他与殷玉的臊人艳闻,又生生顿了脚步。


    可恨!


    着实可恨!!


    *


    宰耀袍袖一掀,四周什么断裂的嘎吱声此起彼伏,而跪在下方的两人都静默不语。


    待殿内风势稍歇,枭屠便给洞主使了个眼色,只是洞主此时哪敢抬头,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声道:“尊上,怒气伤身……”


    他忽地朝着外头轻轻招手,候在门外的两妖与四名正道弟子便半滚半跑地趔趄着扑通一声,不是摔在地上就是跪在地上。


    连舒在脸着地前眼尾狠狠一抽,立刻以手撑地稳住了身体半跪好。


    红毛怪就惨多了,下巴重重磕在碎瓷片上,白瓷瞬间被温血染红,可他半点倒吸声也不敢泄出,生生强忍下来,而后眼晕目眩地整好仪容瑟缩俯趴在地:“……尊、尊上。”


    第111章


    “郁气伤身伤神, 不若让这些俘虏给尊上解闷泄气。”枭屠轻声提议。


    宰耀闻声并未被勾起兴致,反倒嫌弃不已:“谁允这些脏东西进来?”


    多日的关押使得这些人身上气味驳杂,血污满身, 甚至鞋面还有虫蚁爬过, 宰耀双眉不展低喝:“滚!都滚!!”


    一股怪风将几个人质毫不留情地卷飞出去, 噗通声后, 隐隐夹杂气若游丝的呻|吟。


    在这瞬间的混乱中, 连舒明目张胆地抬起头,如炬的目光直直朝着高座之上的天狐而去。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可此时却看不出丁点越明商无害的影子。


    宰耀不虞的神态中古怪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发怒时圆眼不瞪反半眯起, 长眉紧拢, 面部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微微扭曲。


    这副恶妖的凶相完全淡化了他所爱的鲜活无害。


    连舒无声发怔, 涩意又从心口蔓延, 很快,抬眼之前的满腔柔软与被现状冲击后的怔然酸涩都化作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


    他利落地垂下眼睫,重新攥紧了双手。


    只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若有所感的宰耀还是分出心神余光往他头顶掠过,未瞥见异样, 又懒洋洋半躺下, 不知第几次想起殷玉。


    不知道老贼如今在做什么?念起殷玉, 胸口好像不那么难受, 宰耀狐疑地摸了摸心口,拧眉不解:“……坏了, 不会真坏了?”


    他轻声呢喃,殿内也只有他自己懂这句话的深意。


    宰耀放下搭在扶手上的双腿,单手支颐, 双瞳微微失焦问道:“这些日子,殷玉在做什么?”


    连舒体内的殷玉心神轻动,这细微的动静似殿内的余风,扑在面上也少有人察觉。


    “属下未见巽衍宗有什么大动作,殷玉也还待在宗内,想来是闭关修炼。”


    “啧。”


    宰耀倍感乏味,正欲挥袖让这些人都退下,外头又响起了与殿内凝肃气氛格格不入的欢快呼声:“尊上!”


    左护法一扫往日的怯意恐惧,眉开眼笑地阔步而来,身后几个手下提溜着五个身软如泥的文人,甫一进殿,左护法那张笑脸就被室内气氛压得敛了半分。


    “属下拜见尊上!”


    行了礼,左护法谄媚道:“尊上,属下外出几日,不负枭护法的嘱托已销毁了几城的话本子,今日特来复命。”


    好容易按下去的心火被左护法大喇喇勾出,宰耀瞬间双眉倒竖:“只销毁那些东西顶什么用?!”


    外头不是传他对殷玉因爱生恨,便是苦求不得,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什么阵内千年,怕是他与殷玉早做了夫妻


    口口相传,哪里是焚纸毁笔可挡的,怕不是越杀谣言愈盛,说什么他心中有鬼。


    宰耀好战,但不是傻子,几乎瞬间都能想到枭屠这一手,外面等上几日又该怎么传了。


    天狐戾气横生,更衬得面目可怖狰狞。


    盛怒之下,左护法却不避反进,重重应和道:“尊上考虑得是!所以属下先斩后奏掳了几个写书人回来,巽衍宗能用这招污蔑尊上,缘何我们不行?”


    他笑吟吟地招手,五个双腿发软的文人就烂泥般砰砰贴在地上,抖如糠筛面如金纸,更有甚者,被殿内残留的怒蕴压得喘不上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几个文人在妖窟中实在打眼,便是一心保命的红毛怪都忍不住偷偷瞥去瞧个热闹,连舒也顺着左护法的指向看着几个倒霉可怜的文人。


    左护法兴致高昂道:“尊上,属下带来这五个写书人文采尚可,只稍令他们著书,再派人去外头宣扬一番,这不是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好一个舆论战,连舒瞠目地盯着左护法看。饶是方才气势汹汹的天狐也面色一缓,慢条斯理地坐下:“让他们写什么?”


    “怎么恶心殷玉就怎么写!譬如写那殷玉恬不知耻、人面鬼心,对尊上满心爱慕尊崇,甚至愿为尊上堕入妖道,只是尊上对其不屑一顾,笑他痴心妄想,谁料此人竟为私欲弃了飞升也要将尊上封印”


    “……”


    连舒嘴角微微抽搐,而他的左臂也隐隐发颤,他面色一变,立刻抬手,轻轻按住紧绷的手背,心中忙不迭安抚:【都是假的。】


    可殷玉的意识已上浮,借去了半边身子,噙着霜雪的冰冷眼神钉在还喋喋不休的左护法身上:【此妖善蛊惑人心,该杀。】


    他活了数千年,敢当着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的,除了那猖狂的天狐实在无人,殷玉也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杀杀……但不是现在。】


    连舒哭笑不得,面对“越明商”的复杂情绪亦跟着缓和半分。


    高座上的宰耀却露出与殷玉截然不同的欣慰,似能看到此言传扬出去后那人的阴沉脸色,心中更是欢喜,他长“嗯”一声表示了满意。


    左护法得了这肯定眼睛更是眯得看不清瞳孔,可不等敲定这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枭屠便硬声道:“不可”


    许是知晓自己扫了宰耀的兴,枭屠头埋得更低,可口吻却还是硬邦邦的:“尊上,您与殷玉同日出阵,若不抓紧修炼,那殷玉资质绝顶,倘若再次悟道先您一步重回巅峰……尊上,这些谣传不过都是些小事,修炼才是紧要大事,待您融了那些被剥离出去的残魂,境界稳固,再闭关几年,何愁不能报仇啊!”


    尾音绕梁许久,可众人却噤如寒蝉。


    左护法又气又急,若是从前,他为妖皇,自是枭屠说什么他便迎合什么,可如今位置都换了人坐,左护法没了最开始对枭屠的畏惧,只将他当作对手。


    委屈难当的左护法当场呛声:“原来尊上的名声在枭护法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枭屠冷眼回视:“尊上名声自然紧要,可如今外敌犹在,仙门有殷玉在一日,妖族就一日不能彻底将正道踩在脚下。迟则生变,殷玉被剥去的残魂可没人替他寻回,若是尊上能闭关几日融了那些残魂,那殷玉便是杀不死,也能打得他后悔出阵!”


    “枭护法什么意思!”左护法激动地起身,目光如炬,“你对尊上不满?还是觉得尊上能有今日都是靠你枭护法?!”


    “獒心!”


    “枭护法有何见教?”左护法讥讽轻嗤。


    枭屠深吸一口气,愤怒过头后他终于稍稍冷静,再次抬头,他不卑不亢地迎上不辨喜怒的宰耀目光,言辞恳切地道:“尊上,此事可大可小,正如左护法所言,属下已命人严加管束,亦不会放过散播流言之人,尊上何必为那些不足挂齿的小人忧心不悦?待您杀了殷玉得道飞升,世人只会记得您是万年间第一飞升的圣人!”


    “外界如何议论尊上,想来枭护法真是一无所知。”左护法都将枭屠得罪了个彻底,自然得争取最大的利益,若得不了尊上的青眼,他再被枭屠支开,等过段时日自己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左护法义愤填膺:“尊上,此事置之不理,往后外界同时谈及您二人,怕是在他人心中尊上先低了殷玉一等!”


    静静听他们争辩的宰耀面色数度变化,就是连舒也意外自己当日为了拖延时间而弄出的留影石能牵出这事,他眨了眨眼,忽地感受到左边身子的变化。


    殷玉出阵前留影石早被销毁,未亲耳听过那些臊人之言,出阵后,他又日日呆在秋平院,此事也只粗听了个大概,毕竟无论是晦无厌还是周普仁,都无甚勇气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复述完整,所以如今他对留影石一事也一知半解。


    【你到底说了什么?】


    连舒想了想:【……大概,他对你爱而不得。】


    【……】良久的死寂后,殷玉叹气不迭,【你实在不像我。】


    连舒自然而然地:【我又不是你生的,当然不像你,我是我娘生的,我像我娘。】


    【……】对上连舒,殷玉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他再次认真细致地审视另一个自己,兀地好奇一问,【他爱慕这样的你?】


    这句里的“他”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连舒倏地发怔,这次他未去看上方那具皮囊,只垂首,眼前闪过越明商耍宝时的瑟模样,唇边不知不觉浮上真切的笑。


    【自然。】连舒口吻中带着无法忽视的温柔,【他就吃我这套。】


    殷玉重新陷入静默,对他口中的越明商也逐渐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宰耀的转世……又是什么性子?


    两人暗中交谈间,此刻的殿内已多了丝剑拔弩张的意味。左护法迟迟不见宰耀出声,心里开始发虚,自乱阵脚地抓着殿中其余人逼问。


    几个被掳来的写书人半句话说不利索,只一个劲点头,怕是连左护法说了什么都未听清。


    而跪在连舒右侧的红毛怪也避不开被左护法抓住的命运,衣襟被赤红了眼的左护法攥紧:“你说!是我说得在理,还是枭护法说得对!”


    红毛怪脸上的红毛都被逼问得根根发白了,他瞳孔一个劲打颤:“对……对,都、都对!”


    啪!


    他糊弄人的话才落地,一个巴掌就拍在他脸上。


    这掌力道十足,红毛怪被打得血沫糊嘴,眼白一翻骤然晕了过去。


    左护法杀鸡儆猴地盯着红毛怪身边的连舒,啐道:“我看谁还敢糊弄人!”


    说罢,他再往前几步,终于到了连舒跟前,绷紧的手臂猛地攥紧连舒的衣襟,微微一提,健硕的躯体也被生生提起几寸。


    牟四人高马大,比左护法高出不少,被他提起连舒还得屈膝下蹲,实在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于是干脆顺着力道站起身,绷直了后背。


    左护法在踮脚的瞬间即刻撒开了手,避免自己陷入窘境,这一来一往,本就胀红的脸色更是红中透着阴沉:“你说!”


    这殿中实在吵闹,连舒都不明白宰耀为何由他大吵大闹这么久。左护法像个市井泼皮一般非要拽人站队,被他这么一吼,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他聚拢。


    牟四略显憨傻的脸自然也撞入了心不在焉的宰耀眼中。


    两人四目相触仅有瞬息,可座上的宰耀却莫名屏住了呼吸,他盯着那张蠢笨的脸,想着这小妖真够胆大包天,竟敢直视自己,难不成这就是无知无畏?


    他又捂着心口,仿佛对视间有股风从空荡的胸口穿过,吹得胸骨下方酥酥痒痒,有什么东西悄然顶出了节肉芽。这感觉让他霎时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像是当初冲破囚神阵瞬间涌上的雀跃。


    猝不及防的泼天雀跃让他恨不得伸手挖开心口,看看里面什么东西跳得这么欢腾。


    他被这股异样的情绪压得坐立难安,几息变换了几种坐姿,要么正襟危坐,要么双脚重新翘着搭在扶手上,作半躺春困的倦态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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