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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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明商睡在一团绵软的云中,睁眼的刹那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自己与连舒同衾共枕,身侧的气息还未散尽,半睡半醒的越明商抬臂往身边一搭,却意料之外地扑了个空。
舍不得睁开的眼皮霎时急剧颤了起来,越明商呼吸一紧,迷迷糊糊地睁眼朝着枕边瞥去,当看见空荡荡一片时,脑中都来不及厘清前后之事便几乎顺着身体的本能用双臂撑起身体匆忙下榻。
他粗暴地撩开床幔大步向前,却待看清坐于殿内的晦无厌时遽然顿足,只是半息,地上的越玉就哗然闪至手上,越明商身影猛然一晃,替晦无厌端茶倒水的牧景山都来不及出声解释,冰凉的碧色剑身便凌冽地横在晦无厌颈边。
“景山,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不会知晓’。”晦无厌神情并无多少意外,手中淡然接过了牧景山手中的茶水,对着气喘不止双目泛红的越明商无奈道,“先坐下说话吧。”
怕越明商又如之前那般失控,牧景山逾越出声:“他一切都好”
晦无厌皱眉,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斥责的话,只接着道:“你何时发现他身上的古怪?”
越明商眸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沉思片刻撩起衣摆坐下:“宗门大比前两月。”
“那大比之后的又是谁?”晦无厌明知故问。
越明商柔和圆钝的眼尾在这句话后变得凌厉一瞬,那眼神早不见昔年的无欲无求,只有漫天的渴求、贪婪,好似装点了世间所有的欲念。
晦无厌早年曾为一至宝而擅闯死地,五百年才结出一个果子的灵株旁有元婴修为的妖兽盘踞着,对觊觎至宝的修士都一视同仁地抱有狠辣的杀心,它会将他们残缺的肉身铺在灵株周围用鲜血腐肉沤肥这块土地,每日餍足嗅着果子的芬芳,虽有灵智却与猛兽无异,看外来者的眼神都是冰冷的杀意和对其贪心的愤怒。
如今玄明这样的眼神与那妖兽又有何区别?
见越明商只直勾勾谛视自己不发一言,晦无厌只能替他说:“他是你的道侣?”
越明商眼神动了下,便听人继续:“那人说他不是姜青也绝非伶妖,是个名叫连舒的凡人,此前你收徒时对着姜青叫着连舒二字,我还奇怪,这下算是知道前因后果了。”
晦无厌亲自替越明商斟了盏茶,放至他面前,才忽地开口:“若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的鬓发就被斩落一缕。
“我会与巽衍宗不死不休!”越明商并未声嘶力竭,甚至嗓音还透着苏醒后的沙哑,可谁都不敢小瞧这句话背后赤裸裸的威胁。
晦无厌不意外地颔首:“他也这般说。”
他将连舒的坦白转述一番后又苦恼道:“如今我有些分不清真假,然而我愿最后一试。”
“试什么?”越明商不解。
“我会怀疑他是因为罗遇的猜测疑心,我已让景山告知他姜青是伶妖无疑,且已被我杀死,搜魂后发现他就是三百年前的那只伶妖,之后,你佯装不知真相,还沉浸于他葬身千光的悲愤之中,然后……等。”
越明商微微蹙眉:“等?”
晦无厌不辨喜怒轻声:“等你知晓连舒死在我手上的那天。”
第88章
连舒的那句“……偶然从某个弟子口中得知道侣葬身千光的真相”并不是威胁, 而晦无厌显然也听了进去。
在断定连舒并未说谎后,晦无厌欲下一盘大棋,他决意顺着伶妖的谋划走下去, 再看看最先跳脚的又是谁。
而这个计策必然需玄明的协同, 碍于早先自己对他算计, 再开口时晦无厌不得不放低姿态:“你也知晓, 三百年前加上温秋共十七位弟子之死一直是我的心病, 得知伶妖现身我又如何能冷静?”
任凭他语重心长神色哀戚,都软化不了越明商眼底的冷硬。
晦无厌开口时便有了预料, 自然也早就有了应对, 他含笑将温神的灵茶添了一些, 再开口时眉宇中哀戚尽数消退, 转而是尽在把握的从容。
“你的道侣曾言, 纵然你为大道杀他一次, 可知晓这么多年你为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煞费苦心想要令他重返人世,又焉能不为所动。”
晦无厌满意地看着越明商变了脸色, 对上他错愕震惊的眼神,再次轻声放出鱼饵:“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 如今他愿意回头, 你二人也能再续前缘携手并进。千光城的种种是我有愧于你们, 不若我们三人相互应和, 待此事一了,你们也可在巽衍宗举行合籍大典、昭示天下。”
越明商从那句“你为大道杀他一次”的惊愕迷惘到“合籍大典”一出的燥热, 在晦无厌鹰隼般的双眼中无所遁形,他几度调整喘息,只是声音却透出赧然的沙哑:“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事。”
晦无厌不紧不慢地:“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只想着你对他情深义重,自然不愿外人将他视作你的弟子,姜青一死,外人眼中他便是姜青,日日因这一层身份如履薄冰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提及,他心中又该有多委屈。”
他假意沉吟一番,而越明商双眉紧缩,似有不虞。
“再则,姜青毕竟拜入巽衍宗,我不忍他死得悄无声息,也趁着此事了结好还他一份迟来的清白,他是他,伶妖是伶妖,宗门大比对同门狠下杀手的另有其人,也算是我这个宗主线下少有能替他做的事了。”
谈及姜青,越明商态度和缓了一秒:“本来,我是想着离去前在宗门为他设立衣冠冢,如今……也罢,他的仇我也该替他报。”
晦无厌提了连舒激起他的私欲,再谈及姜青冲的是他为人师表的责任,两相夹击,越明商面容冷白地舒展愁眉,二人间的气氛终于不再剑拔弩张。
“我应了,但是我得见他。”
这个要求自然不算过分,晦无厌颔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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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下了一阵大雨,乌云翻滚,雨丝交织,滂沱雨势也拦不住玄明仙尊醒后大恸的消息传遍各处。
紧接着,一波一波的传言听得人双目如炬,精神抖擞。
先是晦无厌前往月华居探望却与之发生争吵,甚至刀剑相向,才修葺一新的月华居差点又沦为废墟。
半日后,不知谁提及,是当初赶赴千光的宗主命人带走昏迷的仙尊,这才令仙尊失了最后救出姜青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可又深深不解,暗道总不至于为一个姜青闹得如此地步。
又一日,晦无厌替姜青立了衣冠冢,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如何引起众怒,死后外人记起的大多只有可惜。
可惜他拜入玄明座下还未耀武扬威几日,就死在那些邪物手上,连半块尸骨也未被带出;可惜有一个如此重情重义的师尊,却一命归阴。
衣冠冢立好后,玄明前去看过一次,回去后便将自己关在月华居日日饮酒,而宗主心中有愧,也日日遣人将好酒好物送往雪乌峰。
清风融光自窗棱一跃而入,的衣裳件件褪去,未见底的酒盏不知被谁急切的动作带倒在地,叮铃哐啷杯壁在地面留下一泼圆弧的水线,滚滚酒意扑鼻。
不消片刻,低矮的书案上被长臂横扫清空,紧接着越明商姿势怪异地倒在腾出的几案上。
连舒也不知是怪青天白日非要做戏饮酒的越明商,还是去责怪做做样子也就算了,非要送来能醉晕修士灵酒的晦无厌。
小别胜新婚,更遑论是生死之分。
越明商只身前往禁地寻他,甫一进入看见他四肢被禁锢的模样,先是一愣,两只眼睛变戏法似地快速抹上红晕,水光潋滟,又一副要哭硬憋的苦包样。
被人放下他双脚还未站稳就被越明商死死抱紧,分明才见面不久,可这场时隔几日的重逢真让他怀疑起前几日自己的又亲又哄好似从未发生,这人依旧泪水涟涟,哽咽不断。
“我没事,就是被关了几天动弹不了,十根手指俱全,没有老虎凳,也没有辣椒水,更没有烧红的烙铁、沾水的鞭子。”连舒不断拍着他开始心疼颤抖的身子,打趣道,“别说,修仙的都是文明人,动动嘴巴他们就听话得不得了。”
越明商咬得牙根发痛,清醒后鼻腔酸涩也能忍住不发一声哭音,只喘着重气:“……有……血腥味,你骗我!”
连舒柔和的脸色一僵,做贼心虚皱起鼻尖嗅了嗅:“……是吗?”
越明商发狠地咬住他的耳垂,听连舒倒吸一口凉气才松开,没松开几秒,又压低脑袋轻柔地含在嘴里。
连舒遭了几日老罪浑身肌肉硬邦邦的,被人这么一撩拨心口也疯跳起来,侧着脑袋要躲,却被追咬来的越明商亲在侧颈。
“亲得这么熟练,这几天做梦都梦这种事了吧。”连舒心口又软又涩的,身体却被亲得发热,他摸着越明商毛茸茸的脑袋,好似怎么也摸不够,“梦里咱们真枪实剑做了吗?”
越明商没有回答,只垂着眼睛将他与晦无厌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吐露出去,等回到月华居,门扉一闭,四下无外人时,两人终于将对方安稳地搂在怀中从里亲到外。
第二日,晦无厌寻了个安抚他的借口前来,连舒无法出殿半步,只能竖起耳朵听见外面大动干戈的锐响,似乎有人在劝、有什么在呼叫,叶尖滚落的雨水打在被浸润了一夜的地砖上,无声无息,只有渐息的嗡鸣刺挠被推门声掩盖过去。
连舒没看见两人之间的私斗场面,可地上新鲜滚热的血迹却昭示了方才越明商下手的轻重。
推门而入的越明商表情瞬间变得和缓纯然又乖巧,身上还披着迷蒙时随意捡起的属于连舒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截脖颈。
一番打斗不知是两人没动真格,还是晦无厌心中有愧未加闪避,越明商气不喘汗不出,甚至还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二分早起的惺忪。
连舒用视线检查完他没有受伤,才踱步至窗前,借着微微推开的缝隙往外看去:“他一大早来干什么?”
越明商从后背环住他,打了一架松筋活骨,如今再抱着人感受着从连舒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气,舒服得像只刚学会踩奶的猫崽子哼哼唧唧:“干什么?赔罪啊,只送一些死物能偿还你所受的皮肉之苦吗?”
连舒心口一热,但还在嘴硬:“真没事,不过是自救中吐了几口血罢了。”
“行,他也不过是吐了几口血。”
连舒喜欢他这么护犊子的模样,有种张牙舞爪的凶恶气,扭头刚要夸他几句,却被飘来的一股酒香牵住心神:“他还送酒了?”
“借酒浇愁咯。”越明商笑吟吟地举着酒壶在他跟前晃了晃,又兴冲冲牵着人到书案前,咚咚两声取出酒杯,淅淅沥沥倒了两盏。
“晦无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装得像一点,只静躲在月华居他仍嫌不够,我想着电视剧里主人公一失恋就喝酒,我便让他送几壶好酒,等喝够了我挑着时间出去撒撒酒疯,再回来抱着你睡觉散散酒气。”
越明商自己先嗅了嗅,再抿着嘴咽了口,酒意入喉,辛辣的刺激、果香带的甜混在唇齿,令兴致高昂的越明商瞬间变成了苦哈哈的橘子脸。
连舒见他这样喝酒便知道他还是新手,心中荡漾出一圈软融融的柔情:“怎么,没喝过?我还以为你一毕业烟酒都来。”
大部分男生都这样,就是在读书时,也会因为青春期追逐“精英感”而偷尝烟酒。连舒不明白烟有什么好抽的,下课男厕所总是一股又一股难闻的尼古丁味,那地方又不能装监控,校方只能派出男老师人力搜索抓捕。
就是他自己,毕业后例如班级、部门聚会不可避免的社交也会喝喝酒。
但如今见越明商连喝酒的反应都这么稚嫩青涩,连舒心中柔肠百转,既觉得自己不该沉溺于过往,虽说十七八岁的越明商傲气鲜活,但如今时移世易,若一直看着现在的他而念及记忆中的越明商,好似显得自己只喜欢过去的人。
连舒不知道长此以往越明商会不会多思,只是他现在的性格与从前存在微妙的偏差,照他如今的偏执劲,说不准真会同以前的自己较劲。
一直回味的越明商未注意连舒的眼神变化,长眉一时打着结,一会儿散开高高扬起:“我不知道啊,脑子里没这部分的记忆,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烟酒都来吗?”
“差不多吧。”连舒直言,“烟少抽,酒常喝,喝得最猛的一次三更半夜去了趟医院。”
越明商眸光一定,指腹摩挲着酒杯,故作不在意地:“跟谁喝啊?都进医院了,这么难受,你自己去的医院还是有人送你?”
“我自己去的。”
“那跟你喝酒的人呢?他都不担心你路上出什么问题?”听见回答,越明商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自己仰首闷饮,嘴巴一时半刻不知道先问出同他半夜喝酒的人是什么身份,还是先心疼他形单影只地去医院。
“很严重吗?”
连舒含笑:“不严重,就是轻度酒精中毒喘不上气,解解酒就好了。”
他随了一杯,这酒比他在千光喝的劲还足,千光的灵酒加了丹药,所以很快能使人身体燥热气息紊乱,但这次的酒没有这样的劲头,只一味的辛辣、回甘和醉人。
越明商又继续抿,但是心不在焉地长睫扫动,半晌还是追问道:“……你和谁喝的?朋友?同事还是家里人?”
连舒哪里看不出他什么心思,闷闷暗乐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解释:“把你的心放回去,我没时间谈恋爱。”
“……我不是不信你啊。”越明商支支吾吾道,“但是我们分开这么久了,你也快三十了,普通人这个年纪或许都成家了,你没法结婚,那恋爱呢?其实你大大方方的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嘛。”
连舒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摸着下巴小声说:“越明商,你现在好有正宫的气势啊。”
他戏谑地学着对方刚才的口吻,重新表演道:“大大方方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嘛,外面都是宾馆,只有我这里是”
越明商羞怒地咆哮一声上去捂他的嘴,他单手撑着桌上,宽大的衣摆扫动了只剩半盏的酒杯,当啷一声溅出了酒渍。
他爬过书案坐在连舒身上,气喘吁吁地隔着自己的手掌和他鼻尖戳着鼻尖,喉咙似猛兽冒出股股的怒音:“你真有?!”
连舒眉眼弯弯地抖了抖身体,含糊说了句话,越明商没听清,稍微松了松贴在他唇上的手掌:“说什么了?”
“没别人。”连舒好笑地捏了捏他气红的脸,“你下次再要装,能不能装长点时间?说几句话就露出里面掺着老醋的黑馅儿,还理解,你理解什么?”
越明商砰砰跳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去,他怒意骤然平息,迟来又汹汹的臊意让他嘴唇嗫嚅,眼神闪烁:“那你三十了,都三十了……”
“三十又怎么样?”连舒钳着他下巴,以仰望的姿态在他下巴啄了一口,声音也跟他一样轻如蚊蝇,“三十不能搞纯爱吗?”
越明商黑沉的眼睛在这瞬间上浮了太多情绪,有双脚落地的踏实、也有生出的侥幸,幸福所来带的欢喜已经膨胀到这具身体都难以招架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