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还有机会……


    此前他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可妖族却提醒了他,能拦住宰耀的,怕是只有阵内的殷玉真人。


    溯回之术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有逆天之威,为救魏清,魏子仙魂飞魄散也仅勉强往前拨回了半个时辰。


    魏逊难免紧张,暗暗咬紧牙关。


    半个时辰,那时宗主师兄皆在,魏清自然也能得救,可鲁莽催动术法,便是救回来也不过是重蹈覆辙,再枉死一次罢了。


    可若能引出殷玉真人……魏逊为寻出的生路目光灼灼,凉透的血再次因心中所想沸腾。


    另一边,吞下越明商的天狐再度变化人形徐徐下落。


    “怎么还未杀干净?”宰耀轻蔑扫过地上被压制的几人,面色不虞转向行礼的枭屠。


    “禀尊上,妖族千年来被这些仙门追得东躲西藏,杀人不过头点地,妖族所受屈辱哪能如此轻易化解。属下想着,不若此后每屠戮一宗,便留下些杂碎充当奴隶供底下的人使唤泄恨,他们修为平平,也翻不起浪来。”


    宰耀沉吟一番:“随你罢。”


    枭屠强忍激动:“是!”


    左护法一个劲地在他背后使着小动作,枭屠眸光微动,见宰耀心情颇佳,再接着道:“尊上……还有那殷玉,巽衍宗被屠他怎地不见踪影,莫非早魂飞魄散了?”


    语罢,众人都小心觑着宰耀的神情。


    “他?”宰耀讥讽一笑,魏逊心脏陡然下沉,脚尖紧绷杵着砖石翻飞袒露的地面。


    “本尊与殷玉不死不休,便是在阵内,本尊与他肉身先后消解,魂魄也斗得厉害,他魂体被本尊咬得四分五裂。这千年间,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陷入长眠,以此留存实力。”


    他自然不会暴露自己在阵内的窘迫,殷玉不仅对他心狠,对自己也心狠。


    当年他精血燃尽,未到两百年肉身便寸寸消解,仅魂魄游荡于阵内,而自己满心怨愤,未有一日舍弃这份滔天仇恨。


    他咬碎殷玉的残魂,殷玉便自损八百也要在他魂魄还上一嘴,他不上前招惹,双方便相安无事,可偏偏宰耀并非安分的性子,逐日粘稠的恨意令他不知疼痛,也不惧灰飞烟灭的下场,咬下一片又一片剔透的魂体。


    宛如回到了天狐幼年期对厮杀的渴求,每每吞噬殷玉的残魂,充盈的魂体便被彻骨的快活裹紧,他觉得殷玉的魂体美味,比他兽形所吞活物都有滋味千百倍。


    天狐魂魄残缺不全,仅有七八尺长,宰耀俯趴在一块通红的岩石上,似磷火般幽幽的魂体摇曳,晃动的狐尾已不见了尾尖,他却餍足地舔了舔吻部。


    千米之下岩浆汩汩,火光烧红了整片地下,宽数丈的岩浆烈河另一头,便是殷玉所在之处。


    咂摸回味的天狐一眨不眨地盯着烈河的另一边,蠢蠢欲动起来,他前爪着地,头颅压着前肢懒洋洋挺着狐尾伸了个懒腰,寻思着要不要再乘胜追击,可他才堪堪跃至烈河中央,底下的岩浆便咕噜噜冒出一只巨大的手,电光火石间将其狐尾死死抓住。


    天狐惨叫一声:“殷玉!你偷袭!”


    岩浆伤不到他的魂体,可殷玉附身在岩浆之上,逮住狐狸尾便狠厉一拔狐尾痛得紧绷,失去狐尾尖尖的部分瞬间光秃秃一片,宰耀痛愤难当,充盈的魂魄又缩了一圈。


    宰耀切齿拊心,在心里将殷玉痛骂一遭,偷袭不得手反倒丢盔弃甲地逃了回去。


    在外,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妖皇,一个是飞升在即性情淡然的圣人,可在囚神阵内的数百年,两人也不知本性如此,还是性情大变。


    殷玉狡诈,似今日这般偷袭屡屡得手。


    宰耀越挫越勇,越勇越挫,今日被拔光两次狐尾末端的毛,却只得来一团仅够塞牙缝的残魂,他如何能忍,便不顾日夜地站在岩石上似狼一般厉嚎。


    这一嚎叫,就是三十年。


    阵内种种如今除他与殷玉外无人知晓,他们斗得难分胜负,直到那鲜红的肠肉出现,情形才发生了变化。


    残缺的魂魄得到了外力的滋养,宰耀便压不住一雪前耻的激动。


    只是殷玉实在奸滑,吞了他的细小残魂恢复了些微修为,便在他的地盘构建了阵内之阵,宰耀屡次不得手,只能扭头郁郁地回到老窝小憩。


    他以为殷玉是个窝囊废,过了十来年才后知后觉这囚神阵几乎将他榨干,想要恢复实力,除开吞噬他的魂魄外,便只有冥想静养、打坐修炼,故而此后数百年他再难得见殷玉一面。


    宰耀不解,缘何殷玉不选择正面与他交手,吞噬他的魂魄补全自身?


    思来想去,便只道殷玉蠢不自知。


    阵内无其他消磨日子的东西,天狐便每日跃至楚河界限上大声叱骂,心满意足地骂上一日便踩着涓涓岩浆折身返回,懒散地趴在岩石上嗷一阵再等第二日。


    阵内无日月更迭,是日是夜便是天狐说了算。


    闭嘴不到一个时辰,天狐又小跳着飞到岩浆之上,正欲开口,谁料层层叠叠绞缠围裹的阵法忽地泛出圈圈涟漪,如松如柏的颀长身影闲庭信步而出,他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眉宇间总有种悲天悯人的怜惜之韵。


    甫一见殷玉,天狐便下意识炸了毛,立刻离岩浆十万八千里,厉声高喝:“殷玉老贼!!”


    殷玉站定,略略扫他一眼,口吻熟稔道:“多年不见,小胖狐狸姿色更甚从前啊。”


    第105章


    上次见面也不知是几百年前, 殷玉生得一副慈悲相,可气质却疏冷,似霜雪堆砌的假人, 五官雕琢之用心世所罕见, 一颦一笑皆有韵味风情。只是美中不足的, 便是真应和了宰耀嗤笑其假人的戏称, 殷玉难作表情, 过重的喜怒哀乐都让那眉宇间九分的慈悲怜惜化作讥讽轻蔑。


    殷玉打过招呼,不出意外地又惹了天狐, 免不了打上一架。


    这一出手, 他自然而然觉察到宰耀身上的违和之处。


    千年前两人双双撕裂神魂, 气势也由半神骤降为渡劫圆满, 再历时数百年的磨损, 只堪堪在渡劫小圆满, 可如今交手他方觉宰耀气息浑厚,隐隐比他还略高出一线。


    这令殷玉心念微动,直觉古怪。


    只是不待他想通, 宰耀就铆足了气势要一雪前耻。


    这一酣战就又过去半月。


    囚神阵内未有别人同他疏通筋骨,宰耀陡然一见殷玉, 竟是激动畅快比仇恨都要来得强烈一些。


    这场恶战如从前一般, 各自都杀得魂体虚弱才不得不罢休。


    殷玉隔着岩浆烈河遥遥与缺了右耳的天狐隔空相望, 气息紊乱:“你修为精进了不少。”


    “是你太弱了。”宰耀不怀好意地咧出嘴, 将半秃的狐尾压在前爪下遮挡一二,“待本尊再修炼百年, 定要将你囫囵入腹,吸纳你的魂力、汲取你的修为,再一鼓作气破了这该死的法阵, 本座定屠尽正道,重振妖族昔日辉煌!”


    他得了莫名的生机魂力滋润,早非七八丈长的身形,天狐再胖了一圈,被扯下的部分也早已用其余魂力补善,殷玉戏言他姿色更甚从前,虽有揶揄打趣意味,可也真心觉得这狂妄的天狐威风凛凛。


    殷玉不愿与他争高低,只问他:“阵内可发生了什么?”


    天狐生动地眯起眼睛,懒洋洋哼哧:“能发生什么?”


    殷玉也伤得不轻,身上窟窿眼不少,手臂腰上各有几处残缺,脸上甚至还有被狐牙勾出的血痕,可这样的狼狈也不损他容貌分毫,反倒衬得他五官更为华,见之难忘。


    见宰耀就地俯趴着倦意深深的模样,殷玉知晓问不出什么,心中只能作罢。


    他是被一道驳杂的灵力惊醒,说是灵气也不尽然,其中也有他所缺魂力、生息精血……似将人身上的所有抽干,邪门得很。


    因宰耀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这千年两人残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母阵纵然只对妖族作用,可因殷玉魂体内也有不少宰耀的残魂,也受了滋养,这才逐渐转醒。


    见他往别处探查,宰耀难耐地将身下的大块岩石划拉出纵横交错的爪印。


    只是纠结片刻,天狐便顺从本心起身,不远不近地缀在殷玉身后,只等他稍加休息恢复实力再行偷袭之举,杀得那老贼悔不当初!


    殷玉微微偏头,便见踩着地下蒸腾热气而来的天狐目光灼灼地迎上视线。


    胖狐狸被他磋磨了半月,魂魄又消减了一圈,可仍旧是庞然大物,边缘轮廓似火烛般摇曳的魂体还是掩不住他那一身蓬松软和的皮毛。


    殷玉轻笑一声淡淡收回视线。


    肠子并非一直存在,故而宰耀一点不担心他会看出什么猫腻,以过往间隔规律,怕是要等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殷玉铩羽而归,期间又数次遭天狐偷袭。


    那此之后,许久未觉察到异常的殷玉便再度沉睡。


    ……


    宰耀几句话将千载之事略略带过,如此拼接,真相陡然变了味,手下只以为在阵内殷玉远非尊上的对手,被打得只能苟且偷生。


    于是尖锐畅快的欢呼声甚远,连绵至了山脚。


    魏逊心中沉沉,但好歹安慰自己殷玉未死,四周妖族纷纷为英明威武的妖皇欢呼。


    一朝撤去对巽衍宗弟子的禁锢,魏逊颤巍巍地挪动了上半身。


    他咬牙一声不吭地恢复了错位的肩骨,又咔咔几声将扭曲的五指也掰了回来,做完这些他额上的冷汗已唰然而下,抖动的嘴唇毫无血色。


    他扭头又望着囚神阵方位,忽地对身侧已失去斗志的弟子道:“起来。”


    俯趴在地的青衫男子沉默了半晌,微微侧过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他,眼泪泡湿了尘泥,在他脸上勾勒出狼狈的线条:“……什么?”


    魏逊严肃压低声音:“起来,准备。”


    男子哆嗦着唇,眼里又蓄出新的泪来,他忽地绝望一笑:“宗门被灭,宗主身死,便是玄明仙尊也葬身狐腹,我等几人如何准备、又准备如何?难不成靠着我们能挽回颓势,杀得……落荒而逃?”


    两人声音低如蚊蝇,可仍被不远处的妖族听在耳里。


    左护法乍一得知殷玉如今也仅是苟延残息,心里早飘得厉害,闻声冷讥热嘲道:“三两只杂碎事到如今还不死心,尊上仁慈留得你几人性命不思感恩便罢了,还白日做梦!过了今日,此后便再无什么仙门,什么合欢宗、炼器宗、丹宗……全是邪胎的养料!”


    想起邪胎,魏逊稍展的眉宇再次凝重:“邪胎如何解决?”


    “哼,这如何能告诉你这仙门杂碎!”


    魏逊气喘吁吁起身:“难不成你也与我这杂碎一般一无所知?”


    砰!


    身后的小妖猛地抬脚朝魏逊的后膝窝狠狠踹去,刚刚站直身体的魏逊猝然一痛往前栽倒,他双膝磕在尖锐碎裂的砖石上,猛地一下便将他的膝盖扎得血肉模糊。


    “与他废什么话?”枭屠一个眼神,一众低阶小妖便争先恐后地替其出手教训这大言不惭的仙奴。


    魏逊面色狰狞,却仍一声不吭。


    反倒是一旁兴致寥寥的宰耀听了满耳的邪胎,问枭屠那是什么东西。


    对上自家尊上,枭屠敛起了面上的轻蔑,半跪在地恭顺应答:“邪胎是一炼丹师弄出的毒丹,以人为炉,以灵力、精血生机为耗材,再以经脉燥气为丹火造出的似人非人的邪物……”


    他细细讲述最初的邪物以及多年后几经精进的邪胎,与左护法对邪胎的赞叹不同,枭屠只满心警惕:“如今仙门所孕邪胎与此前的不可同日而语,能吸母体精能生机,越是催动灵力邪胎便愈发壮硕完整,直至能破腹而出,阴损至极。”


    宰耀听得脸色难看:“你用一人族的炼丹师,不怕他将这阴毒招数用在妖族身上?”


    “此邪胎于妖族无用,请尊上放心!”


    宰耀冷哼一声:“那炼丹师呢?”


    枭屠环视四周,谨慎回:“属下不知,只是破宗后便未见丹不为身影,怕是败在玄明手下,不知被关在了何处,属下会着人细细搜寻。”


    宰耀粗粗听了一耳朵,却还是疑心:“他身为人,怎会为妖族掏心掏肺背刺自己人?”


    “尊上”早先不敢往上凑的左护法见宰耀如此平易近人,也不顾最初恐惧,谄媚地跪倒在枭屠后方,先一步开口解释,“那丹不为也不全是为妖族,而是为他自己啊!当初丹不为叛宗做了邪修,杀人屠村不在话下,被仙门追杀重伤,又不死心对着妖族下手,剔骨拔筋以炼奇丹,到底惊动了枭护法,咱们对他大加追缉,后还是见他确实有几分鬼才,才与他做了交易。”


    这次不需宰耀亲口发问,他便将自己所知吐了个干净:“丹不为耗尽心力炼制毒丹,又开设法阵助您破开囚神阵,只是事成之后,他需得以殷玉的残魂来炼丹。”


    见宰耀面色霎时阴沉,左护法急急道:“自、自然,殷玉残魂得由您诛灭以报封印之仇,想来不用大半,几缕残魂也够了……”


    宰耀冷冷睨他:“你在替本尊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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