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唯数不多知晓真相的牧景山正悉心照料着“昏沉”的晦无厌, 没有吩咐自然不能替他们解惑。


    他身上的伤真假掺半,否则不足以瞒天过海,且两人当日都怒火中烧, 便是牧景山也被失控的局面骇得不知如何收尾。


    等宗内气氛凝重到几乎窒息时,雪乌峰缓过神的玄明先行一步大发雷霆, 将山上留存不多的弟子全部轰赶出去, 魏清瑟缩不安地一个字也不敢违逆, 灰头土脸下山后, 只满心惊恐地看着仙尊与巽衍宗之间真真切切有了道不知如何填补的罅隙。


    他忐忑不安地被派去聚灵阵,此处不远已多了间宽敞的静舍, 栖落在背风的岩壁后,亮亮堂堂的屋内围着几个年轻男女。


    魏清一进去就觉得屋内热烘烘的,听人七嘴八舌说着这几日的新鲜事, 好似放在外头让人心头发紧的大事,此时只拿来逗弄孩子。


    “妙娘在这就好了,她在凡间带过不少小孩儿,不知这孩子哭闹不止是为什么,饿了吗?”


    “它才吃过,是不是想睡了?”


    魏清大步走进,拨开面前的几人探出脑袋:“怎么今日就你们几个?妙娘最先发现姜……尸体被带走盘问,那胡笙生呢?她不是日日都在这?”


    “看你来了她当然不想在这待着!”有人揶揄道,“你走了她便来了。”


    魏清冷哼一声:“她爱来不来。”


    他弯下腰低头去看出生没几日的小孩儿,已经不再是皱巴巴红彤彤的模样,多了几分婴孩的可爱,魏清取下剑上的剑穗,用红色流苏扫过他软塌塌的鼻头逗着玩儿:“妙娘还没出来啊?”


    “是啊,巡山的一行人一个都没露面。”有人唉声叹气地道,“姜青不是死在千光,怎会在宗门内寻见他的尸骨?难不成千光的阵巽衍宗也有出口?”


    “这我哪里知道,宗主还昏迷不醒,这两日师尊脾气更暴躁,日日都去练武场,美名其曰试试弟子斤两,谁不晓得他是心中有气没地儿发呢!苦了我了,这几日许是这个缘故,打坐静不下心,呕”


    那弟子话说半截兀地干呕了一声,惊得他身旁的人似被火燎的蛾子立刻躲得远远的:“你作甚!”


    那人苦笑连连:“我这几日被揍得腰酸背痛,胃里也不舒坦,无碍无碍,吐不出的。”


    魏清怜悯道:“三长老待弟子就是不如其他长老温和,你瞧我师尊,哪会将人操练得上吐下泻!”


    “滚!”那人抄起手臂作势要揍人,谁知声音太洪亮吵到了婴儿,小孩儿哭哭啼啼四肢不断扒拉着虚空,围着的一群人都慌了神,正愁着怎么哄人,胡笙生就到了门口。


    魏清一见胡笙生,面上瞬间绷着皮,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魏逊回宗后得知他因误会自己与胡笙生有情而对罗遇大打出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成日在宗内惹是生非不够,如今学着姜如今不分青白对错以下犯上!这也是师尊不在,若在,你就在玉骨牢安置算了!”


    魏清被推至屋外,心里委委屈屈又不敢不听话,此时见了冷面的胡笙生,也不甘示弱端起架子偏过脑袋,思忖着要不先去罗遇那致歉赔礼吧。


    聚灵阵一般也就留守四人,如今再添了魏清与另一人,拢共就是六人看守。等几个忙中取闲来逗孩子的人散去,魏清和胡笙生共处一室浑身不得劲,索性就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绕着聚灵阵左看看右瞧瞧。


    熠熠流光织成的光幕似层如梦似幻的鲛纱一般,透着活泛的光帘,魏清不带恶俗的视线一一扫过有半个西瓜大小的肚子。


    有了第一个胎儿成功降世,看守的弟子也紧了紧头皮,格外重视几个大肚子快到月份的男女。


    魏清也乐得清闲,只还是发愁晦无厌的伤势,他遥遥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彷徨地想,宗主与玄明仙尊为的什么这般大动干戈。


    好在第二日,他的疑惑就被人解开了。


    晦无厌短暂清明了一炷香,便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告知了苦守在他床边的周普仁。


    于是当日,姜青被伶妖顶替,宗主远赴千里捉妖,后秘密羁押其回宗审问却不慎被伶妖出逃,好在他身上灵气所剩无几又身受重伤,遭明演山妖兽所食……


    真相就此大白于天下。


    至于玄明为何对宗主大打出手,牧景山便按晦无厌叮嘱朗声安抚道:“仙尊看重姜青,数百年也唯收他一人作亲徒,宗主不忍仙尊哀痛又自愧,也不愿仙尊因伶妖留下污点,便擅自做主隐瞒此事。仙尊陡然得知真相,自然怒火焚身,一时难以自控才与宗主起了冲突……”


    众人被这番说辞大致安抚下来,紧接着就是被伶妖的出现惊出一身冷汗。


    不多时,姜青的尸骨被敛好送入之前的衣冠冢内,一波暂平,可一波又起。


    月黑风高,殿宇檐下挂着的灯笼烛火摇曳,如被画师闲笔勾勒出的粗犷枝丫在守殿弟子的眼角余光中颤了一颤,他轻咦一声,上前几步端详后,见未有异样又松懈了精神踏足回去,丝毫未察觉身后一股淡紫色的雾气却在夜色笼罩下逐寸逼近……


    晦无厌昏迷的第五日,被封存于藏宝阁顶层的混元钟碎片失窃了。


    巽衍宗的混元钟碎片总共不过三片,一片拿来作宗门大比得胜的至宝奖励,其余两片就还在藏宝阁内存放。


    藏宝阁禁制重重,每层都有等阶不同的封印,品阶不同的弟子能去的层数也存有差异,便是周普仁作为晦无厌的亲徒,最高能去的也只是四楼。


    五六层便是重中之重,存于其中的法器、古籍都有着单独的封印,除非能在触动封印惊动外人后,趁着长老赶来的间隙破开封印禁制,这些至宝是绝不可能被带走的。


    如今牧景山得了手令,几位长老在前,面色阴沉似水地盯着本该存放混元钟碎片的木匣位置却空落落一片,暴戾之气难以克制。


    三长老脾气最为火爆:“查!给老夫掘地三尺地查!”


    混元钟只有几片难以发挥这件至宝本该有的威力,可却是殷玉真人遗留的唯一旧物。再则,混元钟失窃更关乎巽衍宗脸面,若是外贼闯入,那就是宗门护阵被贼人破解;倘若是内贼


    这念头仅一闪而过,三长老就气得恨不能一巴掌将此内贼拍死了事!


    先有姜青悄无声息地被伶妖顶替,后有混元钟无故失窃,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如同妖族铲在他脸上的响亮巴掌!


    “看守藏宝阁的人呢?”二长老稍显文雅,望着恭敬垂首的周普仁与牧景山道。


    周普仁紧了紧手臂:“……不见了。”


    “好一个不见了!”三长老怒极反笑,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滚出来,“今夜,只要无人可证实其清白的都逐个盘问追查!”


    二长老见周普仁与牧景山都被吼得不敢抬头,目光隐含斥责地看向三长老:“有什么怒气冲着贼人发,对着普仁与景山作甚?这禁制还是大长老与宗主同设下的,你怎不怪他二人?知道的,说你怒急攻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欺软怕硬。”


    “你”三长老涨红了脸。


    二长老微微一笑,又爱怜地盯着悄悄摸了摸鼻头的周普仁,和声和气地:“混元钟还好,只留存两片,这么多年法器的灵性也磨损了七七八八,就是拿在手上也发不出多少威能,要紧的是第二件物品。”


    “还有第二件?!”三长老双目怒瞪。


    “我看玄明不该削去你的手掌,该削掉你那对白长的耳朵,景山路上说的你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除开混元钟失窃,还有那万魂幡啊!”二长老愁叹道,“恰逢宗主养伤,恰逢两峰起了冲突不好朝玄明张嘴,呵,咱们巽衍宗可是养出了个白眼狼了……”


    *


    各峰戒严,而雪乌峰上气氛也略显紧肃。


    越明商为自己的失责而怏怏不乐,但很快他就从这样的郁闷消沉中被迫拽了出来。


    连舒在变了。


    起初他只是沉迷修炼。


    连舒突破金丹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他毫无准备地恢复修为,又无夯实境界的时间便被当成伶妖押回宗内,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混沌中,锁灵链加身,日日受着调动灵力就万针入体的痛苦……于是一朝自由,除了你侬我侬,连舒将注意力回归自身的修为境界也不足为奇。


    越明商会为他护法,也指出他的不足之处,他的一双眼睛几乎黏在对方身上,自然能轻易觉察到他微末的改变。


    连舒很少生气,更别提动怒,因为穿越的缘故,他大多时候都宛如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旅人,而当他再一次无法习得变化之术时,连舒心中竟涌现一股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怒气。


    他不发一言,只是眉宇带着不符他性子的狠厉,十指也死死攥紧,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落在越明商的眼中,就那么一眼,他却仿若看见了洪水猛兽,遽然失控地将手边的物件捏成齑粉。


    几日后,连舒脱口而出的“师尊”却让两人都怔愣在原地。


    越明商呼吸一紧,眼眶又有些酸涩,可为了不让连舒察觉到什么,立刻眨了眨眼睛咧着嘴应下:“爱徒。”


    连舒为自己忽然脱口的师尊茫然盯着他,可转瞬也只当是自己和他在床下的小情趣,失笑晃了晃脑袋:“藏宝阁有宝贝失窃,要紧吗?”


    越明商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手上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再将书案上的玉简古籍收起,他眼睑低垂,闷热酸涩的滋味从抽痛的心脏蔓延至舌根与鼻尖。


    忽然,他发抖的手腕被人温和地握在手中,越明商泛白的脸毫无准备地落入连舒的眼中。


    连舒融合了多人繁芜的记忆,姜青的、温秋的。


    姜青二十多年的记忆加上零星几段温秋的过去,和玄明数百年回忆的冲击自然没法相提并论,与连舒重逢这么久,越明商沉溺于他带来的喜怒哀乐中忘却了海面之下存在更致命的威胁。


    有了越明商的前车之鉴,连舒对待记忆很是谨慎小心,平日能不回忆就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抛诸脑后,可被当作伶妖关押的这段日子,为了自救,他反反复复地从记忆里挖掘蛛丝马迹,一遍一遍地品读、感同身受……


    记忆被扭曲的可怕之处,越明商深有体会,甚至被扭曲本性的本人,也在这样明晃晃的差异中浑然不觉得突兀违和。


    也是这句不含缠绵情愫、规规矩矩的师尊,越明商似被人将头按在水里的流浪猫,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每一次尖锐的求救和祈祷都因张嘴而被惊恐心疼堵住咽喉,甚至挣扎的动作也不敢太大。


    连舒知晓后会发生什么?他会难过吗?也会和自己一样惶恐和不知所措吗?


    越明商哆嗦着身体上前,电光火石间下意识选择隐瞒,他俯下身体,同往日一般急切地索吻来掩盖适才的不安。


    他整个人坐在连舒盘起的大腿上,温软的嘴唇贪婪地感受着对方呼出的热气,那点心疼和害怕才好似稍稍减轻一些。


    他平复好汹涌的涩意缓缓睁开眼睛,眼眶的红意在面颊的滚烫下不算显眼,越明商亲乱了气息地道:“连舒,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你再讲讲我们上辈子的事吧。”


    就好像自己当初孤身一人被陌生记忆席卷时,无助地只能一遍遍极为珍惜地盘着所剩无几的记忆,他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出这个笨办法。


    “怎么忽然想着又要听?”连舒摸着他的脸,眼中情意缠绵,“好吧,好吧,你想听哪一段?”


    越明商想了想,忍着眼中的酸胀:“你好像还没说对我第一印象是什么。”


    连舒闷笑一声:“这么久,你才想起问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越明商将头重新伏在他肩上,睫毛抖得厉害,但是口吻却一如往常:“你不也没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吗?”


    “不问我也知道啊。”连舒觉得今夜的越明商格外脆弱难过,但又好似仅他的错觉。


    对了,只能是错觉。


    姜青事情过去几日,他怏怏了几日,但越明商并非耽于情绪的人,他会想尽办法将自己哄好,现下都能抱着自己撒娇了,应当是真走出来了。


    所以还能有什么能使他这么脆弱的?


    连舒含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再慢条斯理拨弄着他的耳垂,不羞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对我的第一印象,肯定是这人怎么这么高,怎么这么帅、怎么这么拽。”


    越明商闭着眼睛露出笑弧:“放屁!”


    连舒好整以暇地“哦”了声,求问:“那是什么?”


    几句话又让越明商失温的躯体暖和起来,他暂且压制使他生怯的不安,双手捧住连舒的脸,乌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滚着,似乎将人从头看到脚,才强颜欢笑道:“没我帅。”


    连舒笑得后仰,双臂撑在两侧,微微仰视着他:“你知道吗,帅而自知的男生一般都会显得油腻?”


    越明商笑弧猛地收了起来:“你觉得我油腻?”


    连舒被他这耍戏法似的变脸逗得再忍不住笑,身体一个劲哆嗦,最后呛出几声宠溺的笑音:“不油腻,挺可爱的。”


    越明商知道被耍了也不气,就是对被夸可爱有些无所适从,他用食指戳着连舒的嘴巴,催他:“你换个词夸我。”


    “狗男人?”


    越明商咬牙:“这是夸人的词吗?!”


    “像小狗一样可爱,又有男人的成熟可靠,不是夸赞吗?”连舒无辜地耸了耸肩,眸光潋滟,发丝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越明商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说到此处,连舒已然再憋不住笑音了。


    越明商神色缓了缓:“你一肚子坏水。”


    “那叫一肚子墨水。”连舒将他的脸捏面团似地揉了揉,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揉开,等他脸上又是清爽无忧的笑意,连舒才放下手,“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啊……其实我都忘了和你头次见面的情形了,时间过去太久,开学第一天见的陌生人也多,谁晓得我们什么时候见的第一面,或许是走廊匆匆擦肩,抑或在宿舍搬行李扫了一眼。”


    越明商不满意:“我长得是大众脸吗?见过就忘?”


    “我那时候又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凑热闹,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连舒不想在这种事上凭空捏造,尽可能对他坦诚道。


    越明商不服气地切了声:“然后呢?”


    “但是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我就对你有了丁点印象。”连舒不徐不缓地追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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