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罗遇拍碎的不只有金丹,还有妖丹,接连两次内丹的爆裂才令我惊觉这具肉|身的猫腻。”连舒眸光忽地一顿,似乎迟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他抿了抿唇:“那时我初至白抚,又有双情妖间接应验了我的揣测,仔细想来,我与宗主得知真相的日子先后相隔不久。”
“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与玄明不得不早做打算,深思熟虑一番才筹谋着从巽衍宗脱身,介时天高地广,我二人再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连舒适当露出个复杂的苦笑来:“玄明虽……杀我一次,我自然恨他、惧他,可知晓他为我所做之事后又无法铁石心肠,他若真的痴恋我,我一介凡人又有何所求呢?权当再纵容从心一回罢……”
连舒谈及双情妖时,面前的二人都面色凝重,可话锋一收,回到他与玄明之间的纠缠,都不约而同面色怪异地蹙了蹙眉。
晦无厌手指敲着扶手,平淡道:“说完了?”
还不够?
连舒仔细逡巡着他的神态,嘴唇微微绷直,暗道晦无厌果真难缠,心思百转间决定再添一剂猛药。
他适时摇头:“不……”
“身处千光城时我又看见了一段记忆,可这段记忆却不属于姜青。”连舒欲言又止地望向正坐他前方的晦无厌。
牧景山眉心一紧,不明白为何他忽然看向宗主。
晦无厌沉心静气问他:“谁的?”
“……此人与宗主颇有渊源,也不对,都是巽衍宗的弟子,谁都与宗主有渊源。”连舒不敢多卖关子,下一句就捅破了身份,“温秋,三百年前的温秋。”
轰!
彪悍的气劲令这座混沌的空间都开始摇摇欲坠,牧景山攥紧系在腰间的长剑想也不想地:“不可能!”
连舒被迎面的威压抡在墙上,面色惨白嘴唇也抖了抖,哗哗的锁链声似屋檐下被凉风吹拂的风铃脆响,两人隔着晦暗的光晕四目相接,连舒也终于满意地看见晦无厌面色有了波澜。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连舒气息不匀道,仰头靠在墙上平复这股威压带来的心悸,“这具身体是伶妖的身体,而温秋又是三百年前的人物,若我能看见他的记忆,那只有一种可能顶替温秋的伶妖与三百年后顶替姜青的伶妖是同一个!”
“我惊疑不定,而玄明又道三百年前的伶妖早就自爆,绝无苟活下来的可能。”连舒忽地将视线移到难以置信的牧景山身上,“牧师兄,还记得那夜我为何会去千光城的院中寻你吗?”
因这一句有气无力的询问,牧景山倏然露出一抹无措和恍然:“是……是为温师兄。”
“是,那时我因两人的记忆备受冲击,而温秋自爆之时玄明未在,他也只从外人口中得知的真相,恰逢师兄与宗主来此,我便持着失忆的借口向你求问。”
他望着双拳紧握的晦无厌,除了瞒着越明商的身份和他们的过去,自己真是无话不说,字字出自真心,若晦无厌还不信他,那可真是一腔真情错付了。
“……心中有了怀疑自然想一探究竟,那夜听完牧师兄的解答后我便愈发肯定,当日自爆的根本就不是伶妖,至于是谁,我如坠雾中。直到身份被戳破,牧师兄囚我于此,这些时日,我又看见另一段温师兄的记忆。”
“宗主”
连舒的呼唤令晦无厌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蜷,他脸颊微绷,但还算镇定:“什么记忆?”
“‘师尊’……我听见温师兄这样唤了一声,温师兄自爆前,也仅有这一句是他的肺腑之言。”
连舒从记忆得知晦无厌对温秋的疼爱与看重,也能感同身受温秋对晦无厌的崇敬和愧疚,所以在谈及这段时,神情难免也染上一丝伤感。
晦无厌喘息加重:“你唤他什么?”
连舒知晓他在逃避,可还是残忍道:“我的意识囿于那具躯体,能感知对方的情绪、五感,表面的一切都有可能作假伪装,除了内心……在感受到强烈的悲恸、挣扎、愧疚与恨意时,我就知道,当年自爆的根本不是伶妖,而是被控制的温师兄。”
“温师兄一死,潜入宗内的伶妖由明转暗再谋大事,我不知他们谋划着什么,也不知这数百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潜藏而不露马脚,只有一点,伶妖无法下山。”
这也是他反复盘着记忆后得出的猜想:“破元珠的出现或许打了伶妖措手不及,这才有伶妖顶替完姜青后忽略不符姜青脾性会遭受怀疑的可能,也要硬留在宗内不去揭取宗门任务,由此可大致推出姜青被顶替的时间……”
“之后的一切更好解释,长此以往伶妖也知晓此举容易引人生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散了妖丹,只是千算万算事情出了岔子,我来了。”
牧景山的脑内已锈迹斑斑无法思考,而晦无厌眸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
见他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伶妖诱哄欺瞒,可直到现在,他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思索。
好似只有信了他的话,这一切才能得到最合理的解释。
晦无厌猛地起身大步上前,眉目笼罩着如墨的阴翳:“还有其他解释!玄明早知姜青被伶妖所替,可瞒而不报,他道侣身死多年或许玄明手中也有他的精血,便干脆让你化作他的道侣玄明最初都能认错,连舒与姜青外貌定然相似到了极点!”
“他为你遮掩、筹谋着带你离开,而你为了妖族的大计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连舒惊讶地挑眉:“什么大计?”
晦无厌失态喘息道:“放宰耀出阵。”
连舒一头雾水,心想难不成晦无厌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他沉吟一番仍是不解:“一个失去修为的伶妖,且还是人缘差到极点的姜青如何放宰耀出阵?说来也是奇怪,伶妖挑人为何挑了恶名在外的姜青,而非牧景山?牧景山有地位、且能轻易卸下他人的心防,干坏事有这样一层身份在不是更如虎添翼?”
晦无厌见他面上的困惑不似作假,适才升起的怒意也凝滞了一瞬。
连舒还自言自语:“难不成……伶妖成为姜青后做下的事,无外乎是与人起冲突,今日一小斗明日一大祸,最后多是玄明出面……玄明!”
连舒恍然大悟:“若要救出宰耀,最大的阻碍一是囚神阵,二便是玄明,若玄明在,他一人就能硬抗多少妖邪?伶妖与他峰弟子大小冲突不断,而玄明越是出面压制,其余弟子虽面上不说,心底总有不忿,日积月累单伶妖就能挑起玄明与其他峰的嫌隙!”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更别提罗遇的那一掌。
越明商护犊子,金阳峰也不遑多让,连舒设想若自己没来、若越明商未怀疑姜青的真假,在伶妖的煽风点火之下,这嫌隙还真能被挑起!
“宗主,你难道不奇怪吗?虽说我身份的暴露多是自己粗心大意,可说来惭愧,这具身体的猫腻我也是到了白抚城才分明,为何你远在千里外忽然怀疑起了我?倘使事情顺着正常走向,你因我伶妖的身份痛下杀手,而玄明对我的重视明眼人一看便知,知晓真相的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连舒痛惜道:“你说,会不会在某个风柔日暖的日子,被你机关算尽唬骗的玄明也如您现在一般,偶然从某个弟子口中得知道侣葬身千光的真相?”
牧景山心悸难安,手心也出了薄汗,几乎能预料到仙尊拔剑索命的一幕。
晦无厌面色几度变换,脊背逐渐为纷乱的猜疑而僵冷下来,他呼吸由重变轻,最终收敛了通身威压,深深凝视了连舒一眼,背过身沉默离去。
第87章
牧景山见晦无厌背身的瞬间面色有异, 心中担忧,轻叹一声随之离去。
要说他心神未受半分影响是假的,便是里头似妖非妖的人也一定从他面上窥出了动摇才这样步步紧逼, 晦无厌交握的手被宽袖遮挡掩饰, 未露出分毫被他掐的泛白的皮肉。
“宗主, 横竖他在我们手中, 那人口中所说的旧事, 待弟子一一追查也可再做定夺。”牧景山只晓得如何安慰师弟师妹们,安慰起晦无厌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声音干涩紧张, 全然没有对其余弟子时的游刃有余, “温师兄……”
远处群山之上的最后一缕光也被暗夜收入囊中, 晦无厌立于崖边抬手打断他的安慰, 目光萧瑟地盯着天穹, 任由自己的思绪也陷入沉甸甸的黑。
“今夜,你去弟子殿找到罗遇,带他去偏僻无人的角落告知他伶妖已经伏诛的消息, 只是碍于玄明对伶妖的情谊此事不便声张,也谢他替巽衍宗无声平息了妖族的阴谋诡计, 此大功一件, 问他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来……”
晦无厌轻声说完, 一改方才的愣怔嗓音也低沉些许:“再找个信得过但平日无多少存在感的弟子, 悄悄盯着罗遇。”
“……是。”牧景山不对晦无厌的所作所为有一丝质疑,只郑重应下。
“今日本座与他一见, 倒不好再责怪你轻信他人了。”晦无厌苦笑一声,“本座既觉得应杀之永除后患,可潜意识却觉得他所言非虚。”
晦无厌遥遥望着不知何时露头的悬月, 声音也透着惊人的寒意:“三百年前十六名弟子生出心魔,是那时披着温秋皮囊的伶妖差人去请的玄明出手,你还记得玄明回峰后发生了什么?”
牧景山微微颔首:“仙尊……也险些生出心魔。”
“是啊,本座当夜不在,事后还是你前来禀报。里头那人……还是那妖,本座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称呼他。”牧景山意外又不意外晦无厌的动摇,只觉前方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那夜也似今夜,月色如水,玄明在玉骨牢替弟子压制心魔梳理经脉,却在日出将近时跌跌撞撞从玉骨牢出来。”
“当晚发生何事无人知晓,只是事后玄明不再提及,本座也不便多问,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玄明一人知晓内情。”
他长长吐出口气,疲惫之色压不住地往上涌:“伶妖所言,本座的确信了五六成,可这种程度却还不至于让本座放他一马。”
晦无厌望着雪乌峰方向,心中还有件事有待验证。
*
月华居已修葺了大半,西侧的偏殿及周遭一切都好似未受波及。
自连舒穿越来,这座偏殿一夕之间就好似成了两人的寝居。越明商夜不归宿,跽坐于书案前支着下巴,左手将未沾湿的毛笔转得残影重重。连舒将一枚温润的玉简贴在额心,许久才睁开眼睛。
越明商瞬间挺直了身体,笔也不转了,笑眯眯地发问:“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连舒和越明商对视片刻,面不改色地用指节轻叩着桌面:“……晦涩难懂,乍一看好像明悟,但是一操作,冲脉在哪?‘润养三阴’又是哪三阴?”
“那……那我再挑个简单的。”越明商大发善心地没笑话他,转头从一堆玉简中寻摸到了《经络灵脉全解》递过去。
一刻钟后,他再度睁眼睛,这次越明商默契地没有发问,只眼睛咕噜乱转,两条眉毛也憋笑地死死往眉心挤压,意图摆出个严肃的表情,可嘴巴一抿脸颊也显出个假笑涡。
连舒板着脸盯着他那愈来愈低的脑袋,最终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开始冷静挽回自己的面子:“我才醒不久,现在看这些东西还是太勉强了。”
“我懂、我懂”越明商噗地一声迸出个笑音,紧接着前额磕在低矮的桌面上,耸起的肩膀颤动不已,他的脑门敲木鱼似的咚咚几下用疼痛压了压笑,才重新打直后背,一脸感同身受拍了拍自己心口,“我当时也这样,要不是我不需要上厕所,我都能将那一摞摞书籍当草纸用!”
连舒冷冷勾唇,不吃他这一套:“你懂,那你笑什么?”
越明商挑衅又夸张地冲他挤眉弄眼:“他乡遇故知我高兴不行啊!”
“哦。”连舒将把玩过的玉简随手抛向越明商怀中,嗓音带着重伤后的嘶哑虚弱,听起来讥讽的意味更足,“我还以为你是他乡遇文盲,纯看笑话呢。”
“哈哈哈哈哈”越明商忍俊不禁,捧着肚子笑趴在桌上。
连舒本来还有些好面子,谁愿意时隔多年在前任面前表现得宛如扫盲的漏网之鱼一般,可心中的那簇暗火在见越明商笑得满地打滚的模样时,噗嗤一下人掐灭了。
他从身侧翻找出一卷竹简仔细摊开,目光没盯上两秒转头就落在和衣翻滚的越明商身上,看他衣冠不整笑得两条腿乱翘乱蹬,笑够了就坐起身正了正头顶的玉冠,乐呵呵挪着屁股撑在桌上耍宝一样转他的笔,心想这人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连舒……”
听见越明商在叫他,连舒淡淡地“嗯”了声:“干嘛?”
“没什么啊,我心里高兴就想叫你。”
没一会儿,连舒好不容易看进去了,又兀地听见越明商再次唤他:“连舒。”
“这次又干什么?”连舒都心惊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连叫他两声都回。
“没什么啊,我心里不高兴也想叫你。”
有点欠打。
连舒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撩起眼皮看过去,对上撑着下巴的越明商双眼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扫视几眼,果真没见越明商脸上有什么笑意。
连舒本想着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高不高兴告诉他作甚?自己消化不就好了,可不知怎地,屋内的气氛就仿若凝固下来,再无刚才的融融温情。
他烦闷地放下竹简:“不高兴什么?”
越明商长吁短叹:“你别只盯着那些死物看啊,我都坐你对面多久了,你要不看看我?”
连舒瞬间涌上一股郁气,他莫名觉得适才的关切有些惹人发笑,他嘴角微动,放下再看不进去的竹简:“不看了。”
“那个不好看?这个呢?这个功法很酷炫”
此前被二人挑来拣去的玉简、书籍都堆放在博古架上,晦无厌安静地扫视着屋内,从最基础的修炼功法到被卷放在角落里连舒的鬼画符。
牧景山呼吸放缓,余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晦无厌旁若无人地展开竹简,略微扫过便放了回去,待架上的玉简书籍都大致览过,他才终于轻轻吐出口气来,冷硬的脸庞终于有了松动:“伶妖口中的失忆怕是真的,或者说,他曾是个凡人这点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姜青屋内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牧景山大喜:“宗主信他了?”
“本座曾暗自起誓,再不会受伶妖蒙骗,他有没有欺骗本座,试一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