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如今示弱又有何用处,倒不如强硬地让殷玉眼中只能看见自己,他不爱自己,便使其恨他!”


    连舒声情并茂地读完小段,那颗被嵌在北面断壁之上的留影石没有显现什么劲爆的画面,可足以令妖、人二族骇然地瞪圆了眼睛。


    “岂有此理!”枭屠气得血气逆流,五指将长枪捏得咔咔作响。


    周普仁抬臂以袖遮面,耳根臊得几欲滴血。


    ……太羞耻了,那顶着一张姜师弟脸的男子向其讨要宰、殷二人的话本时,他还不解其意,谁知他竟、竟


    这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阴损招数确实有用,天狐立刻不顾嘴边的越明商,再闪身到了留影石旁,嘎吱一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掌心微动,一线粉尘随风散去。


    化为人形的宰耀脸色数度变幻,一掌将面前的断壁拍得仅剩拳头大小:“好、好得很!”


    此时离晦无厌入阵也只一盏茶的功夫。


    上个轮回的此时,便该是天狐出阵,妖族士气大盛,晦无厌拿出山河书欲护送周普仁离去。


    紧接着,便是越明商受伤,晦、周二人身死……连舒暗暗握紧双手,听着被风稀释的喊打喊杀声,心头微凉一片。


    越明商持剑咬牙横挡于胸前,脖颈青筋凸起才堪堪挡住压在剑身上的五爪,雪白的清光挤满视野,天狐扣住越玉的狐爪骤然缩紧,那浩瀚的灵压便顷刻使得面色苍白的越明商喉头一甜。


    天狐猛地一甩,越明商整个人便被抡向了底下的废墟。


    “呵,废物!”


    宰耀对着自己也一贯露出轻蔑之色,正欲投身下追,却倏地听见来自南面的一声:“……对殷玉求而不得便愈发失智的宰耀竟对着人族大开杀戒,逼得殷玉不得不现身。”


    天狐庞大的身形猝然僵硬得厉害。


    “看着面前皎皎如玉、濯濯其华的殷玉,便是已下定决心的宰耀也不免心中再次抽痛,他双目泛红,一双妖瞳仿佛只能看清他一人。”


    “‘殷玉,为这些素未谋面的修士你都能涉险与本座周旋,为何不能待本座多些在意?’四下无人,宰耀失态地阔步上前停在殷玉几寸之外,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都要蹭到对方的鼻尖,各自呼吸都为这一眼而莫名凝滞了几息……”


    周普仁颤抖地轻“啊”了声,几乎顾不上杀敌,恨不得找条缝隙钻进去。


    天狐更是怒不可遏,碾碎留影石后开始顺着灵力的残留企图揪出幕后之人,可巽衍宗内处处都是驳杂的灵力残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追寻。


    宰耀大怒,越明商得片刻的喘息,下意识忧心连舒会被他寻上,于是只能卖力地在天狐跟前飞来绕去,惹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天狐出招更为狠厉。


    于是恶性循环,他追越明商愈紧,不知何处嵌下的留影石便大发神威,一开口,天狐大怒,越明商忧心,遂更缠着天狐吸引仇恨。


    两人打得天地色变,风云涌动,被推开的剑影击穿了本就伤痕累累的地面,留下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连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此时距晦无厌入阵已过去两刻钟,却不见一点动静。


    他站在随着囚神阵被破已经“枯萎”伏地的肠肉身上,看着被零星血纹包裹的阵法,凝神听了片刻,蹙紧了眉头。


    最后一颗留影石内的余音戛然,连舒心神不宁欲起身再等片刻,谁料宰耀竟捏着一手的齑粉直直朝着他这边而来。


    连舒面色大变,立刻御剑飞逃,却不待飞出几米,强悍嗜血的杀意便裹挟着飓风铺天盖地而来。


    “连舒!”


    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十颗留影石,若说早前宰耀气急攻心被激得理智全无,可稍加冷静,他便横了心非将幕后之人揪出不可!


    宰耀目不转睛盯着那处的黑点上,缓缓咧出白牙冷笑了一声。


    他无视了越明商袭来的杀招,五指往虚空狠狠一划,随着四周空间皮开肉绽般爆出几道黑腔,那股使人头皮发麻的波动几乎眨眼就直逼连舒的面孔。


    宰耀已能预见此人被分成数块的血腥场面。


    可下一秒,泛着白光的碎片飞旋拼凑出的混元钟直直挡在连舒身前,越明商嘴唇颤抖得厉害,当紧缩的瞳孔真切看清五道波纹是撞在混元钟上时,那颗跳到喉头的心才发虚地放了回去。


    但不等他露出可万幸的笑来,横扫四周的气劲就将剑上的人掀得下落。


    连舒被飓风吹得眼睛生疼,失重的瞬间,他仅看见震怒的天狐一爪踩在混元钟上。


    荡开的涟漪将他推得往下、再往下……


    越明商舍了自身的安危冲向阵口,朝着连舒伸出手臂。


    嘈杂的声响中,他听不清越明商叫了什么。


    遮蔽日月的黑影瞬间出现在越明商身后。


    天狐化为流光,洞口将仿若秋叶一般的连舒吞没。


    一声嘶哑的“小心”裹挟着腥甜传至了越明商的耳畔。


    连舒想要稳住身形,却在挣扎的瞬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被天狐与混元钟撞击的余波扫过,体内撕裂不断,后知后觉灵气难以调动。


    见那道白芒不加停滞直直朝着越明商袭去,连舒目眦欲裂,惊恐万分地伸出手臂:“小心”


    可他并未回头。


    出人意料的,天狐并未趁此将越明商吞如腹中,反倒是其化作的白芒从他后脑囫囵没入


    被封印千年,无论是宰耀还是殷玉的肉身都被消解,上个轮回,宰耀只顾着收回残魂未多思虑肉身大事。


    若顺其自然,肉身重塑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还不如夺了现成的。


    这副渡劫肉身他要,遗留在外数千年的残魂他也要!


    当最后一缕白芒灌入越明商的头颅之中时,“小心”二字的余音还在回荡。


    碎石地滚入深渊,含着血气的冷风刮得衣袖猎猎作响。


    万籁俱寂,唯有耳畔的风声呜咽不休。


    他看着阵口处一动不动的身影,似立在悬崖边欲坠不坠的僵石。


    朝他抬起的手臂仅痉挛了半下,凌空高悬、背光而立的人便缓缓地收回了手……


    第107章


    这一年, 邪祟出没人间,鬼神之说危及皇权。


    半月前揭竿而起的难民借邪物乃神仙降下的天罚说辞动摇人心,狂揽信众。


    同日, 仙门岌岌可危, 邪胎难除, 诸多手段都奈它们不得, 其中巽衍宗弟子损失过半, 因封印千年的妖皇出阵,更是几十里内都坍成了残垣废墟。


    核心弟子折损过多, 甚至堪比定海神针的玄明也被宰耀抢掠了肉身。好在天狐肆意屠戮之际, 巽衍宗宗主晦无厌亲自入阵, 不惜只身闯入殷玉设下的阵内之阵, 惊醒了此界主人, 才堪堪扶危持倾, 逼退声势浩荡的妖族与杀人泄恨猖狂无匹的宰耀。


    此战声势浩大,虽远不及千年前那殊死一战,也能管中窥豹, 得见当年二人的天神之威。


    只是此战整整打了十日,却仍是分不出胜负。


    “为何?”


    听着途径此处的散修娓娓道来那几日人、妖激战的惨况, 有人忍不住出声发问:“妖族放言, 不是殷玉在阵内被那天狐压得只能沉睡留存魂力吗?怎地双双一出阵, 倒分不清输赢来?”


    自从宰耀真身现于人前, 他人便一改过往妖皇的前缀,反倒顺嘴用天狐代替宰耀。


    讲述的散修乃是个嗜酒如命的男子, 他单腿踩在屁股下的长凳上,斗笠掀下随意搁置在木桌,一手晃着酒碗, 豪饮一口,细细品了半晌的醇香,才不屑冷嗤:“亏得妖族脸皮比墙厚,这番话也不害臊说出口。千年前谁人不知、谁妖不晓,那天狐宰耀飞升在即还被殷玉真人硬生生封印起来,阵内发生何事,除他二人又无旁者,殷玉真人性子淡漠,向来对这些俗名胜负不放眼里,由得那头天狐胡诌乱扯!”


    “就是、就”


    砰!


    附和他的人还话还未说完,便见脸上还凝固着三分不屑七分讥讽的脑袋咚地一声与躯干分离,顺势砸在桌上,撬翻了仅余下半口佳酿的酒碗,当啷一声,酒碗摔碎在地。


    四分五裂的清脆响动中,在场之人谁也未回得过神来。


    喷溅的温血泼了一桌面,而那具无头尸体还在可怜地抽搐不止,刚才附和一半的人霎时似鹌鹑一般,怯怯不敢吭声。


    客栈外的主街道上不知何时没了喊叫的人声。


    此方宛如倏然成了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暗牢。


    有人想逃,可强者的威压使得这里最高不过金丹圆满的修士们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


    左护法斜眼扫过楼下胆大包天的几人,从鼻腔冷哼一声,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抚掌一拍,足尖微点,便翩然落在那面血桌之上。


    他一脚将抽搐的尸身踹得后倒,又取出筷篓里的一支竹筷,叮地一下将那颗脑袋用竹筷钉在了大门之上,才阴冷开口:“尊上岂是你们这些杂碎能议论的!”


    宰耀破阵,虽未在殷玉的阻挠下灭了巽衍宗,可显而易见地却是妖族再无人敢欺凌。


    只是半憋闷的天狐心口莫名发堵,一声不吭杀了往日不少屠戮妖族的仇人,才沉着脸打道回府。


    昔年妖族与人族地界泾渭分明,可如今,这样的人族修士城池内,近些时日也多了不少大喇喇露出真身的小妖四处招摇,可即便小妖境界低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算什么?


    左护法得意地踩着满地的鲜血跨步而出,跟在身后的手下谄媚不已:“真是一妖得道,鸡犬升天!”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左护法看着长街上连东西都来不及带走便遁逃的人,被枭屠打发到这的郁气终于散了。


    他取出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扇了扇,清风掠过他眼底的野心与冷凌凌的恶意。


    “尊上才出阵,修为未恢复当年,又夺了玄明的肉身,那玄明才什么修为,自然大大拖了咱们尊上的后腿。待尊上闭关修炼,别说区区殷玉,就是飞升哎呦!飞升呐!那飞升的天劫落在妖族的地盘,不知多少小妖会受了天劫的恩惠悟道顺遂呐!”


    小妖极有眼力见,立刻捧着他:“自然得有左护法了!您对尊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呵,你小子!”左护法笑眯眯地合上扇子,轻敲他低下的脑袋,意味深长地笑笑。


    “行了,杀了些该杀的人,咱们也该快些办正事了。”


    五日前,尊上自巽衍宗回去后心情便不太好。


    妖族盘踞在山南界的仙鬼崖下,瘴气环绕,四周还有片活了似地神出鬼没的灰色沼泽,慵慵懒懒地掩在看似正常的软泥之下,一旦踩入其中,冒出的毒气即刻钻入肺腑,修为低的修士神仙难救。


    而这一片莽莽之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阴森森的巍峨殿宇,惨白的骸骨堆在不远处的灌木中,遥遥望去,虽未见血与碎肉残肢,可仍是触目惊心。


    枭屠见宰耀长眉不展,只以为是尊上杀得不尽兴,便提着从各宗带回的俘虏推去送死,这几日,血水满阶,可宰耀的脸上仍未有片刻轻松惬意。


    左护法提心吊胆地伺候一旁,更深露重,加之宰耀凶名,他只敢候在殿外,可偶尔却能隐隐听见几声极为细微的哭声。


    这哭声缥缈难寻,左护法便只以为是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俘虏惶惶不安,情难自抑的哭声传到了此处。


    于是扬眉吐气的左护法自然去了趟地牢出了口恶气,继续回来当差。


    一切都好,只是昨日好不容易尊上睡了个好觉醒来心情渐佳,舍得在仙鬼崖四处散散心,却冷不丁听见几个不要命的小妖围在一块儿嘀咕留影石内那人所言是真是假。


    意料之中的,尊上滔天一怒,涉事小妖一个不留。


    为哄尊上,枭屠不仅在族中下令所有人对此事噤声,且还差遣他杀进人族城池,将那些有关尊上与殷玉二人的话本尽数销毁,该杀杀,该烧烧。


    此事说难不难,可绝不算简单,话本易焚,可人言难堵,他倒是能对这些小杂碎出手,可当日那人所讲之事,早被人添油加醋传播出去,恐怕不消半日,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这桩空穴来风的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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