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踏出天英冢飞往后山,却见今日各峰弟子都齐聚在此,几人围坐低声说些什么,表情似惊似疑,掩口惊呼者甚众。


    罗遇心下不解,走近几步便听一人诚恐诚惶以手掩唇,低声道:“如何能错?这是严师弟亲眼目睹!”


    被扯出几步的“严师弟”脸色青白,被几人似嗅着膻味的野猫炯炯盯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我亲眼所见,那夜玄明仙尊酒醉疏狂落于药圃,抬手将大半的灵植仙草收入囊中之事,诸位想来也有所耳闻。”


    众人颔首应是。


    严计幽幽道:“那时我便在药圃附近,得见仙尊丢魂落魄般恍惚呢喃,口口声声唤着姜师兄的名字,心中不是滋味,便于第二日以修炼凝滞为借口拜往雪乌峰请仙尊指点自然,指点是假,只是我实在担忧仙尊。”


    其中暗藏的心思他并未多言,严计是想着玄明仙尊痛失爱徒,若自己趁机表现一二,难说会不会被仙尊记在心里,万一哪日他走出阴霾再起了收徒的心思,那自己岂不有了几分赢面!


    每每想到这里,严计心中都一片火热。


    只是对外,他免不了为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雕琢装点一番。


    “到了月华居我忐忑不安,因仙尊转醒雪乌峰冷清一片,只在外缘有几名弟子巡视。我在外高声求见却迟迟不得回应,心里一时焦急也顾不得礼节,谁料”


    严计神色微僵,再没有佯装的痕迹,只有回忆起那时的惊悸不安。


    “我在月华居内见着了……姜、青!”他声音颤抖道。


    众人面面相觑,但并不惊讶异常,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


    一人盘坐在地上,双手掐诀落在膝头,双目紧闭可不妨碍他听得满耳流言,等了片刻也等不来下文,急得撬开一只眼睛:“继续啊!这段早听过了,那不就是仙尊思徒情切,遂做了姜青面貌的傀儡聊以慰藉吗?”


    “虽说听过……”一女子坐在晃动的树桠上,满脸红晕,小声道,“但还想再听一遍。”


    “是啊是啊,也不知为何,听到这处我心中总是莫名地兴奋。”


    “你们别打断严师弟了,让他继续往下说!”


    严计一朝被簇拥着,也从最初的怯怯到放开胆子:“我也只是愣了片刻,但好在察觉了傀儡身上的异样,忍着心悸深入,最后抵达姜师弟生前的偏殿……”


    院中老树枝丫旁逸,飒飒作响的叶子稳稳接着残红。


    玉阶色泽通透,足履落在上方却能感受无边的寒意,严计呆若木鸡,纵然进入月华居不久便撞上了一具傀儡,可甫一踏入偏殿,这片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却还是令他大惊失色。


    数几十具面容相差无几的傀儡双目无光地到处游走,身上穿着各异,有巽衍宗的宗服,也有黑色的劲装,抑或繁复的黑金华袍,衣摆迤地,掠过他的靴边时自己甚至能闻见料子里被浸透的沉香。


    宗内熏香者甚多,可没有哪一次这股凝神的沉香能令他后脊背发寒生冷,严计几乎忘了自己的小盘算,惊魂不定地后退两步,可也是这两步,视野擦过徘徊游走的傀儡,飞掠未掩上的门扉,忽地被某一点定身原地。


    又一具傀儡凤骨龙姿,比起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的傀儡,这具实在是耗费了主人不少心血,他面色红润气血充盈,行走间身上白色衣袍绣着的青竹纹样栩栩如生。


    傀儡四肢协调,眉眼舒展,遥看与活人无异!甚至有那么一瞬,严计几乎都要疑心是姜青未死!


    可下一秒,对方忽地顿在原地,寸步不移,内敛沉静的目光直直盯着虚空,这副死板的模样终于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须臾后,严计也知晓了这具傀儡为何忽然停下,一声亲昵的呼唤从房内传出,一贯冷漠淡然的玄明仙尊手中抓着衣物笑意深深地追了出来,看向傀儡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祥,可因对着毫无灵智的木傀儡,这样的慈祥就显得毛骨悚然了。


    仙尊一把抓住傀儡的衣袖,似乎未察觉院中还有他人,只微微歪着头去看他:“现在天冷,你听我的,把秋裤穿上。”


    见傀儡不答,严计心中莫名一紧,头皮紧绷地想要无声离开,可瞬间,本该守在傀儡身侧的人就如鬼魅凭空闪至他的身前。


    噗通一声,严计惊慌过甚,表情一片空白地任由双膝软下去,跪倒在地:“弟、弟子……拜见仙尊!”


    ……


    回弟子殿后,他将自己裹成一团发着冷汗,他未抬头,也不知那时仙尊是何神态,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同屋的弟子见他一整夜都闷不吭声,担心上前查看,严计也不知晓自己浑浑噩噩中说了什么,只第二日,他在月华居内见到“姜青”的事便不胫而走。


    “呼”树影婆娑,围坐的人愈发多了,严计挑拣着说完,长吁口气,“仙尊放我离去,我也不敢多加叨扰,只是事情过去几日我还是悬肠挂肚,心魔在前,如今仙尊又炼制姜青相貌的木傀儡伴在身侧,长此以往,仙尊若深陷其中懈怠修炼,怎生是好啊?”


    严计随意一提,也首尾呼应,不忘替自己添上心忧仙尊的一笔。


    谁料话音刚落,一双黑色皂靴停驻眼前,严计稍稍抬头,便望进罗遇黑沉的眼底。


    *


    两豆烛火虚影晃在桌前。


    偏殿内,越明商惬意地枕在连舒腿上,咽下他递来的果肉,美得眼睛都半睁不睁的,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外头那些传言。


    “他们说玄明疯魔了,人死了也不让其安生。”


    窗外黑影应声掠过,连舒无奈地拧着他被食物塞鼓的脸:“别说那弟子被你吓得魂不附体,我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偷偷摸摸半夜出去,临了,又在日出前偷溜回来,神神秘秘说要给我惊喜,哈,真是惊喜。”


    越明商捉住他的手又黏糊地亲了两口:“他来时我还以为是内应坐不住,兴冲冲以为事儿成了,谁知白高兴一场。”


    “哪有这么快。”


    连舒不知外头的风雨,每日就和精神抖索面色红润的越明商厮混在一起,夜里抵死缠绵,白日就坐在院中看着他围着那些傀儡小心装扮。


    一会儿折下野花坏心眼儿地簪在傀儡的耳边,一会儿掏出自己往日手织的衣裤替傀儡穿上,像是小姑娘扮家家酒,替傀儡擦拭脸颊捣鼓着头发,连舒看得眼睛生疼但没多加阻止,谁知越明商顺着杆往上爬,见他不阻拦更明目张胆,没几日手里拿着此前没见过的毛线裤走过来。


    “连舒,你瞧!”


    他不知道越明商什么时候织好成品的,也不知他织这东西笑成什么癫狂样,只循声偏头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抓在什么地方。


    两条裤腿|间还被人织出了一截象鼻,半踏半挺地被越明商抓在掌心,以逮鸡鸭的姿势提着裤子到他跟前:“穿上我看看!”


    连舒坐躺在床上,衣衫半开,手里正翻动着双修的功法,眼睛盯着他手上的物件半晌,冷笑一声:“滚蛋!”


    越明商一屁股坐在床边:“床上好话不断,下床了,就让我滚蛋,连舒,你就是别人口中提裤不认人的渣男吧?”


    连舒闷笑两声,才徐徐开口:“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越明商气急败坏,将裤子丢在床上,掀起衣袍就要自己动手。


    连舒笑声转大,将典籍丢在身侧捏着人的后颈亲了过去,一番吵闹又变成了压抑的低吟,两人感情正浓,什么肢体接触都能是加深欲念的引子,连舒沉溺其中,越明商更是快活得没边。


    两人正闹得厉害,越明商脸色却霎时一变,连舒感知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头看去:“怎么了?”


    越明商骂骂咧咧地抬着腰,耳根一红往后退让连舒出来,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他妈的晦无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艹了!真会挑时候!


    第91章


    随着越明商往后撤, 隐秘的某处力道就更紧,夹得连舒额头青筋直冒,他忍不住捉住他的脚踝猛力往自己身后一带, 刚匀气的越明商转头又被颠入甜丝丝的爱欲里。


    一双修长匀称的腿难耐地曲起, 连舒怜爱地反复摩挲着:“难不成你想这样出去?”


    晦无厌挑得太不是时候, 屋内气息靡靡, 两人身上都潮红一片, 就是将身子密不透风地裹紧,餍足的春意也能从眼角眉梢倾泻。


    越明商喘息不断, 一颗心快要从胸脯跃出, 意识被劈得四分五裂, 只能断断续续地回他:“那、那他都、快到了……”


    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手臂有气无力被按在头顶, 连舒抱着人翻了个身, 俯下身子时重时轻地去叼啄他红彤彤的耳垂。


    “那还不降下个结界,待会儿被人听了去,你这仙尊可就丢了大面子。”


    越明商舒服地哼哼, 可没一会儿又乐颠颠地笑起来,连舒固着他的腰时免不了碰到他的痒痒肉, 下意识避闪便会被掐得更紧, 一紧他就更想笑, 一笑他就能听见背后倒吸气的爽音。


    晦无厌落地瞬间, 越明商浑身高热地甩下结界,又过了两刻钟, 两人草草结束。连舒仔细给他清理妥当,越明商似醉酒一般两手一摊有些小性子的不想起来。


    连舒只粗粗披了件里衣遮羞,胸口一片绯红, 越明商皮肤白净,他也不遑多让,情事方才止歇,起伏的胸线上还滚着绵密的细汗,似瓷釉般赏心悦目,上头大小不一的红痕宛如桃瓣红梅深浅不一地点缀在白瓷上。


    好看。


    越明商大老粗一般心中啧啧称赞,怎么这么好看!


    他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好好欣赏了一番,才忽地坐起身来,将一张欲念不散的脸埋在连舒心口处眷恋地蹭了蹭:“以后我们也要似现在这样,你喜山水,我们就在幽林山涧处搭座小家,鸟鸣为乐,翠微入怀;你若喜爱人间烟火,我们便在市井中置办间房舍,过着为柴米油盐奔走的平凡日子……”


    连舒暗含无限柔情地将他脸颊上黏着的发丝撩至耳后:“怎么全是我喜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


    越明商的甜言蜜语稠密得能将人溺毙其中,连舒餍足地吻着他的发顶,又摸了摸他还烫着的耳朵:“以前不是说你要当城主,我当城主夫人?”


    “一城之主肯定事务繁芜,如仍在巽衍宗一般不得空闲,我不想分出心神,只想围着你转。”越明商坦坦荡荡地抬起头,眼中皆是如火燎原的依恋,“你也得围着我转!我们举行了合籍大典就真真正正成了道侣,现代社会两人能相互携手的时日掐指不过百年光阴,如今我们百年过得,千年、万年都过得,你得日日都这么喜欢我。”


    说完他故意顿了下,见连舒挑眉等他下一句,越明商又瑟地凑到他耳边:“我也会永远这么喜欢你,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连舒看着这样的眼神,那句“万一”就偃旗息鼓了。


    他笑着替他揩去脸上的湿汗,指腹戳了戳笑堆起的颧骨:“小文化人,都听你的。”


    *


    晦无厌在外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结界才散开,他也聪明未寻根问底。


    四下无外人,越明商便干脆引人在亭中密议,连舒也落座一侧。


    “前几日来此的弟子名叫严计,我细细查过,倒没什么疑点,只是今日罗遇与他有过几次闲谈。”晦无厌开门见山道,“这二人我已遣人密伺,今日来此不为他俩,而是为另一桩陈年旧事。”


    越明商与连舒对视一眼:“何事?”


    既然共谋,晦无厌自然不会多加隐瞒,将毒蝎子那日的话一五一十吐露:“事关巽衍宗的存亡,亦关于人族的命数,倘若宰耀出阵,巽衍宗也只是个开始。我想知晓,那夜玉骨牢内生出什么变故才令你差点走火入魔。”


    迎上晦无厌希冀的目光,越明商浅蹙眉头,如实相告道:“我亦不知,有关的记忆被当时的我结印封存了。”


    穿越至今已经快八个年头,越明商对这段被封存的记忆一直不以为意,缺少几段记忆,模糊一些过往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要紧之事,可直到今夜晦无厌凝重询问,越明商才隐隐察觉到那段记忆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微不足道。


    “封印?”晦无厌轻声呢喃,面色更加难看,食指轻叩石桌陷入沉思,“发生了何事竟能令你自行封存记忆?”


    “宗主是怀疑什么?”连舒看着神思不属的晦无厌,思及自己几日前的揣测。


    妖族真要放出宰耀,玄明是他们谋算中绝对无法避开的阻碍,假姜青的计谋姑且算他欲要离间玄明与巽衍宗,那晦无厌今夜倏然问起三百年前的旧事,难不成妖族三百年就曾对付过玄明?


    如何对付?莫非用十六名走火入魔的弟子对付?


    想到这,连舒不禁望向身侧。


    越明商表情淡淡地与晦无厌对上视线,颇为傲气冷然。


    “伶妖作乱,那十六人才会被关进玉骨牢,才有了之后的事情,而当夜我远在百里之外,伶妖遣人请玄明主持大局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晦无厌看向连舒,须臾又满腹愁思望向越明商解释道,“你进玉骨牢在前,几个时辰后便忽地生出心魔,如何能是巧合?只是这些年你闭口不提,我也不便多问,谁知今夜深谈却仅得一句记忆封存……”


    这让他如何再探问下去,他来时心中有所猜想,可种种猜测都随着这句回答而烟消云散,晦无厌也说不出让他解封的话来,若玄明能有他法怎会避怯地用自欺欺人的法子。


    晦无厌再三叹气,可迈步出月华居却收敛了倦容,仍是巽衍宗坚不可摧的定海之针。


    连舒遥遥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偏头和大睁着眼睛的人对望须臾,越明商先败下阵,一改刚才的严肃沉凝,眼中的蜜水多得溢出眶来:“给你看给你看!方才谈着事儿呢,你时不时偷瞄我,害得我强忍着才勉强端足气势。晦无厌在我不好多给你送秋波,现在人走了,你就大大方方的看,偷瞄算怎么回事儿?”


    连舒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笑出声:“你要怎么给我送秋波?”


    越明商不害臊地冲着他眨完左眼眨右眼,连舒缓缓将抵在下巴上的手指抚在笑唇边,真想捧一面镜子让这人自己好好观赏一番。


    “好了好了……”连舒倏地作出关切之态,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眼尾,“好端端的,眼睛怎么抽筋了?”


    越明商板着脸,但身形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随便摩挲:“……连舒。”


    “嗯?”


    “你好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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