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刚开学,班上位置都是先来后到自己选的,越明商一个大高个就坐在中间。几个班打散重组,越明商也和其他几个老同学分在一块儿,加之他人缘不错,简单一个下午,周遭就围满了投缘的朋友。
老师没来,他就微微弯着腰和周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了什么身体一个劲地抖,笑得趴在桌子上。
连舒比他有自知之明多了,随意在最后一排挑了个位置安安静静坐下,撑着下巴在等着老师的间隙看看自己带来的课外书。
整个教室都闹哄哄一片,连舒周围的男生女生都各自跟同桌说着话,相互认识的就激动说着假期的趣事,不认识的就拘谨地自我介绍交流感情。
连舒同桌也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他随意扫了眼,不认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有些尴尬拘谨地冲他笑笑,说了自己的名字。
连舒性子不算孤僻,别人不找他,他不会主动找别人,可别人介绍,他也不会粗鲁地无视对方,但气氛还是在几句话中渐渐沉凝。
十分钟后班主任到了教室,介绍完自己,便威风凛凛地立在讲台上随手一点,考虑到大家都不太熟悉,就开始让第一组前排挨个起身自我介绍。
连舒心里暗啧一声抬手捂着脑袋,烦躁地撇了撇嘴,他最烦这个环节。
可烦也得硬着头皮上。
连舒是第一组最后一排,没多久就到了自己。
他推开椅子起身,连舒个头比例实在优越,简单粗糙的校服装愣是被他穿出了大牌的质感,往那一站就是男模,真是脖子以下都是腿。
他起身的空隙,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掩住半截的惊呼交织,更有男生不嫌事大当着老师的面冲他吹了声口哨。
不巧,那人就是越明商。
连舒循着这声流氓似的口哨看去,就见中间笑眯眯的男生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残音从他撅起的嘴巴荡漾开,眼睛滚着水一般,眸光碎碎的,彷如盛着头顶白炽灯的光晕。
连舒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张大白脸。
这声调戏的口哨声顿时点燃了整间教室的气氛,越明商的狐朋狗友如同没进化的狒狒,嗷呜嗷呜地乱叫:“帅哥嘿!”
老师手心撑着讲座边缘,也笑了:“闭嘴,让人做做自我介绍。”
连舒没有一丝被揶揄的羞赧,坦然自若,大大方方站直后,声音也和他的神态一般毫无起伏:“连舒,我名字。”
底下又有烦人的接话:“越明商,我名字!”
连舒心里又啧了声,第二次将视线投向中间猫着腰的男生,鼻腔哼了道气流出去,才面不改色继续:“身高183。”
“那比我差点儿啊。”
连舒最后一次将凉凉的视线定在戴帽子欠欠儿那男的身上,露出个浅显的笑弧,一时之间,教室里的打闹声诡异地戛然而止,就是一直笑盈盈打断他话的越明商也绷着脸,摸了摸后脑勺的帽檐。
连舒盯着那张大白脸:“比起厚脸皮,是比你差点啊同学。”
越明商身边的男生瞬间开笑,死寂的教室霎时又因为这声笑活泛起来,越明商却撇下嘴角,扭着脑袋往后面看过去,远远冲着还盯着他看的连舒做了个鬼脸。
连舒偷瞟着上头的老师,趁着她低头喝水的间隙立刻冲着大白脸嚣张地竖起一根中指。
越明商笑脸瞬间板紧,双眉倒竖,不爽地将手搭在椅背上翘着腿,忿忿不平也想回敬一根,可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
连舒重新抵着脑袋,捡起桌上的笔顺手转了转,一点没将对方放在眼里,也没将人放在心里。
那是他能回忆起的最早的初识,如今想来,连舒自己都有些感慨,他微微歪着脑袋,将和记忆中大致重合的脸亲了又亲,才笼统说着:“当时吧,我就觉得你脸白,嘴巴吵,人还有点欠。”
等班上的人挨个介绍完,老师开始按照身高排座,自此,越明商隔着过道跟他一排时,这点粗略的印象重新更新。
话密,没边界感,爱耍酷还有点神经。
俗称,脑子有病。
第95章
在越明商笨拙地遮掩下, 连舒并未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反倒觉得更粘他的越明商有些反常。
他会反复缠着自己回忆上辈子的事,不拘大小, 只要有微末印象的他都会津津有味地听, 有时在床上, 他枕在旁边, 间或闭眼, 好似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儿一定要听见点动静才能安心阖眼睡着;抑或书案旁,眷恋地将头枕在他腿上, 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实在可怜, 连舒手上的竹简还未被握得温热就被搁置在一旁, 他手肘抵在膝盖, 也垂下脑袋, 单手挑起一绺对方的长发, 轻轻扫过他的人中或者眼尾,终于将自己这几日心里的不解问了出来:“你有点奇怪。”
越明商努力睁大眼睛显出几分无辜:“什么奇怪?”
连舒也说不上来,只道:“比以前黏人。”
越明商便轻声:“我喜欢你, 当然就黏你,我怎么不去黏别人?当然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
情话他张口便来, 连舒虽说听得多了, 心中还是欢喜。
不仅是两人的过去, 越明商开始好奇他更多、而自己未参与的从前与未来。
譬如“小时候你在哪里上的学”“有其他朋友吗”“长得这么帅除我之外有别人向你表白吗”诸如此类。
连舒首先反驳他:“我们在一起前, 你可没告白过。”
越明商想反驳,但是细想还真是, 糊里糊涂确定了关系,两人都是深陷暧昧没有明目张胆捅破过,反倒是在一起了, 连舒才见识到了越明商嘴甜起来连呼吸都是甜丝丝的。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连舒便展开五指作梳子一点点理着他那瀑布青丝:“这些天你一直在问以前的事,是想起什么了吗?”
“……”越明商目光闪烁,嘴唇张张合合,还是尽可能坦诚,“不是,只是想听你说。”
连舒并未深想,只当他单纯想听,又随口提了几件旧事。
临至正午,月华居时隔几日再次有人上门。
牧景山得了回应才敢踏足,如今雪乌峰纵然没有外人,可那具单薄的身影还是将几分强撑的疲惫演得入木三分。
听见脚步声,越明商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腿上起身,又仰着下巴腻歪地要连舒替他整理衣冠,拾掇一番二人并肩出去。
牧景山长揖:“仙尊……”
“何事?”
牧景山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完,才转述晦无厌的筹划:“如今藏宝阁禁制加固,且巡守的弟子加了数倍。宗主的意思,贼人既打了混元钟的主意,他手中必定还有几片碎片,估摸着加之被盗的两片,该有五六片之数,自然,也或许流窜在外的碎片皆被他收入囊中,这才敢不惜惊动整个巽衍宗也要将其窃走。”
提及混元钟碎片,连舒心里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当初丹纹身上的一枚碎片,被越明商强压着人用其作赔礼,现下那枚从丹纹身上得来的碎片还在他储物袋中。
伶妖身份暴露后,当夜自己的储物袋被晦无厌卸下,又在共谋后将其还回,连舒随意翻动,察觉里头东西非但没少,还多了不少保命的法器。
牧景山解释道:“当初宗门大比,罗遇夺取魁首,于是其中一枚碎片以作奖赏。藏宝阁失窃一事,弟子寻至罗遇,才知他已被人打伤,弥戒也被人夺走,不出几息上方的魂识便被人抹去。”
连舒本就怀疑罗遇,此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他故布疑阵,为的是将自己摘出去?可有人能为他作证?”
“有。”牧景山自是考虑到了,“当夜魏清曾前去寻罗遇致歉,惊闻打斗声,他匆忙赶往,亲眼见罗遇与一黑衣人交手,只是实力不敌,被人一掌拍伤,此事就发生在弟子殿不远处,除他之外,当夜还有其余人听见动静。”
牧景山解释得清楚,可连舒仍忍不住呛声:“倘若是他与黑衣人狼狈为奸作的戏呢?”
越明商骤然上前一步牵住情绪激动的连舒的手,面色难看:“也并无可能。”
牧景山一怔,又立刻恭顺应答:“是,弟子会仔细追查,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连舒目光忽地迷茫了瞬,但是手上的温热和死死牵住他的力道将他从无边的惶惑中拉了回来,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而余光落在身侧之人时,狐疑之色更盛。
“宗主今日命弟子前来叨扰二位,是有一计需与仙尊……”牧景山话音只顿了片刻,便流畅接到,“连舒前辈相商。”
四字一出,连舒顷刻从那种徘徊不去的狐疑抽身,心口涌现一股无所适从的恶寒来,他连连摆手:“直接叫我连舒就行,不用添前辈二字。”
牧景山朝着只插了一句话的越明商看去,随即明悟颔首:“是。”
“若加上罗遇身上的一片,贼人手中的碎片怕是远超所料,宗主想着连……舒身上还有一枚碎片,不若取它来做钓饵。潜藏在宗内的贼人若是妖族内应,便该知晓巽衍宗有一人一妖两具尸身,原本装有碎片的储物袋自然也在宗主手上。若贼人只单冲至宝而来,与妖族无半点干系,更不会怀疑碎片的来源,毕竟当日丹纹以混元钟作礼不是秘事。”
“如此一来,我们倒有了先机,可设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连舒心神微定:“他会现身吗?”
牧景山笃定一笑:“会的。”
贼人手上的碎片越多,此计成算就越高。
连舒也只是迟钝了半拍,当即再无疑问,颔首道:“可以,横竖那碎片我拿着无用,随你们罢。”
越明商心不在焉地顺着连舒点头:“去吧。”
“是。”
取过锦囊后牧景山冲着连舒致谢一番便阔步外去。
他挺如松柏的背影被郁郁苍苍横逸的树冠挡住后,连舒才后知后觉地抚上心口。
不舒服。
牧景山的话让他激愤难当,那种强烈波动的不甘和微妙的嫉妒冲击他的理智,连舒甚至能在“罗遇”二字出现后,清晰感觉到他脑中嗡嗡一片,似有群蜂在耳畔角逐。
连舒一心几用,暗自思忖自己失控的缘故,一边静静听着牧景山的谋算,再见缝插针地捏了捏越明商力道渐重的手指。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越明商脸上藏不住事啊。
连舒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恍然多一分,还是无措胜一筹。转念又偏到越明商身上,他细数这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黏人的,两日前,还是五日前?
他微微偏头,越明商对他颅内纷杂的念头浑然不觉,自以为连舒迟钝,他自己又遮掩得好,见他看来,还费力抬了抬眉毛,撑圆一对有些微红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他手上的力道因着牧景山的离开也撤去,只剩下软绵的亲昵,见连舒不言不语只一味地盯着他看,越明商笑容更盛,神态动作连带口吻都一贯如常:“帅不?”
连舒又悄悄收回了刚才粗糙的评判,越明商怎么会藏不住事儿呢,他藏得这么深,藏得这么密,成日哪里不去就呆在不大不小的偏殿里,宛如守着过冬储粮的松鼠,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惊得睁开眼睛,滴水不漏地将他瞒过一天又一天。
这一夜,不需越明商绞尽脑汁怎么继续探问他的过往,连舒自己就褪下外袍以让自己舒服的穿着盘坐在几案边,一手执笔,一手展开白纸。
他先在越明商好奇的注视下努力留下工整的两个字:姓名。
连舒盯着纸上的两个字,沉吟道:“好看得不像我能写出来的。”
方才还满脸不解的越明商听见这句立刻绷紧了脸皮:“哪里!这不就是你写出来的吗?就刚刚!我亲眼看见你写的!”
连舒不徐不疾地往他脸上一瞥,再愁眉苦脸地抚着下巴:“是我写的,但字迹也不太像我的。”
“你字本来就这么好看,再说毛笔字,和铅笔字、钢笔字、圆珠笔字当然不一样!”越明商也惊觉嗓音太亮,就笑了笑,压低声音地,“别管字不字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连舒在姓名两字后再加了冒号,接着落下“连舒”。
“记事儿。”连舒不再逗他,见越明商翻肠倒肚想着怎么遮掩隐瞒,他都替他不好受。
有什么可瞒的,难不成他天真至此,有越明商例子在前他还心存侥幸自己能躲过这场暗劫?
不就是融了记忆受了影响,连舒还没脆弱到不敢面对现实。
“记事儿?”越明商心里咯噔一下,做贼心虚地瞥了眼连舒冷静从容的俊脸,又怀疑并非他所想,小心翼翼地探问,“为什么忽然想着记事,是、是忘……”
他嘴笨地挠了挠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又折返第一句:“为什么啊?”
连舒垂眼写完名字,开始落笔第二行:身高。
“姜青的记忆已经在影响我了,以防万一,倘若哪天我也丢失了什么关键的记忆,看着这些信息指不定能记起什么。”
连舒声音平淡,手腕轻动,姜青的字迹就铺在纸上,规规矩矩工工整整,与他本来的鬼画符毫无半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