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魏清往聚灵阵内看了眼,几日过去,凡人斗大的腹部也缩减了几圈,可远远瞧去还是如噩梦中才会有的弧度。


    他眼睛一瞪,几乎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灰白,脚下生风溜至围作一圈的弟子身边。


    “好在周师兄见多识广替他多灌了些灵力,否则凡胎未成,出来的或许就是邪物了。”


    “这小孩儿可真不得了,出生后就能吸收灵力化为己用,这不是天生的修仙苗子,你们说单是这个小孩这样,还是那些胎儿都这样?”


    “倘若皆是如此,那这些肚子揣着邪胎的凡人就成香饽饽了!”


    魏清左听一句右听一耳的,挤进人群目光四处搜寻问:“产子的是个男人?”


    小心翼翼抱着小孩儿一动不敢动的胡笙生听见声音,冷笑讥讽道:“是啊,这世道男人也能怀孕分娩,魏清你小心点,可别哪天被邪物捉去翻云覆雨也在肚子里揣个崽子回来!”


    “你说什么呢!”魏清被说得脸皮一热,“小爷怎么可能跟个邪物……呸呸呸!”


    周普仁虚弱地坐在师弟们抬来的椅子上缓神,为这一个小孩儿他几乎榨尽了体内的灵力,此刻听着他们的吵闹,也只笑笑不说话。


    胡笙生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孩儿到周普仁跟前:“周师兄,快看看你亲手接生的孩子。”


    有人在一旁起哄道:“师兄怕是不能修仙,也能在凡尘中找个接生的活计!”


    周普仁笑着接过孩子,魏清未看见产子的男人心中颇为遗憾,转头却对小孩儿有了兴趣:“这孩子是姑娘还是小子啊?”


    周普仁也好奇,微微掀开襁褓,笑称:“是个小子。”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在魏清的惊呼声里寸寸消弭。


    “他的双脚怎么长这样?”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才出生不到一炷香的婴儿脚趾有异,本该短小的脚趾却根根畸形,血肉分布不匀,趾头尖似皮包骨一般骨头的形状突出,而骨节处却厚厚堆叠着一圈一圈的肉环。


    方才嬉笑起哄的人群瞬间失语。


    魏清看着扭曲怪异的脚趾,又不自然安抚道:“没事没事,以后大了脚上穿着靴子谁又能看见呢?脸长好了就没事。”


    周普仁却还死死盯着婴儿踢动的双脚,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因为这样扭曲畸形的指头他也曾在一人身上看过。


    丹纹。


    第85章


    乌泱泱的一片兽群如黑潮涌来, 夜色如墨,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苍郁树影,哪些是猛突飞奔的妖兽。


    牧景山有条不紊地带着弟子赶赴后山, 金丹之下的弟子在边缘控制低阶妖兽, 而他亲自带人深入林中截断高阶妖兽的步伐。


    晦无厌回宗时正是兽潮退去之际, 牧景山搀扶着受伤的师弟出山, 猛地与其对上视线后他难得露出点少年人鲜活的傻气, 回过神来立刻垂首躬身行礼,面色有些紧张:“弟子拜见宗主。”


    “明演山又出现兽乱了?”晦无厌声音嘶哑, 千里迢迢赶回却不减威严。


    牧景山将伤员交付于他人, 知晓晦无厌这般急切回宗是为何事, 言简意赅道:“是, 昨夜妖兽暴乱, 好在情形没有上一回严峻, 不过几个时辰就平息下来,共计三名弟子受伤。”


    晦无厌拧眉沉思片刻才颔首回望身后的牧景山:“你做得很好。”


    这声夸赞却如蚁群在他后背攀爬撕咬,回想自己昨日私放正身未得证实的连舒, 他心口砰砰跳动两下,耳根微热地随其来到明演山之下。


    眼见晦无厌不做停留便往禁地法阵而去, 牧景山不敢再加隐瞒, 径直跨出几步跪于晦无厌身前, 成功令他讶然止步。


    “宗主, 弟子有事禀报!”


    牧景山不敢抬头迎上此时晦无厌的眼神,只干涩地说完:“事关伶妖……与玄明仙尊。”


    幽静的归墟殿内挂着上任宗主亲笔手泽, 龙飞凤舞隐隐有“道”泄出,对普通弟子而言,只是参悟一炷香就受益匪浅。


    晦无厌立于字画下微微仰首, 浅听牧景山略微滞涩的声音落在岑寂的殿内,模模糊糊的回音敲在玉阶之上。


    “……弟子此前也只觉是伶妖妄图攀扯仙尊,可不多日,周师兄护送仙尊回宗,仙尊醒来听闻伶妖身死消息竟、竟生出心魔。”牧景山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半垂的眼帘紧张地颤抖,他尽力平铺直叙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可因自己潜意识有了偏向,言语中也不免带了出来。


    “……仙尊对命灯视而不见,弟子见状又不得不信……”牧景山话音一顿,忍着头皮发麻的后怕更低下头颅,“仙尊生了心魔,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囚于殿内,设起的结界无人可硬闯,弟子心急如焚惶惶不安,唯恐仙尊一朝踏错,更怕魔头降世介时天下不宁这才、才……弟子有错,罔顾宗主嘱咐私放了伶妖赶去月华居替仙尊稳固道心,还请宗主责罚!”


    阒然无声的内殿牧景山额头碰地伏于冰冷的黑砖上,心脏快跳出喉咙,他并不怕惩处,只是唯恐宗主失望,这样凝重的死寂令他喉头梗堵,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待身后呼吸紊乱得无法掩盖后,他压抑的怒声才撞在牧景山心口上:“本座命你回宗那夜是如何吩咐你的?莫要轻信伶妖,妖族善于蛊惑人心,你心地正直纯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宗主息怒”


    “你私放他到玄明跟前,就是让本座的一切算计都化作泡影!玄明醒后知晓他那假徒弟在本座手中,本座又该如何自处?”晦无厌未料到牧景山能犯下这样的错来,不仅轻信了伶妖,还上赶着将其护送到月华居。


    “玄明冲我索要伶妖,本座又是给还是不给!”晦无厌耐心耗尽,愤而甩袖,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愤怒令牧景山目光微红。


    “仙尊与心魔抗衡、心力交瘁之际,怕是难以辨别出现的是真人还是心之所念的幻象……”


    晦无厌只觉得可笑:“他不知晓,那伶妖不会在殿内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景山啊景山,你糊涂至此!”


    他大步从跪在地上的牧景山身侧越过,双手背在身后紧得掌心泛白。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处置了伶妖,可他才走出归墟殿,与他一道而来的毒蝎子便将巽衍宗弟子甩在身后,一脸急迫地唤住他:“晦小友!你将老夫丢在一旁自己先走是什么待客之道!”


    毒蝎子身高五尺,稀疏的长发编成数根麻花辫最后高高合成一束拢在头顶,露出一张皱巴巴橘子皮似的老脸。他身体纤瘦短小,可动作却极为灵活,眨眼就落在晦无厌身前,一手还抓着有苦说不出的魏逊,冲着晦无厌摆起了长者的谱:“进去!都给老夫进去!”


    小老头抓着魏逊的衣襟将人丢在殿内,不等晦无厌开口,自己便一屁股坐在高处,冷冷出声:“想不到玄机阁还有后人,托你爹娘的福,老夫的狡兔三窟倒被人偷学了个彻底!”


    魏逊恭敬叩首默然不语。


    毒蝎子看着面无表情的晦无厌,提及了数百年前一桩旧事:“他娘亲痴迷推演时空类法阵,竟不怕死地找上老夫,这么多年外界传言是老夫被他夫妻二人求学之心打动,这才将狡兔三窟外传”


    他怪异地桀笑两声:“真有意思,老夫是那种善心大发之辈吗!”


    毒蝎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错了!是柳缘用老夫的死期换狡兔三窟秘术一观。”


    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除了跪拜在中央的魏逊面色毫无波澜,就是令牧景山起身的晦无厌都惊异地望了过去:“死期?”


    “说是老夫的死期,细究也算得上是人族强者的死期。”毒蝎子端起茶盅,苦恼道,“魏子仙与柳缘真不愧是两口子,都疯疯癫癫的也着实大胆,二人推演数百年,还真被他俩窥得一丝半缕的天机。”


    “魏子仙当日有言,数百年后宰耀出阵,介时仙门败落,妖、人两族命数颠倒,整个人族都仿佛是被人采补的血肉。那时元婴之上的修士百不一存,而我毒蝎子也难逃一死。”


    最后一句,森森的阴寒之气刮过所有人的脸皮,而晦无厌手上的茶水则当啷一声泼洒了半盏,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宰耀出阵?!”


    他身后的牧景山也脸色惨白。


    “柳缘比魏子仙看得更清楚,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整个巽衍宗成为焦土废墟,无一活口。”毒蝎子转述当日夫妻二人的惊天之言,“破阵之日,也就是老夫身死之时。”


    晦无厌天灵盖都被这一句又一句震得发麻发痛,随之而来便是迫切的恐惧和紧张,甚至联想到近些时日明演山上妖兽的异动,他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即刻绷紧了双肩,十指紧紧扣住扶手,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牧景山显然也想到了:“宗主……”


    晦无厌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担忧关切。


    “殷玉真人呢?宰耀既能出阵,为何前辈口中未提及殷玉真人?”


    “不知。”毒蝎子也苦恼地抓着辫子,“那两口子吓得老夫更是不敢动弹,又十年之后,柳缘那疯婆娘找到老夫,说兴许有条活路,什么活路她三缄其口,老夫又求又哄也不说,无法,只能憋着气掏出狡兔三窟的玉简给她。老夫能如何,杀了她,那得把整个玄机阁都杀尽了老夫才能安心……”


    一直低头不语的魏逊听此双拳紧握,牙齿也被咬得咯咯作响。


    “玄机阁着实邪门儿,老夫可不敢轻易涉险,杀尽了还好,留下一个两个那老夫后半辈子怕是都无法心安了。”他庆幸地一拍掌,“你瞧!这不就是我怕的!”


    他指着魏逊长吐口气:“还好还好,那冥絮也是信了传言,真以为魏、柳二人与我有什么师徒情谊,带着玄机阁后人找上老夫……”


    见他越说越偏,晦无厌只能咳嗽一声,拉回到正轨上:“前辈,还请说是什么活路。”


    毒蝎子冷笑:“不知!”


    他拍得扶手上雕出的金鹤裂成几瓣,气势汹汹地瞪着人:“她只说活路在巽衍宗!宰耀何时破阵、巽衍宗何时被屠柳缘都一无所知,害老夫这几百年煎熬度日,眼睛都不敢闭一下!若非这魏家小子自己撞上来,老夫都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双脚垂不到地面,只发狠地踹着空气,目光落在孤寂半跪的魏逊身影上,口吻发沉质问道:“魏家小子,你娘亲可对你说过什么?”


    魏逊坚定地直视回去:“娘亲临终前只让我兄弟二人好好活下去,未提及妖族的只言片语。”


    毒蝎子又大骂一句:“她不是在唬老夫吧?宰耀出来第一要杀的就是巽衍宗的人,却唬我活路在此,我看是绝路还差不多!”


    晦无厌面色铁青,气息渐次低沉,双目在底下的魏逊与毒蝎子间徘徊,最终落在小老头身上。


    “敢问前辈,柳缘前辈可否还有其他话留下?只说我巽衍宗血流成河化作一片废墟,她可曾看见谁还活着?巽衍宗有修为仅次于您的玄明坐镇,宰耀被镇压一千年,囚神阵日日消磨他的魂识,便是出阵修为也比当年,玄明纵然赢不下宰耀,可也万不会放任其屠尽整个巽衍宗啊。”


    他起身朝着上方的毒蝎子恭顺长揖道:“不知柳缘前辈可曾提及玄明一二?”


    毒蝎子对他的态度很是受用,思忖片刻摆手道:“未曾提及,大概不是逃了便是死了吧。”


    第86章


    晦无厌于晨光熹微时归来, 又在细问魏逊未有所得后呆坐了一个时辰才朝着明演山动身,只是此次前去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沿着偌大的囚神阵周而复始亲自查看,牧景山也缄默地紧跟其后, 待到薄暮冥冥, 满山翠绿也被昏暗的天色勾出半边青黑方才停了下来。


    阵法未有丝毫松动, 妖兽的异动又如何解释?


    此前兽群也有此躁动, 但多是妖兽发情, 抑或山中的庞然大物吃空了四周,只能另觅他处捕食猎物。可接连两次毫无由头的躁动却令晦无厌百思不得其解。


    他疲惫地按紧眉头, 足履一顿, 决意去会会早该见面的伶妖。


    *


    离开月华居后, 连舒几乎是数着自己的心跳熬时间, 念着左右不过再等几个或十几个时辰就能脱身, 被送回囚牢的连舒还托牧景山在他血迹斑斑的本体掐了道净身术。


    眼下刺目的血痕没有了, 衣襟沾上的血点也消失无踪,连舒这才心满意足等着越明商来接他出去。谁料越明商没等来,晦无厌先他一步找到了自己。


    连舒惊愕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戳着越明商小人的脑袋, 表面却只在与其四目相对时流露了片刻的诧然后重回平静,余光扫了眼晦无厌身后表情略显沉重的牧景山, 心下了然。


    他对一宗之主不敢与对牧景山那般, 谨记不能太自信笃定, 也不能太过心虚恐惧, 情绪拿捏得必须要恰当好处,要有阶下囚识时务的眼力劲, 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精明和算计。


    晦无厌的出现让他无措了一瞬,但好在并未特别担忧。


    两人视线交接,都不发一言地审视着对方。


    “你是怎么哄骗景山的?”晦无厌安然从容地坐在变出的黄花梨交椅上, 目光含着上位者的威压望着他,“从哪里说起?从你是凡人抑或你被玄明杀死变成幽魂说起?”


    显而易见他对连舒口中的爱恨纠葛嗤之以鼻。


    连舒只是顿了一下,未露出羞怒之色平静道:“宗主既然知晓我的过去,那我便从借尸还魂后说起罢。”


    晦无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伶妖妖丹碎裂后,再次醒来就是我了,当日我昏迷前听见玄明唤我的那声连舒,想必宗主也不会忘记……”连舒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往昔,“我在月华居醒来后未见一人,只忽然有几名弟子闯入偏殿寻我麻烦,当然,应该是寻姜青的麻烦。带头的是魏清,身后跟着的两人如今我倒是忘了名字,那时我脑中毫无原主的记忆,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从魏清口中,我才得知了自己占了谁的身体。”


    “宗主觉得我是什么时候知晓自己所据的身体是伶妖?”连舒微微耸了耸肩,“我与玄明相认后,是他告知我所处之地,也是他教我如何吸纳灵力……原本的我不过是微末凡人,沧海一粟,借尸还魂也只在话本子里见过,一朝还魂万事都懵懵懂懂,若是与外人接触恐怕只是一张口就将身份暴露个彻底,于是玄明便放言‘姜青’无法遭受修为尽散败于罗遇的打击,失忆了。”


    连舒长嘘一口气,只是铺垫的几句话就让晦无厌听了进去,他眼中探究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连舒不闪不避,竭力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真诚。


    “我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真以为侵占了姜青的肉|身。后来的一些时日,我偶尔会看见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但我也只以为是记忆开始融合,并未多放在心上,直到宗门大比……”


    牧景山也听得微微颔首,虽说他早知大致的真相,可连舒从未说得这么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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