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那天狐真是为殷玉真人一怒,才将矛头指向人族的?”
“这你也信?”
巽衍宗内,被重新安置在静堂里的几个挺着肚子揣着邪胎的弟子窃窃私语。
宗内重建修葺只花了不到一日,静堂被扩大了数倍,而宗主所在的秋平院被再三洒扫,迎了出阵的殷玉静养。
这五日,弟子们心绪在两处极端来回波动,既为守住山门、击退妖族而激动欢呼,又在收拾残局时,看见同门身死的惨状而悲痛欲绝。
低低的啜泣连成一片,天英冢又多了数不清的石碑。
而寂寥的雪乌峰再等不来一道身影。
伤未好全便披着外袍盘膝处理宗务的晦无厌死死捏紧了手上的密笺,双目扯出血丝,怒急攻心喘了几喘,才一掌拍在桌上:“欺人太甚!”
周普仁正从秋平院赶回,猛地见师尊这般动怒,脸色有瞬间心虚。
此时,与妖族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仙门的耳目,他们到处焚毁话本之事周普仁也刚得知不久。他双足顿了顿,脑袋也恨不得埋进心口,伏首帖耳地远远立在门口,再不往前一步。
“师、师尊,真人说他还未醒来。”
晦无厌怒容一怔,随即想到什么,怅然长叹:“想不到啊,真是始料未及……”
他抬手虚虚握拳,时轻时重地捶在眉间。
“护仙门数百年的玄明是宰耀残魂一事便足够令人震惊,可那以伶妖之身复生的连舒竟也是真人的一缕残魂,更甚者他二人……”他兀地紧闭唇舌,不再顺着此话深言,只满腹愁绪,“本该是妖的玄明于仙门立身,而舍生取义的真人却成了伶妖……真是天命弄人呐!”
谁说不是呢?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忽地展了展微微内扣的肩骨,啧啧出声道:“造化弄人,命途多舛,可这二人却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相知相咳咳咳!!”
不期往高座上一瞥,周普仁赶紧以干咳掩饰方才的出神,耳根爆红,更将头往下去:“相杀!相知相识相杀!”
晦无厌如今看着这死不悔改的亲徒心中既欣慰又恼怒,周普仁哪哪都好,资质远超旁人,心性也坚韧不拔,对上恭敬,对下友善,除了那上不得台面的爱好着实愁人。
他手中的密笺重重往一侧丢去,问他:“真人如何打算,是融了这缕残魂,还是……”
“连舒前辈受真人影响过重昏睡不醒,弟子见真人未露出这意思,想来只是暂借其肉身一用。”
寻常金丹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大能的夺舍,可连舒所用的躯体是本就用以承载力量的容器,故而这些时日也未出现溃散的迹象。
左护法替自家尊上挽回颜面,道是玄明的肉身拖了后腿,可事实恰恰相反,没有躯壳,只留魂魄远发挥不出自身真正实力,毕竟宰耀不是鬼修,灵肉相契才能使他实力更进一步。
是以在面对攻势猛烈的宰耀,殷玉也不得不为自己暂寻肉身。
“是了。”晦无厌暗道自己将真人想得如那天狐一般卑劣,心中惭愧,“便是真需肉身,本座的肉身如何比不上一个伶妖,真人万不能再与妖族有什么牵扯了。”
周普仁见晦无厌根本未露出对他那事的斥责意味,便安了心往前走,连声劝慰:“师尊放心,现如今谁敢乱议真人。”
外头还有虎视眈眈无恶不作的妖族,如今众人力往一处使,是被妖族大肆抢掠弟子一事不够忧心,还是宗门内不知何时便破腹而出的邪胎还不够厉害?
见晦无厌面白如纸,周普仁贴心地弯腰沏茶,谁知余光一瞥,猛地看见被他丢在手侧的密笺,当一目十行扫完,他面色也大变:“师尊!妖族简直欺人太甚!”
今日送来的密笺,言简意赅只有一个意思,要么用丹不为换取被俘的弟子,要么便以当日布下留影石的人换俘,三日之后妖族未见其人,便将巽衍宗的俘虏挫骨扬灰。
而殷玉与宰耀那战,慌乱之间,妖族共掳走了两百余人,其中内、外门弟子各占大半,而为救下他们的牧景山也力有不逮被捉了去。此事传入远在千里惊闻宗门差点被屠匆匆赶回的冥絮耳里,又是气血激涌,双目一掀,彻底晕了过去。
要说宗内谁受的刺激最大,莫过于冥絮。
先是宗门被破,再有看重的罗遇原是内贼,紧接着,玄明被宰耀夺舍,牧景山跟着被俘……桩桩件件,冥絮只觉脑中嗡嗡一片,而后便是周遭人急急抬手,手足无措地接稳他后倾的身体。
此事,晦无厌并不打算告知仍在静养的冥絮,也叮嘱周普仁:“守紧金阳峰,别放出什么风声叨扰了大长老。”
周普仁却未敢苟同:“可事关牧师弟,且被捉的弟子里头不少金阳峰一脉,全瞒着大长老,是否太……师尊觉得,此事是换还是?”
“如何换?”三个字一出,晦无厌脸色更加灰败,“将丹不为送回无异于放虎归山,且揣有邪胎之人不计其数。再则妖族给出的第二选择也不好糊弄,连舒不在,难不成我们将真人送去?”
第108章
这不是随便推出一人能了事的, 晦无厌看完密笺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虽说会显得他过于薄情冷血,可真要他抉择, 只能舍去被俘的弟子……他心口又生疼地泛着痒意, 脊背微弯, 狂咳不止。
周普仁再不敢多有置喙, 忙抬手替其梳理经脉灵气。
待气息稍显平复, 晦无厌才抬手问:“可审出什么了?”
“弟子无用,丹不为吃准了我们奈他不得, 半个字也没掏出来。”谈及罪魁祸首, 一向好脾气的周普仁也锐了眼芒。
怕有万一, 他们连魂也不敢搜, 唯恐就算知晓了邪胎如何造出, 也不晓得如何化解。
炼丹一途,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将丹方大大方方摆在跟前,可真要破除邪胎, 也不知中途他们得炸毁多少丹炉、耗费多少灵植仙草才能炼制一枚看得过去的丹药。
而仙门最缺的便是时日,等不得啊。
晦无厌听完神色如常, 似早有预料, 他晃颤着起身, 周普仁连忙虚扶着守在一侧。
“罗遇如何?”
“灵脉分崩离析, 意识浑浑噩噩,魂魄破碎, 气若游丝,若不出手救治,他也就这段时日可活了。”
“搜过魂了吗?”
周普仁正色:“魂体都七零八碎的, 已用不着搜魂那般强硬的手段,他难有设防的余力,怕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识海,读取他的记忆。”
“怎么样?在内应一事上,他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周普仁长吁口气,便将罗遇捡了玉佩、被丹不为所欺,再入宗门,于混元钟一事上的争执悉数告知。
“罗遇对宗门有所隐瞒,但身怀至宝低调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无知不代表无错,若非他,巽衍宗又如何有这样一场浩劫。”
晦无厌却干脆利落道:“不用对丹不为留手,将其残魂压得如罗遇一般程度,再将他打入罗遇体内。”
两人同时踏出门槛,碧空如洗,这片被摧残的大地还隐隐飘着当日的血腥,可天穹之上再无一缕暗色的晨曦。
天朗气清,几个躬身路过的弟子朝着二人恭顺行礼。
晦无厌贪婪地吸了口气,才冷然道:“冥絮待罗遇无微不至,他既然在此事上算得上干净,便该知道对他有恩的巽衍宗上下因他受了多少无妄之灾。本座如今送他最后一场造化,他二人有这些年的魂体相合,丹不为可图谋罗遇的肉身,罗遇自然也可图谋他的残魂。”
“若他能吞噬丹不为的魂魄,继承他的记忆,抑或继承他的炼丹天赋,待邪胎之祸化解,他与巽衍宗的这段恩怨也就散了。”
思来想去,晦无厌选不出更好的人来。
丹不为栖身于别洞天,因觊觎这具肉身,他已暗中不知多少次探过罗遇的识海,双方都熟悉各自的气息,难升警惕,若罗遇聪明一些徐徐图之,怕真能将丹不为一身本事全化为己用。
一步踏错,罗遇有魂识消散的危险,可若得手,这便是险中求胜,天大的机遇。
外人自然也可对丹不为残魂出手,可就怕还未吞噬便使得魂魄本能自毁,仙门无力承担这样的后果。
周普仁显然也想通了:“倘若他未能成功?”
“他死,丹不为活,情形总不会比如今更糟。”
*
外界激流暗涌,而秋平院内却寂阒无声。
屋内香炉升腾一线云烟,温温柔柔地晕开入定之人霜雪雕琢般的眉眼。
灵力如珠盘走,在体内流转自如,殷玉意识下潜,突破这具身体内的层层虚掩终于看见一缕特别的意识。
那意识随心变幻出一片苍茫的天地,此间无日月交替,也无辰星漫天,只有凭空而起的风,以及风声里夹杂着的那道支离破碎的呼喊。
越明商,越明商……越……明商……
而困囿于这方天地的浅薄昏沉的意识,组成一道不断往前蹒跚的身影。
苍白的天地间,连舒的双目紧闭,双足沉得如陷在沼泽中,每一步都在榨干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累极了,他便由着自己昏倒,一头往前栽去,待醒来,又拔出双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这些时日,呼嚎的风声只断断续续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那道意识幻化的人影嘴唇从未张开,可迎来送往的风却将微带哽咽的沙哑呼唤送至了各处。
第一日,呼声仅略显疲倦。
第二日,声音已变得干哑,似在沙漠中被烈日炙烤过一般。
到了第十日,“越明商”三个字透出的尖锐痛苦已无力遮掩,甚至还夹杂一丝脆弱的哽咽。他破败不堪的衣袍被吹得哗哗作响,半披的长发被风卷得相互交缠。
殷玉看着紧闭双目唇舌的小人,终于耐不住心底的求知欲,轻声问道:“越明商是谁?”
他对另一个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念念不忘的名字十分好奇。
因被殷玉的魂魄牵引而沉沉入睡的连舒错过了太多事情。
他看不见顶着越明商脸的宰耀是如何凶神恶煞拿着越玉朝他狠刺,也不晓得那条痉挛半下的手臂是如何捂着不畅怀的心口。
眼前的画面长长久久地停滞在他跌入阵内那一瞬。
看着下方听见自己问询顿住身形的连舒,殷玉垂眸敛眉,久不闻回答,又出声:“他是谁?”
“你又是谁?”
连舒唇目仍是未张,风声送来了沙哑的轻询。
殷玉抬手微微摩挲着下巴,含笑道:“吾……便是你。”
连舒眉宇紧皱:“放屁。”
“……”
“你是爹,爹又是谁?”
殷玉被这粗鄙之言震慑住,诧异地瞪大眼睛。
他面色古怪了一瞬,而后便很快释然。
当年封印将成,宰耀将魂魄分成数万缕,他迫不得已只能也分出小半追杀而去,却不料千年后能这样与转世轮回的自己相见。
殷玉敛起笑意正色道:“连舒,你该醒来了。”
呼
听见这莫名其妙的声音,在他眼中自己仍不断下坠的连舒眨了眨眼,被梦魇裹住的双目有片刻的涟漪。
他似一只快被折断的纸鸢,耳畔呜咽的风声将那道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他想,这话什么意思?
连舒仰头直直地看着上方。
明亮的阵口处还枯立着一道身影,他垂下的手臂被逆光勾出道寂寥的轮廓,连舒被那一眼彻底魇住,意识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不断呼唤着越明商的名字,一半在苍茫的天地间不断寻着出口。
只是几息,他便将那道无端出现的诡异声音抛在脑后,以不输越明商的执拗劲企图将那道背对他的身影唤得转身正对自己。
“越明商!”他的喉间干痛,声音也哑得厉害,连舒紧紧盯着那人的手,想让它再朝着自己抬起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