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嫌弃几个石凳相互离得远,干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面朝着连舒,他微微俯身低下头,抬手覆在连舒贴来的手背上,眼皮撩起,凝望他时的无形眸光都好似有了独一份的重量。
“有点。”连舒的指尖扫了扫他轻颤的长睫,“跟你有关的,我都好奇。”
越明商抿着嘴,显然被他这一句简单到朴实的情话晃了心神。
他闷不吭声地一头往前栽,连舒眼疾手快地挺了挺身用两臂将人接牢,掌心无奈地按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多说漂亮话吗?”
越明商将脸在他的胸口滚来滚去,缠着人:“好听!多说!”
连舒被他这副赖皮样催化了心尖:“他们真要对付玄明,就是对付你,假使能知晓玄明为何封存记忆,未尝不能顺藤摸瓜勘破妖族的诡计……”
“我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父,有弱者在我面前我有余力拉一把也无妨,可若是自顾不暇,晦无厌口中的宰耀出阵后大杀四方……人族末路之际,我只想要你活。”
越明商嘴唇抿得更急,气息也更加紊乱,他侧耳趴伏在连舒心口,听着他说每个字时胸脯微微的颤伏、以及声声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满身被灌溉了整个春夏的日光,融融日光途径的每一处经络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是我们一起活。”越明商叉开腿坐在连舒腿上,忍着鼻酸咧开唇角冲他一笑道,“其实我也好奇,只是我没考虑这么多,只是单纯记仇。”
他说几个字就去亲连舒一口,占完便宜适才被感动的脆弱模样又被一股生动的瑟劲取而代之,他拉着连舒的手,手心手背都被他来回摩挲:“我初到此处,记忆混乱,被那些幻想中的幽魂吓得魂不附体,时常能瞥见玄明的虚影不屑地看着我,我哭,他就骂我没出息,我躲,他说我败坏他的名声。”
越明商又顿了一下,连舒心领神会地主动吻上他微微撅起的嘴唇,越明商笑容满面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倒要看看玄明能被什么事情吓破胆子!这次得换我嘲笑他!”
连舒只诧异:“你还会记仇?”
“我怎么不会?”越明商哼哼一声,倨傲地道,“我睚眦必报!”
“那怪小的眼拙,没看出来。”
越明商又笑着把光洁的脸蛋凑上去:“那你仔细看!再好好看看!”
他用脸颊去亲人、拱人,连舒被撞得低笑连连,迷迷糊糊被人亲了几口,嘴里也溜进一截温软的舌头,甜津津地与他的舌尖搅弄片刻,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连舒满心满眼地继续用目光去吻怀中的人:“决定了?”
心中欢喜他就坐不住浑身刺挠,越明商岔开的两条长腿快活地划着旱船,长袖一挥又占了一嘴的便宜:“我意已决!徒儿无需再劝!”
第92章
冰牢内烛火浑浑, 幽幽的暗影落在冰壁上,血水顺着冰面留下道道蜿蜒又惊心动魄的痕迹。
甲字间的冰牢内挣扎的嚎呼、咆哮声起此彼伏,在空寂的室内荡起圈圈涟漪。
“温秋”身负重伤, 肩头、腰腹以及足踝的伤口深可见骨, 面色惨白, 似被浊水泡发的死人脸, 一双黑的眼睛却有些激动地落在前方之人的背影上。
玄明鲜少露面, 普通弟子难见仙颜,若放在往日, 周遭弟子定会满心喜悦崇敬, 偷偷仰望又暗暗记住仙尊的一举一动, 可此时扑鼻的腥味让所有人都僵硬如铁, 廊道内的脚步声好似踩着他们的心上, 一步一痛。
十六人一一被人拖曳、掺扶往内而去, 血痕从迤地的双足下滞留,“温秋”柔声谢绝他人的劝离,只神色惨淡愁苦:“我想再呆片刻。”
“师兄, 你的伤”
“无碍。”
他想留下,玄明却冷声驱散牢内的其余人, “温秋”不能不听, 眼神有瞬间的晦暗, 但余光掠过被禁锢的人时, 又意味深长地动了动嘴角。
越明商没有实体以刁钻的角度觑着下方几百年前的人,记忆是玄明一手封存, 越明商想要解封自然小事一桩。
为避免解封窥探记忆的过程心神不稳泄露的灵力波及连舒,他特意飞去了闭关的石洞中,对连舒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受伤, 又亲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蒙尘的记忆终于得见天光,内里的一幕幕依次重现,连汩汩而出的鲜血都是崭新。
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是看见这些人的惨状,心知他们会落个必死无疑的结局,可越明商心中没有一厘一毫的悲伤,好似经历种种磨难,他的悲已然耗尽,喜又只被一人所系,外人的事再牵不动他分毫心绪。
入魔之人额间闪烁着一道金纹,能将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越明商见玄明轻而易举地协助弟子压制心魔,又耗费一炷香替他温养快被焚焦的经脉。如此反复,直到最后一人出了意外。
血迹斑斑的男子头颅重垂靠在冰壁上,一双腿不断抽搐着,他似乎还有意识,眼睛半睁不睁,直到余光略过一片衣角,他似乎努力仰头看去,却连垂落的发丝也未动分毫。
玄明抬手,那人便瞬间如放飞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凌空而立,一道碧色的灵力自玄明指尖淌出,并拢的双指轻点在那人的额间,越明商看得有些走神,不明白这段记忆有什么掩埋的必要,谁知变故就在他走神的一瞬袭来!
与越明商一般,玄明并未将镇压心魔之事放在心里,又临至最后一人不免松懈,当那人额心骤然爆射出一道灰线时,玄明抬手格挡已然来不及,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一道灰扑扑的残魂便猛然摄入玄明的灵台!
漂浮在高处的越明商也似乎被人从下方毫不留情地拽了下去,一股骇然的失重感攫住他的心神,越明商呼吸一凝,再次眨眼却只见冰牢褪色,似墨画遇水,烛火、囚牢、凝固的血痕都被稀释,最后只露出不祥的苍白。
“玄明……”
那道残魂不知是何修为,竟然在玄明铺天盖地的绞杀中仍得一丝喘息,他声音有力,白茫茫一片中忽地勾出一人的轮廓。
玄明即刻打坐,专心致志地对付偷袭的残魂。
可当残魂的面貌整个露出,越明商同当时的玄明一般都怔然了瞬间。
识海之上的男子乌发血瞳,嶙峋外露的妖骨作刀枪不入的铠甲紧紧贴着他的脖颈胸腹,有些略显笨重,可玄明却目光凛然,一眼就知晓他的身份:“枭屠……”
现妖族之首,也是大战后收拢似飞鸟兽散惶惶逃命的妖族的枭屠。
宰耀在时,他不过是妖皇座下忠心耿耿的护法,可当宰耀被囚,妖族势微,枭屠却不知得了何处机缘,小小元婴百年内连破两小境界,再三十年,更是一跃化神,此后数百年内,镇压内乱、平复外忧,将妖族的地盘扩大数十倍,仙门散修莫敢擅闯。
丹纹幼时被掠去妖族地盘,赫赫丹宗也只敢委婉请玄明出手,可见如今的妖族已再成气候。
玄明眸光一厉:“呵,一缕残魂便敢到本尊面前叫嚣,枭屠,你未免高看自己了。”
越明商暗自点头,以玄明的修为,便是枭屠真身在此,也难把玄明如何,便是猝不及防的偷袭,枭屠可闯入识海但也仅此而已。
手拿把掐,越明商兴致浅浅地挑了挑眉毛,心想着换我,我也手拿把掐。
可枭屠却远超玄明所料,看似嚣张狂妄胆敢残魂闯入识海有夺舍之图,可下一秒,直直朝着他半跪在地的身影却让泰然自若的玄明都瞳孔一缩。
“吾主……”枭屠俊美不似人的面孔因过于激越而微微扭曲,声音低哑缠绵,似要将这两字刻入骨髓之中。他面色恭顺,低眉顺眼似一山之虎朝着人翻出了柔软的肚皮,他仗着此处是玄明识海无人可闯也无人可探,不徐不疾地吐出个惊天秘密。
千年前的那场惊天一战,外人只知晓当时都快要飞升的二人被同时囚于此处,却不曾知晓宰耀试图自救。
整整三年的死斗,双方都已筋疲力倦,头顶黑压压的紫黑天雷虎视眈眈,而面前的殷玉面无表情地散开通身灵力,天地之间,如沙似尘的区区人类,却令宰耀惊骇不止,好似这一刻面前的殷玉竟比天雷还要使他头皮发麻。
焦土森森,目光所及之处皆不能成景,天穹黯淡无光,皲裂的土块顺着刀劈斧砍出的万丈深渊簌簌滚落,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间。
殷玉散去的灵力以另一种形式窜回体内,燃烧的精血令逸散的金芒都透着一二分诡异的暗红。
宰耀的示弱、善言相劝也似坠入深渊的土块得不到一丝半缕的回应,他眼眶充血,被挑衅的怒火让他肌肉虬结,再不伏小做低凭着一口气也要杀死对方。
可与他同为渡劫圆满只差一步就飞升而去的殷玉如何好对付,宰耀面色惨白,气喘吁吁,被殷玉太过沉静的面孔唬得后背生寒。
金芒带血的符文殷玉信手拈来,飞花落叶般缓缓坠在这片狰狞的焦土上。宰耀横冲直撞,真如困兽一般不甘嘶吼、咆哮,一双巨斧当啷交叉横在胸前,呲呲火星也一并点燃了他的眼底深处。
血阵一成,漫天华光直冲天际,密密麻麻交缠的灵力化作透血的金线,噗嗤几声拔地而起,朝着虚空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袭来!
“吾主见状,自知肉身无法出逃,便在最后一刻剥离了大半魂魄,又将魂魄分成数万缕四散而逃……”枭屠字字哽咽,又带着对殷玉的怨恨,“此招为吾主得了片刻喘息,可殷玉见此竟也效仿,忍着撕裂魂魄的痛楚也要将吾主杀个干净!”
“这么多年,属下一直暗暗寻着吾主的残魂,一些魂力太弱未出逃太远便逸散天地间,一些夺舍低阶妖兽,却未来得及蕴养神魂便被猎杀……”
越明商听得目瞪口呆,按枭屠所言,被剥离的魂魄数以万计,真正出逃的恐怕只有数百之多,而这数百残魂,命悬一线之际无法挑挑拣拣,周遭百里这三年除他二人再无活物,只能紧着续一口气,顾不了多少。于是夺舍低阶妖兽,甚至盘踞在修士尸体上,用未散的微末灵力滋养魂体,再图报复。
残魂有散有存,也自然有混入人间、夺舍凡人的例子,只是魂力微弱难以为继,竟也以残魂步入轮回。
至于枭屠为何晓得如此清楚,也盖因宰耀的一缕魂魄撞上了身负重伤、苟延残喘的他。
他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将始末告知玄明,才神色凝沉道:“吾主……”
玄明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只觉得满心荒唐:“可笑!”
越明商也觉得可笑,空口无凭地,难不成枭屠说什么他就得信什么?
玄明杀意翻滚,已经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诌,枭屠见状,立刻双指并拢如蜻蜓点水般点在额间,一缕堪比发丝粗细的残魂荡在他指尖上。
这些年他以自身魂力识海蕴养寻来的残魂,只盼妖族能重振辉煌,残魂之间有股莫名的感应,玄明的出现近乎令枭屠狂喜失态。
一个化神圆满的残魂意味着什么,且还探入巽衍宗内,只要他想,摧毁囚神阵放出本体不过探囊取物!
残魂似水毫无阻碍地融入玄明的魂魄中,而枭屠松懈亢奋的笑意只露出半分,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巨力拍得烟消云散!
嘈杂的声音却并未停歇,越明商的眼前也齐齐炸开那缕残魂回溯的记忆 。
血符纷纷扬扬如春日细雨落在他的肩头,与金芒交相辉映的暗红让越明商眼前产生一片密密的黑点,似活蚁在他双目之上攀爬,而耳边是一声腔调平稳毫无波动的:“莫怕……”
不知为何,分明是安抚之言,可宰耀却怒火昂然,烧得他身体几度打颤,巨斧上流光一闪便成了一条血口大张的幻海梵蛇:“你住嘴!!”
强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而玄明也在最后一眼中强压着紊乱的气息从玉骨牢离去,这一去,他并未立即回雪乌峰,而是赶往藏书阁。
漂浮的玉简上禁制数目多得骇人,玄明还抱有一丝侥幸,那缕残魂能说明什么,妖族手段卑劣,谁知动用了什么术法才令那缕残魂融入己身。
一层层禁制剥离,露出质朴的玉简……
半晌,他也于心神大乱、七窍流血的狼狈中验过了那段记忆的真假。
而这段记忆太过残忍了,似茹毛饮血的猛兽在他晃荡不稳的身体上咬出豁大的血口,汩汩的血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一地,他面色更是惨白,眼神也涣散片刻。
他想,这算什么?
孤身数百年,闯过道道天雷,劈开处处险境,好容易有了知心好友,有了处暂且休憩的住所,可妖族……原他是妖族之首残魂的转世。
造化弄人,他恍恍惚惚中听见来自命运的嗤笑声。
*
对玄明难以接受的真相,落在越明商眼底却只泛起了一圈波澜。
夜雨滴滴答答溅在岩壁上,落下两夜的石门终于轰隆隆开启,越明商立在洞口看着寂寥的夜景,碎雨恼人,他收敛起素日无愁无忧的笑脸暗自沉吟。
这巽衍宗真不是个安生地。
与知晓连舒还魂的身体是伶妖时的紧迫惶恐不同,纵然得知他如今是罪恶之首,可心情也无半点沉重恐惧。
反派大boss嘛,衬他!
越明商急切想要赶回连舒身边,可步履蓦地一顿,他侧头看着矗立在洞前的灵石。
上方的字迹工工整整,可“求”字略显消瘦,越明商抬手在那可怜见的字上爱抚几遍,心念微动,索性将湿漉漉的灵石收入囊中。
阑风长雨,峰顶的雾霭也更加厚重。
屋内的连舒心有所感,于是取出一把碧色油纸伞缓步踏出。沾了到处游荡的傀儡的福,他所能去的地盘又无端扩了几尺,如今夜深雨急,巡逻的弟子只有几人,对神出鬼没的傀儡已见怪不怪。
连舒带上遮掩活人气息的玉簪走到月华居外,才从大门踏出几步,就听靴底故意踩在水洼上的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恰值巡夜弟子换守之际,无人看见越明商的活泼劲。
他还穿着离开时的一袭灰衣,浅浅浮在了黑沉沉的夜上,能避雨却任由雨水浇在他的头顶、双肩,然后又快跑大叫地躲在油纸伞下,脸颊湿淋淋,双眼也水汪汪一片,将连舒柔和的五官都映了分明。
“我本想着瞬身飞回,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淋着雨更好一点。”越明商亲昵地牵着他的手,又让湿漉漉的脑袋蹭湿他的肩头,脚上似熊孩子般地踹着小水洼,混着杂尘的雨水就溅了他们一腿。
两人挨挨挤挤地躲在一柄伞下,连舒静静听他说完,才问:“为什么更好一点?”
越明商神气一笑:“你会心疼!”
“知道我会心疼但还是故意湿着回来?”连舒不紧不慢道,“以前舍不得我受伤,也受不得我难受,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就故意做这些事……”
连舒撩起眼皮睨他一眼,冷笑:“呵,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