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却在烛火的光晕里脸色寸寸发白,倚靠在他身上的肩膀、手臂都僵硬如石。


    呼吸错乱好半晌,越明商才轻喃:“你知道啊……”


    “是啊,我知道啊。”连舒写完一个字,顿了笔,见不得他颓败沮丧,无奈用沾墨的笔尖点在他的侧颊上,恶趣丛生地自他鼻头飞快掠出根粗细不一的猫须,“若不是我聪明、机敏、才智过人、心细如发,或许还真被你瞒过去了。”


    连舒气定神闲的姿态融化了覆在越明商身上的冰层,他努了努嘴,勉强笑着:“是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哇。”连舒似笑非笑地用笔头杵他的前额,“那你牛逼死了大牛哥。”


    瞧见这样的连舒,越明商那颗空荡荡的胸口终于有东西落了回去,可随之而来的是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我这些天一直很难受。”


    连舒搁下笔,由着他将自己上的墨迹蹭到他身上:“这次我可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你自己瞒着,一个人心事重重还非得装,指望谁心疼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吗?”


    越明商闷闷地“嗯”了声。


    连舒硬着心肠将人推开,越明商头也不抬身上没骨头似地又撞了过去,先撞他的肩膀,又用脸蹭他的嘴巴。


    两人跌来撞去,没一会儿全都顶着黑白相间的脸面面相觑。


    越明商嘴唇微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可那双眼睛早泄露了十分的笑意。


    连舒无可奈何只能捂着自己的脑袋头疼不已,哪里还有余力去兴师问罪,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现在笑脸人将自己脸凑过来,对着他又亲又拱的,连舒哪还有方才的架势,只能气势不足地喝止他:“别撒娇,我心肠如铁,不吃这套!”


    越明商:“那你撒娇吧,我吃这套。”


    连舒弓着腰笑得抖了下,才抬手捏住他两腮:“顺杆往上爬的功夫可真利索,脸皮厚得一如往昔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心知肚明此事就此揭过,越明商没一点对连舒生气的后怕,他或许根本没往这处想。


    连舒瞧着时常冷脸,什么表情都懒得摆,可一旦将人圈在自己人的范围内,就好说话得没边。好似他犯下了天大的错,连舒也只能拧着眉认命地戳他脑门,自以为严厉再三重申:“没下次了。”


    事儿摊开后,越明商才有心思去瞧连舒写的什么,除开第一行的姓名越过不提,他盯着第二行身高上赫然落下几个阿拉伯数字:186。


    越明商撑着脑袋眼睛一转:“你186啊?”


    连舒头也不抬:“裸身高。”


    “……那跟我差不多了,我读书那会儿就过一米八的关,高中正是长身体,我吃得又好,往上窜了节,最后就固定188了吧。”


    连舒哂笑,意味深长道:“这么厉害?都快一米九了。”


    越明商挠了挠脸,没和他对上眼神:“是啊,就差点了,挺可惜的。”


    连舒:“增高鞋多高啊?”


    “……”越明商嘁了声,“我不穿那玩意儿。”


    连舒长哦一声,可惜道:“还是穿穿吧,不穿那六七厘米的高度差怎么补啊?”


    越明商又气又笑:“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连舒幼稚地学他:“有时候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越明商眯着眼睛,不甘示弱:“小学生才喜欢当学人精。”


    连舒又笑着扫他一眼,这次没吭声了,可越明商却不得劲,又挪了挪身体跟他挤得没一点缝隙:“有本事你就说啊,怎么不说了?”


    连舒轻飘飘地:“说什么?说我心疼你?”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心疼失了神:“啊?”


    连舒“啧”了声,在结婚对象那栏写完三个字才抬头,又戳了戳他傻愣愣的脸:“我才不会心疼你。”


    第96章


    这边周普仁忙得脚不沾地, 再三勘察了明演山两具血淋淋妖兽尸身及其周遭未有其他人为痕迹后,被反复盘问的巡山弟子才被放回。


    而晦无厌的意识时空明时混沌,醒来的日子掐指可数, 醒后勉力询问几句便又露出昏沉之态。


    如今, 师尊静养不得费心操持, 宗内只有出关的几位长老能主持大局, 雪乌峰的玄明仙尊自那日后便态度含糊不清, 甚至牧景山主动上前说和也被那位打了出来。


    周普仁只觉得回宗区区月余,便能抵白抚的十年, 他长吁短叹地抚开发皱的眉心。


    恰逢牧景山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周普仁的脊背立刻离开柱子, 撑出一点师兄的正经。


    前夜贼人窜逃, 各峰戒严, 便是躺坐在屋内半睡半醒的晦无厌也敏锐感知到了外头的风雨。


    周普仁本还想隐瞒让师尊好放宽心神利于修养, 可谁知师尊心细如发,洞察秋毫,只是闲聊两句便窥破了他的小心思, 周普仁自己都不知是何处露出破绽,就被师尊拂至一侧, 唤来了不敢欺上瞒下的牧景山问话。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 就在门外枯守, 牧景山不知在屋内与师尊说了什么, 表情凝重,见他望来, 又规矩地朝他长揖:“周师兄,宗主唤你进去。”


    屋内冗长的寂静催得脚步声都好似有了小心翼翼的回响,半披长袍倚在床榻上的晦无厌面色苍白, 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受伤弟子几何?”


    “驻守藏宝阁外的四名弟子还未寻见踪迹,若非歹人藏匿手段通天,怕是只有……尸骨无存。”周普仁轻声悲语,“此外便是罗遇重伤,在弟子殿静养。”


    “罗遇伤势如何?”


    “几处经脉断绝,灵气凝滞,动手之人绝对在元婴之上。”


    晦无厌沉吟:“元婴……范围倒是缩减了一番。”


    呢喃过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


    “此物是从伶妖储物袋内搜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本属姜青的一干法器丹药,本座已遣景山物归原主,姜青大部分的宝贝都出自玄明,巽衍宗不好私藏,但这混元钟乃殷玉真人的旧物,于情于理,还是入藏宝阁为好。”


    周普仁自然知道这枚碎片是如何来的,只是乍闻真相,每每回忆白抚内与他相谈甚欢的人竟是伶妖伪装,还是免不了激出一片鸡皮疙瘩。


    他后怕地垮着脸,甚至不顾沉稳形象搓了搓手臂。


    “师……”周普仁一张嘴,却只有沙沙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周普仁双臂还瑟缩地环在胸前,却在目光触及不远处的一幕时生动诠释了什么叫作呆若木鸡。


    只见本该面白如纸气息紊乱的师尊从容下榻,丝毫不见往日沉沉入睡的病态与虚弱,反倒是自己,被惊得头重脚轻,踉跄几步……


    *


    因千百年头一遭的失窃,藏宝阁内禁制需得重新绘制,可巽衍宗内修为高深的二人此时一个缠绵病榻,一个愤悔交加闭关逐客,此重担只能落在几位长老身上。


    知晓仍有一枚碎片未被窃去,二长老大喜,这也算是近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瞒不住,牧景山也并未隐瞒此事。


    耗了半日备好所需之物,二人便立即动身,准备去往他峰寻剩下的长□□同将碎片重新封存,谁料牧景山才跨过门槛,外头就急急传来一句:“师尊不好了!聚灵阵不好了!”


    *


    以往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静堂内尖叫声不断,杀魔除妖、捍卫正道的修士纵然面嫩年纪小,可谁都见过世面身上沾过异族或同族的血,可此时乌泱泱的室内喧闹声一片,哭得脸皮胀红双手乱抓双脚乱蹬的婴儿却是无人理会。


    牧景山心急如焚几乎只在弟子禀报一半便冲向聚灵阵。


    “师兄”


    “师兄!救我!”


    一个个面熟的师弟妹们见了牧景山泪珠夺眶而出,而身上的法衣也在逐息被撑大的肚皮上紧紧裹贴着,避免了衣不蔽体的窘境。


    魏清眼眶染着红意,甚至根本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可那冒尖的腹部却直直往他余光里撞,撞得他呼吸急促、眼冒金星。


    有人白着脸调动灵气试图将腹部生生剖开,可刚催动,澎湃的灵力便失控地朝着腹部而去,紧接着,里头的邪胎更为活跃,好似有了灵智,急切地挣扎想要自己脱身而出。


    一些被榨干灵力的弟子脱力地倚在门框上,不堪重负地往下滑坐。


    邪胎……


    牧景山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巽衍宗内为何会凭空出现邪胎?那些凡人也就罢了,为何、为何师弟师妹们也会


    牧景山嘴唇颤抖,落地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他几乎本能地大喊:“先去聚灵阵!”


    “牧师兄”被他搀扶起的人赫然是才放出不久的妙娘,她无力倒在静堂之外,俯趴在地,是以穆景山将她小心翼翼扶起才看清她的脸。


    荀妙云脸颊泪痕交织,她抬手覆在腰腹上,几经哽咽地冲着牧景山绝望地摇了摇头:“师兄,没用的……没……”


    她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只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的聚灵阵,似乎在这一刻,穆景山的眼中除了倒地痛吟的师弟妹们,才注意到地上拖曳出的血痕,以及早先的余光里,聚灵阵内那抹的猩红究竟是何物。


    腹腔被生生挖空,似有一把钝刀一点点从内将其割开,在这具身体主人的惊恐和挣扎中,血液似水喷溅汩汩而出。


    那时的场面一定骇人异常,因为聚灵阵内的凡人都瑟缩地紧紧沿着阵法的光幕趴着躲着,活人踩着活人的脸、肩膀、肚子,滑稽地堆出个恐怖的小小人坡,而已经咽气的弟子四周被腾出小片的空地,地上都是他挣扎的指痕,以及翻卷的皮肉边缘残留下的碎肉余肠……


    地上的血液仍是温热,而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牧景山却浑身发凉,他身体颤巍巍地一晃,却立刻被荀妙云扶住,她忍着哭腔,尽力说得清楚:“青玉机灵,第一个想到的是进入聚灵阵压制邪胎,可谁知他进了阵法,肚子却失控地壮大,几乎不到三十息,邪胎就生生从青、青玉的……”


    牧景山重重喘着粗气:“邪物呢!”


    他待师弟妹们一贯温煦,也少有弟子怕他,牧景山从不在他们跟前摆出怒容,只是如今,他身上的每处肌肉狞动紧绷,喉结快速滚动,一双血红的眼睛飞速环视周遭。


    见他起身,失去力道的荀妙云下意识伸手抓在他腰间之上,牧景山不避不闪,反倒如梦如醒担忧她的身子立刻伏下身好借力给她。


    荀妙云眼睑低垂,渐渐松开了手上抓住的锦囊,低声道:“邪物初成,不足气候,已经被我们杀死了。”


    聚灵阵边缘约莫十一人,个个惊魂未定,孕育邪胎的无措惶恐大过被人横刀于颈侧的恐惧,有人干脆果决欲在邪胎成型前持刀破开肚皮直接将其挖出,可皮开肉绽后却惊恐地发现,邪胎与本人共享生机灵气,甚至金丹都被一团黑黢黢的硬肉包裹,稍有动作,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牧景山只能先将十余人搀扶入内,又竭力安抚,紧急传音后,听闻聚灵阵骚乱的长老们也先后而来……


    另一边,周普仁低调如常,离开晦无厌所在之所便处理起琐碎杂务。


    不知堆了多久的庶务让人无从下手,而他身侧,静静立着位面孔平平无奇的替他研墨的近侍童子。


    那童子身高七尺,五官毫不出彩,眉淡眼木,就是伺候人也显得毛手毛脚,不太细致,研出的墨寡淡色泽不均,可此间却无人觉得有任何问题。


    周普仁眉头凝重蹙着,颇为心事重重地提笔沾墨,可桌案下落在膝上的左手却还非得穿过腰际,似猖狂的登徒子悄无声息地摸上童子的大腿,愁眉不展沉吟几声后,动作便于愈发孟浪。


    而那童子也面不改色,只磨了几圈,就搁下墨锭,力道极重地打在对方的手背上:“没完了是吧。”


    周普仁的面上忽地绽出一丝笑意:“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摸摸怎么了?”


    被越明商恶趣味化作童子的连舒将不小心沾上的墨蹭在袖口处:“都到这一步了好好当你的大师兄,别露出破绽省得前功尽弃。”


    以一枚碎片作饵,可晦无厌仍不安心,只让牧景山揣着一枚假物在外招摇,设身处地的想,若自己是贼人,明知失窃一事藏宝阁禁制只会更加严密,倘若动手,定会挑着碎片被送入藏宝阁前下手。


    他心思缜密,贯推己及人,暗道此计太粗浅,若他是贼人,如何不考虑周全。


    一朝不慎满盘皆输,既是陷阱,必然会疑心牧景山身上的碎片真假……这样一来,他平日所信、可用之人,除了牧景山,便是周普仁。


    贼人定会在这二人间迟疑不决,念及此,晦无厌便让越明商化作周普仁的模样静待于此有备无患。


    被斥责的越明商歪着脑袋撇嘴道:“也是,我现在是周普仁,你要对这张脸柔情蜜意的,我心里还不是滋味呢!”


    连舒拨开他还不死心的手:“别说,周师兄也是一表人才。”


    越明商立刻沉了脸:“周师兄与我孰帅?”


    连舒刚扯出一抹笑意,却忽地见越明商一改适才的歪歪扭扭,端正坐直,他眸光一暗,两人培养出的默契使得连舒什么也没问,当即微微弓着身体卑微地立在他身后。


    急切的脚步声更近了,来人火烧火燎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步履不稳地跪倒以头抢地:“大师兄!聚灵阵传信,说是宗内弟子腹中也凭空出现邪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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