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魏逊忽地咧起唇角,伸出食指压在魏清鼻尖逗弄了小会儿,似才想起梦里用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望向他的魏子仙,惘然扭头四顾道:【娘亲,爹呢?】


    无人回答。


    魏逊诧然地收回视线,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一向坚毅的柳缘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愣怔地张开唇,上涌的喜悦似乎在这一刻变了味,苦涩、腥甜,不管不顾地压在他的舌尖上。


    他不依不饶,没由来的心慌:【娘亲,爹不见了。】


    不见了……都不见了。


    爹不见了,娘不见了,现在,魏清也不见了。


    魏逊压抑的哭声密密地响彻这空旷的废墟,没有双臂,便只能用脑袋撞击地面,仿佛肉身上的痛能压制心里的痛,他哭得还似八岁那年看见魏清尸体、察觉爹离他们而去,又眼睁睁看着娘亲魂飞魄散那般,除了哀嚎抽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啊啊啊啊”


    同样的哭声响彻四方,越明商被宰耀掐住喉咙、废去双臂,黑纹密密地从遮挡严实的身躯上蔓延开。


    “你与殷玉的残魂是什么关系?竟能为他入魔……”宰耀狐疑不悦地迎上恨不能生啖其肉的阴毒目光,对自己的残魂颇有耐心,“他已被本尊吞入腹中,早化成一滩血水,便是你能杀得了本尊,呵,他也与地下殷玉的无数细小残魂般,早与本尊融为一体了!”


    越明商却失去理智,无心回答他任何问题。


    他哭得实在难看,五官扭曲狰狞,脸皮涨红充血。越明商脸本就白,此时的红意浓得可怕,血丝密布的眼白夹杂着入魔的黑纹,乌泱泱与眼珠融为一体,好似扩散的瞳孔逐渐遮蔽了整个眼球。


    似瘴气滚滚的魔、似鬼、似妖,就是不像人。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与殷玉残魂究竟是何干系!”


    越明商身体抽搐,滚烫的身体感受不到冷热,也察觉不到双臂被废的生疼。他喉咙几次吞咽,可甫一张开唇齿,噗噗的血水还是涓涓而出。


    五脏六腑被搅得稀碎,被血液裹着吐了出来。


    “不是……不是……”越明商话不成句,听得宰耀浓眉狠皱。


    “不是什么?”


    “不是殷玉,他、他……名字……有、有名字。”越明商的眼泪似流不尽,眼眶湿淋淋一片,脸上水痕纵横,混杂冷汗,似刚被人从水里捞起,内袍湿润地贴在他颤抖的心口脊背上。


    “连舒……连舒……”


    宰耀对那缕自投罗网的残魂姓甚名谁提不起兴致。


    封印千年,他与殷玉在阵内你吞我咬地将对方的神魂撕扯得七零八碎,解恨地吞噬对方的魂魄来补全自身,如何能感知不到藏在那具肉身里熟悉的波动。


    蠢货,殷玉的残魂与本体都一样愚蠢!


    越明商磕磕绊绊的回答似一阵风,刮过也就算了,宰耀本来兴致缺缺,可再一咂摸,念头骤停,狐狸眼咕噜一转,嗤笑:“连输?什么破名儿!”


    他不知是单纯嗤笑这个名字上不得台面,还是嗤笑死对头的残魂竟顶着这个名字,忽地有些后悔未带着残魂让仍在沉睡的殷玉也瞧瞧听听。


    对上自己,殷玉可不得连着输。


    宰耀哼笑几声,面上的悦色得意却在看见越明商哭哭啼啼的一张脸时瞬间褪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嫌弃:“你为他要死要活,你们这两缕残魂究竟是什么关系?”


    越明商却并不配合。


    他已经不知今夕何夕,理智岌岌可危,若没有能挑动他心扉的字词,越明商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吐露不出。


    越玉更是毫无光泽,灰扑扑地再无以往的威风。


    宰耀盘问几次不得回复便失去耐心,他身形再变,又化作了天狐原形。


    他大张着嘴,却不急着将残魂吞如腹中,只饱含恶意地:“他在本座腹中,你若想寻他,便往前几步,看在你是本座的残魂份上,容你与他死在一处。”


    扼住他喉间的手一松,越明商便跌坐在地上。


    一处……


    越明商滚烫的身体似乎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


    模糊间,他与连舒似乎还躺卧在床上,他将被泪水打湿的脸颊贴在对方的心口,听着从里面传来的令他安心的跳动声。


    连舒的声音低沉,磁性,却被他刻意放柔、放缓,像是哄小孩儿睡着的呢喃。


    他说:“……若有朝一日你先死,我也为你报仇,大仇得报后,我就择一处风水宝地,用铲子挖一个巨大的深坑,有尸体我就埋你的尸体,没有尸体我就放你的衣冠,介时我搂着你的尸体或者搂着你的衣冠跟你躺在一处……”


    躺在一处。


    死在一处。


    他似在雨横风狂中被吹得贴地不起的秧苗,努力在命运的倾轧下颤巍巍地直起身。


    狐口似吞天噬地的巨渊,光是直面它就耗尽了凡人毕生的勇猛,越明商抽搐地半弯着腰,脑中只有连舒温柔的嗓音,密密的从深渊内传来。


    【我们躺在一处】


    【躺在一处】


    【死在一处,我们死在一处。】


    他仿若回到了连舒失而复得的那天,烧滚的体内心魔的低语切切嘈嘈:【就算现在他还活着,说不定哪日他就真死了……】


    越明商想捂住耳朵,可是又舍不得松开抱着连舒的手,只意识模糊不清地转述。


    闻言,连舒的指腹摩挲着他脸上的黑纹,瞧见他失神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你就怕这个?怕我有一天死了?】


    越明商不喜欢他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可哭得抽噎话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地摇头晃脑。


    【好了好了。】连舒被他这呆头呆脑的可怜模样戳得心软,稳稳接住他满心的恐惧,【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替我报仇,报完仇……就下来陪我吧。】


    温情的画面离他越来越远,旋即,仅剩连舒温柔的余音将他环绕,像是四面八方伸出无数手臂,稳稳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下来陪我吧……陪我吧……下来……】


    冷风卷着呜咽从他蹒跚的步履边匆匆掠过,一朵嫩黄的残花被吹得擦过他的鬓角。


    乌发四散,泥泞加身,那截被他护了又护的断臂已经不再那么温热了。


    越明商恍惚地低头,对着心口处的断臂无声呢喃。


    ……对不起,连舒,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现在就好想见你。


    第104章


    玄明身死, 余下的几人彻底被抽了骨头似地趴在了地上。


    左护法放声大笑,身后如麦浪般的桀笑声压得热血凉透的几人默然垂泪。


    魏逊被迫趴在地上,脊椎被人踩在脚下, 可他已无暇顾及现下受到的屈辱。


    地上山河书的灰烬顺风朝他而来, 他愣愣地想要探出手去, 可动了动肩头眸光才如梦初醒地顿住。


    妖族一路杀来, 已然杀得尽兴, 如今看着巽衍宗仅剩的三两只折腿断尾的小猫,反倒是舍不得杀了。


    “干脆留下他们, 当奴隶供咱们使唤!”


    “斩草要除根, 若是哪日正道卷土重来……”


    “怕什么!尊上破阵!如今谁还是妖族的对手!”


    有人嗫嚅地泼下盆凉水:“那殷玉……”


    全场噤声。


    是啊, 殷玉呢?当初能拼着口气将宰耀封印阵中的殷玉真人呢?


    囚神阵已破, 缘何宰耀出来, 巽衍宗从上到下都被屠了个干净也不见他人影?


    妖族面面相觑, 心想着难不成千年前殷玉灵力耗尽,神魂磨损,早在这千百年中魂飞魄散了?


    左护法眼珠子转得厉害, 时不时朝着囚神阵望去一眼,松开踩着人的脚, 几步退至枭屠的背后, 轻声:“枭护法, 那殷玉还未现身, 难不成他早已陨落?”


    枭屠眼含崇敬地望着天狐:“阵内之事,怕是只能问尊上了。”


    “这……”左护法讪笑, “这我哪敢往尊上跟前凑啊。”


    他笑得谄媚,虽说枭屠从妖皇之位退了下来,只让人唤他枭护法, 可积年累月的威望哪敢有傻的真将其当作护法。


    左护法可不敢胆大包天将枭屠视作与自己同阶,他恭恭敬敬地退在他左右,心有余悸道:“那殷玉可不能如这些小杂碎轻轻放过,枭护法您也说了,当年殷玉也裂出魂魄追尊上而去,不仅囚神阵内的殷玉要灭个干净,外头的那些残魂也万不能放过!”


    “若其中细小的残魂得了机遇,兼运道加身,难保不是下个玄明啊!”左护法越想心里越打起鼓来。


    殷玉二字断断续续落在魏逊耳边,他吃力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几个妖族弟子,眸光逐渐升起微弱的光芒。


    他看不见任何希冀,也寻不到娘亲曾说过的“转机”。


    玄机阁被灭便是再来一次仍无法更换个圆满的结局,那时的自己只隐隐觉得那场噩梦太过逼真,而当娘亲拖着一身血跌跌撞撞地再次抱着他们奔逃,魏逊已经不敢随意哭喊怕扰乱了娘亲的心神。


    兄弟二人被护送到了星辰殿中,落地的瞬间,柳缘再难抑制翻滚的热血,哇地一下呛了出来,许是怕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吓到了两个幼儿,柳缘匆匆背过身粗鲁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渍。


    魏逊浑身冰凉地不敢上前一步,只怯怯地用让人心酸的哭腔喊道:【娘……】


    震天的喊杀声已经朝着最偏远的星辰殿逼近,柳缘唇边的血越擦越多,斫断的长枪落在脚边,魏逊抓着几缕红缨,牵着魏清的手已经渗出了细汗。


    见柳缘不答,只低头拭血,魏逊被一股莫大的恐惧攫住心神,手上力道不禁失控,捏得魏清哇哇大叫:【兄、兄兄】


    柳缘垂眸看着掌心的血,又被身后稚嫩的呼喊唤得心中酸楚,满腔不舍,她努力淡化眉宇间的死气,微微转过身。


    魏逊几乎本能地将小魏清的脸埋在了自己肚子上,瞳孔紧缩地盯着柳缘唇边不断外涌的血。


    【莫怕……阿逊。】她的声音几乎有瞬间被外头传来的厮杀声掩住,柳缘心知如今不是安抚两个孩子的时候,便忍着心痛,颤抖的手拽住衣摆,刺啦一声,用撕下的布料蒙住魏逊的眼睛。


    【娘亲?】魏逊不明白柳缘想做什么,只本能地顺从,【我看不见了。】


    他又想起了噩梦中娘亲覆在他眼上时掌心的温度,似乎余温仍在,极大安抚了那颗忐忑的心脏。


    【莫怕,娘咳咳咳】柳缘捂着嘴咳得厉害,魏逊想扯下眼上的遮挡,却被柳缘温柔却不失强硬地按住,【别动,阿逊。】


    柳缘握紧他的手,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忍着嘴里的腥甜,努力将字句吐露清楚,她的前额轻轻抵在魏逊的额间,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幼子。


    【阿逊,莫怪娘亲,他日,若、若妖皇出阵,定、定要寻好契机,扭转乾坤……】她几字一喘,身上隐隐浮现出游走的鎏金光脉。


    光芒大盛,远非一截布料可以阻挡,魏逊只觉得双目刺痛灼热,而这股灼热逐渐蔓延全身,纵然知晓娘亲不会害自己,可在这样煎熬的灼烧下,魏逊也不禁心慌恐惧。


    可柳缘并未就此罢休,从她身上浮现的光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游至魏逊全身。


    被疼痛燎遍全身的魏逊身体抽搐,他不敢出声乱叫怕引来敌人,只将一张痛得扭曲的脸埋在柳缘心口。


    意识断断续续间,他听着娘亲临终之言。


    幼时他不明所以,长大成人后,他又如何拼凑不出真相。


    魏凝视着被吹散的余烬,强稳住心神。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