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可他视线扫过四周咬紧牙关将哽咽吞进肚子的弟子时,脑中忽地闪过什么,他面色遽然一变,猛然朝着身侧之人确认:“牧师兄呢?他未进入山河书,不在这、他在哪?!”
被询问的人赫然便是方才被捂嘴保命的人,眼眶湿漉漉的迷惘一阵,而后舌头似被打了个结:“我、我不知道,牧师兄未、未进去吗?”
魏逊一脚将钉在剑上的妖族踹开,抖了抖剑身上的浊血,紧绷的面皮似颤了一下:“不,牧师兄不在。”
冗长的死寂回荡在二人之间。
不在这,便是在他处,而他们如今拼死逃离,绝无法到处寻人。
“牧师兄……”那人一边杀妖,一边呜呜地低哭抹泪,身形消瘦,似一株被雨水淹没的豆苗。
忽然,面前的妖族不约而同分出一条路来,浑身带煞的枭屠闲庭信步地拾阶而上,在面如土色的几人身前站定。
妖族破宗之后,是晦无厌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服毒蝎子出手,枭屠由毒蝎子应付,晦无厌率领弟子抗击妖族精锐,而抽出丹不为残魂的越明商便专心对付摆动的肠肉。
可如今巽衍宗战力不存,晦无厌身死,宰耀破阵,大局已定,枭屠现身,不外乎是毒蝎子死在对方手上,更大的可能便是见巽衍宗再无法翻身直接逃了。
魏逊警惕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枭屠却未将翻不起浪的几人放在眼底,只微微蹙眉,看着宰耀与其残魂斗得你来我往。
几人缄默无言,反倒是落后几步的左护法手上提着个半死不活的巽衍宗弟子阔步上前,身后跟着个披着黑袍看不清模样的人。
“尊”左护法刚欲吐出尊上的敬称,陡然被枭屠冷冷瞥去一眼,瞬间没了适才的幸灾乐祸,缩了缩肩膀,将手中的人丢在脚边,“枭护法,那这人还有用吗?没用便杀了了事!”
枭屠倨傲地扫过地上瘫软不动的人,并未先开口回答,反倒是扭头望着身后的黑袍问:“他还有用吗?”
魏逊双足发僵,死死盯着阖眼昏迷、进气少出气多的牧景山,手指捏得嘎嘎作响。
黑袍人似乎认真沉吟一番,才道:“尊上已破阵,可我还未见到师父,或许他能知道师父被藏在哪。”
魏逊细细听着从黑袍中传出的声音,可被法衣模糊的嗓音辨不出什么。
枭屠轻笑了声,那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狂妄:“他能知道什么?许是你师父运道不济,碰上玄明被人打得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不会的。”黑袍人却很笃定,“欲解邪胎,仙门之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杀我师父,再则,师父手上有七枚混元钟碎片,加之被巽衍宗藏起的一枚,便只差最后一枚,威力可想而知,不为师父,枭护法难不成愿意看着混元钟落在仙门之人手上?”
“什么叫落在仙门手上?混元钟本就是巽衍宗的!”有人气愤填膺,因妖族的无耻恨恨咬牙。
左护法桀然一笑:“以前是,以后可不是了。仙门气数已尽,今日之后,不知正道能有几人苟延残喘,你以为今日只有巽衍宗遭难?错了!你们从千光中救出的凡人才是潜伏最深的威胁,被你们带上宗门的邪胎可不是千光那些浑浑噩噩的死物,有得你们受的!”
说罢,他得意洋洋地将面前几人怒火中烧的表情收入眼底,说得更起劲:“要不说丹宗无福无运呢,竟将丹不为逐出师门,那人称得上惊天鬼才,耗费数年得了这邪门的炼丹之法。人、妖、兽……什么可用的不可用的,他都能拿来一试。多年前现身的邪物,不过是些失败的傀儡,可丹不为却又用双情妖炼制了使男女都能怀孕的通孕丹!”
“丹不为不断催着邪物往‘生’而去,抽人灵脉欲使邪物也能如修士般掐诀施法,只是连连碰壁,谁料他取邪物身上的丹毒,再与通孕丹两厢相碰,竟能令活生生的人、妖都可孕育邪胎,你说,这邪门之法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想得出!”左护法啧啧感叹,“丹宗若有个似他这般的宗主,将一身本事用在妖族身上,那”
他眼睛咕噜一转,察觉自己说得太多,立刻敛了脸上的得意之色,肃容道:“如今尊上出阵,先戮巽衍宗,再找其余宗门寻仇,千年血仇啊,一个都别想跑!什么毒蝎子、玄明,不过是稍大的蝼蚁罢了!”
枭屠听他这话,也浅浅露出笑意:“尊上受苦多年,自然得杀得过瘾才略消气。”
他忽地叹了声:“只是玄明乃尊上当年剥离的残魂转世,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与自己大动干戈实在不必。”
这短短一声感叹不仅使巽衍宗的人惊得双目圆睁,便是一直为妖族大业奔波的左护法也是头回听,他嗓子似被人一把掐住,尖锐道:“尊枭护法,什么意思?巽衍宗的玄明怎会是尊上的残魂?!”
枭屠谈及此事自然并非无意的随口一提,他便是要让仙门知晓,护了他们百年的,是被迷了神志、忘却前尘才误入歧途的尊上!
他要做的,就是毁仙门根基,灭了肉身魂魄不够,还得折掉他们的硬骨头与斗志!
当年枭屠满怀信心东躲西藏地寻上玄明,将他身世之谜全数告知,谁料他彻夜难眠等了又等,只等尊上的残魂寻上自己共谋大业,可辗转几日,却是风歇浪平。
他如何能不清楚这股沉寂的含义,枭屠无法怨玄明,怨他便是对尊上不敬,便只能将滔天的愤怒落在人族身上。
他瞒了千年的往事宰耀被封印前剥离残魂、以及残魂投胎转世为玄明,如今终于能暴露于人前,他朗声说完,只觉得彻骨的爽快!
枭屠满怀滋滋响的恶意道:“……正道所敬、所奉的不过是尊上的一缕残魂罢了。”
“不可能!”
魏逊身侧只留下数十人,如今各个面红耳赤气得血液逆流:“休想挑拨离间!”
放在过去,这些人族的小杂碎枭屠根本不正眼瞧,可如今他们越是难以置信、备受打击,他脸上便更是倨傲:“尔等信与不信都更易不了事实。”
“论迹不论人。”魏逊忽地踏足向前一步,面上也翻涌着压抑的阴鸷,“仙尊是何人,我巽衍宗弟子比你更心知肚明!轮回转世的仙尊如何能是宰耀?便真如你所言,宰耀残魂护仙门数百年,那也算半个正道了。”
“放肆!”枭屠阵袖一拍,凛冽的掌风直接将魏逊拍得后退数米。
左护法眼力极好,半眯着眼睛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山河书,厉声:“你手中拿的什么?!”
魏逊面色一变,可枭屠却已然徒手一抓,魏逊手臂瞬间发软,五指松开,那卷山河书便飞至他手中。
枭屠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神识一探,愉悦地笑了:“原来,巽衍宗并非仅剩这几个小杂碎。”
“把山河书还来!”
十几人前仆后继去抢夺山河书,枭屠不避不躲,而是手上握紧卷轴再一施法,青幽火光瞬间吞没了画卷,不过几息,里头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宗主”
“大师兄!”
“我恨!早知如此我便该守在外头啊!拼着条命还能多杀几个!”
“兄长兄长”
两三息后,余烬簌簌落下,嘶喊声也渐渐平息,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魏逊听见了魏清的哭声,甚至能清楚感知到什么时候那声哀哀切切的啜泣消弭。
他的哭声消失了,而从自己唇齿中泄出的哽咽才开始。
反扑的十几人被杀得只剩零星四五个,魏逊分不清血是从撕裂的心肺涌出,还是从咬破的唇肉流下。
他被妖族反剪双臂死死抵在地上,力道之大,恨不得将他的脸嵌进去。
心脏剧痛得像是有只手从他的喉咙里生生往下探,一手抓住胸脯内的肉块,再一点点扯了出来。
那里空了。
因为恐惧、悲恸而不断狂跳的心口,此时安静得可怕。
【阿逊……阿逊……】
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死在那夜的父亲魏子仙,他怀里搂着不会哇哇大哭、不会扯着他的头发不松手的小魏清,只有一块不知道被戳了几下、十几下的烂肉,两条藕节般的手臂不知去向,眼眶半空,从空荡荡的眼窝汩汩而出的血糊了他大半张脸,失去了一只眼珠的幼儿实在可怕,光是看一眼,这幅场景就萦绕了他数十年。
魏子仙眼神如神佛一般悲悯,似乎未料到魏逊会冲破护卫在混战中来寻魏清,不期被还几岁的魏逊看见这一幕,他抱住魏清尸体的手臂颤栗不止,眼泪无声地滚落,坠在孩子死不瞑目的脸上。
【阿逊,别看……】他亡羊补牢地将魏清一张红白交加的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心口,声音低低求着他,【别看。】
第103章
【弟弟……】魏逊身体冷得可怕, 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似乎与才学会说话的魏清一般,只会简单的字句, 【弟弟、弟弟、弟弟……】
魏逊得不到哇哇大叫的回应, 也听不见磕磕绊绊的“兄兄”,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弟弟!爹、弟弟!!】
他猛然抓住魏子仙搂抱尸体的手臂, 急急要将魏清拽下, 魏子仙眼睛扯出密密的血丝:【阿逊,弟弟只是睡了、睡了……】
骗人、骗人!
魏逊不顾往日装出的沉稳小大人模样, 宛如刚出世的婴儿扯着嗓子哭闹不休, 不出意外引来了柳缘。
玄机阁破了, 柳缘只能带着弟子后撤, 心中放不下两个孩子和久不见人影的丈夫, 谁料甫一踏入殿内, 就听见魏逊尖叫道:【骗人!弟弟死了!弟弟死了!!】
她身形遽然一晃,半边身子脱力地倚在门边:【什么?】
魏子仙的面上是乌泱泱的悲凉,他深深凝望着门口的妻子, 忽地轻声道:【夫人,你所见之未来, 吾儿皆全。】
柳缘被骤然降临的悲哀袭身, 说不出话来。
【如今阿清却……停留在一岁。】魏子仙爱怜地低下头, 亲了亲躯体仍是温热的小人, 抖着唇道,【夫人, 玄机阁救不回了。】
他们视这对幼子如珠如宝,只想着待兄弟二人开始修炼后将一身本事传授于他们,什么情况下, 玄机阁的少主会入巽衍宗?什么情况下,本该死去的魏清却好端端活到了数百年后?
夫妻对视间,柳缘便知他想做什么,她强忍泪水,抬步上前将吵闹不休要看弟弟的魏逊搂在怀中。
【莫哭。】魏子仙释然一笑,【终有这日罢了。】
他说完,微微俯下身,对着哭红脸的魏逊柔声哄:【阿逊,以后弟弟就交给你,他性子闹腾,在你娘亲肚子里就不安生,若以后他惹你生气,也莫要强忍,更莫要事事都纵着他。】
他拭去魏逊脸上的泪水,声音更低缓:【你是兄长,得有兄长的威严,这样才能压得住弟弟。】
魏逊泪眼朦胧,打了个哭嗝儿:【可是弟弟,已经……】
魏子仙摇摇头:【阿清只是睡了,不信的话,爹替你叫醒他。】
柳缘拼命咬紧牙关不泄露哭音,在魏子仙眼神的催促下,抬手覆在魏逊的眼上。
【夫人……】
柳缘忽地展颜一笑:【不过先后罢了,我就来。】
魏子仙满目眷恋地在几人脸上流连再三,最后滚烫足以灼烧魂魄的符文道道显现。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冲天的一线青烟缓缓向下,满脸亢奋破门屠杀的妖族各个凝固了身形,旋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了出去。
斑驳的光影急速从闭上眼睛的魏逊脸上划过,不知何时,覆在他眼前的手也不见踪影。
他睁开眼睛,滚落的泪水逆流回泛红的眼眶。
他踏入屋内,一身悲凉的魏子仙立在被血喷溅的殿柱旁,柔情似水地深深凝望着他。
熄灭的烛火凭空窜起,在空旷的殿宇摇曳生姿。
再一眨眼,满心惶恐的侍从跪伏在他的脚边,拽着衣角哭道:“少主!妖”
侍从哭声猛然一顿,几乎下意识摸了摸完好的喉咙,下一秒,他惊恐地后退、再后退,嘴唇翕张,喃喃着疯言疯语,而后如风刮过,径直破门而逃。
桌上明灭的烛火在他迷茫的眼底招摇,魏逊抬手蹭了蹭眼眶下。
干的。
他又摸了摸方才剧烈疼痛的心口。
……怎么回事?
魏逊只觉得做了场真实的噩梦,他神思不属的起身,意识尚未从巨变中清明,身体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大殿。
弟弟……弟弟……
魏逊喘着气,不知为何心脏又开始抽痛,只是这次还未等他赶去魏清所在之处,娘亲便抱着嗷嗷大哭的魏清赶到此地,不由分说地也将他环腰抱起。
魏逊瞪大眼睛看着趴在柳缘心口扯着嗓子哭的魏清,心里的恐惧如潮水退散,他舍不得眨眼:【……娘亲,弟弟醒了。】
柳缘侧颊滚出一道泪来,瓮声瓮气笑着回:【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