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连舒头疼欲裂,神志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可他不愿在临门一脚时放弃,蛇头转动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其他人思索对策。


    “仙尊舍得师弟无名无分?”周普仁耳根一热,当着诸多长者的面谈及情爱也免不了窘迫,可大局为重,他只想让仙尊压制住心魔。


    几个时辰前,他自以为仙尊醒后再无法接受左不过是发泄满腔遗憾和愤怒痛苦,他心中虽然紧张可并不恐惧,可当黑纹攀附在那张平波无澜的脸上时,在场之人怕是没有不惊恐的。


    听见“无名无分”几个字的连舒动作一顿,蛇头微抬看清了一直缄默的越明商又露出他熟悉的伤心和委屈来。


    空间内的连舒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迟疑了片刻才惊觉自己这会儿说不出一个字,才忍着烦闷操控蛇尾勉强勾住一块碎石,而后蛇头抵在青瓦上费力将其朝着滔滔不绝的周普仁掷去!


    当啷一声轻响,那碎石并未打在周普仁身上,甚至还有段稍远的距离,可这突兀的轻响瞬间让所有人留意到与此地格格不入贴在屋脊之上的小蛇。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从周普仁身上偏移,包括一直缄默不言的越明商。


    那一刻,周普仁敏锐觉察到脚下的整座主峰好似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牧景山不敢掉以轻心,只余光瞥见高悬于上的仙尊猝然一动,似被利箭射中的鸟雀凄惶下坠,临至落地却涨红着脸朝着屋脊急掠而去!


    空气都好似随着他胸脯内的心脏而跳动着。


    不是梦……不要是梦……


    在察觉到越不舒的瞬间,袭上心头的不是巨大的庆幸和狂喜,反而是填不满的惶恐,心口被挖空的部分被恐惧和祈求填满,浓郁的黑纹肉眼可见地加深,他的心魔不仅未有消散的趋势反倒更加嚣张。


    【是梦,梦和现实你如今还能分得清吗?】


    心魔盘踞在他的耳畔低嘲:【这又是一场梦。】


    连舒眼前一花,冰凉的蛇躯瞬间被一双颤抖的手拢在掌心,旋即在所有人错愕未回神的目光下,越明商脚尖一点,拔地而起的结界将这座孤零零的偏殿密不透风地笼罩住。


    无法窥视、无法靠近、无法触碰……


    囚牢已成,便是梦境,他也再不愿体会被迫分离的痛苦。


    第80章


    “仙尊?”


    “玄明!”


    “方才发生了何事?”


    被拦截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越明商为何猝然将自己关在殿内,而被拢在掌心的小蛇却被一滴又一滴眼泪砸在头顶,连舒感受到身上湿漉漉的触感瞬间扬起蛇头。


    透过小蛇的视野, 越明商那张泪水盈溢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怜得揪心。


    他上辈子没见过越明商这副模样, 像个失去一切躲在角落里无助呜咽的可怜幼兽。


    彼时砸破周全眉骨寝食难安的越明商也不过是湿润了眼眶, 甚至两人分开时他也不似眼前的痛哭流涕……


    现在的他分明比记忆中年长, 可哭起来时却似孩童一样抽噎不止。他虚握着蛇躯将它贴在湿润冰凉的脸颊上, 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满腔的思念却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越不舒绕着他的手指, 小巧的蛇头却被温热的指腹强硬地按上他的侧颊, 连舒在体会完令他无所适从的湿润后, 又再度感受从越明商脸颊上散发出的滚烫热度。


    “我以为、为你死了……你死了, 就、就又是我一个人……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


    他哭得抽动着双肩, 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爆发, 只是一味像小孩子啜泣,身上散发的悲伤隔着法阵也能不断揉攥着另一人的心。


    连舒目光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色,无声抿紧嘴唇。


    “白痴……”他眨了眨也湿润的双眼, 有些分不清眼眶的湿润是血液还是因为心疼而强按不住的眼泪导致的。


    越明商原本白净的脸被毫无美感的黑纹占据,每一道都像是自己刚来时不会写毛笔字而随意落下的撇捺, 他抽噎时泪光闪烁着, 隔着雾蒙蒙的水汽一眨不眨地盯着蛇躯看。


    “连舒……不是梦对、对不对?”他的目光又变得恍惚, 连舒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可他如今的异样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入魔。


    连舒对入魔的了解片面粗浅,只侧面从温秋不对, 从伶妖的记忆里窥探了那十六位弟子心魔滋生的模样,可对越明商身体出现的黑纹却一无所知。


    连舒微微支起蛇躯的上半身严肃地端详着他。


    按理说他入魔是误以为自己死在千光,可如今与他结契的越不舒出现, 也表明自己还活着,为什么黑纹不仅没有消散的趋势,反倒颜色更加浓郁?


    一阵令他不敌的虚弱卷土重来,连舒躯体更加柔软,后脑勺无力地后仰倚着空气墙找支撑点。他烦躁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闭着眼睛用蛇尾轻轻蹭了蹭越明商的脸颊,这个轻柔的动作又引得他抿着唇泫然欲泣。


    “我梦见你、你死了……我救不了你……”


    蛇头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又用蛇尾在越明商的手心上划了个勾。


    “你没死?”越明商轻声地再次确认,“不是梦?”


    蛇头又坚定地点了点。


    越明商倏地笑了下,可很快就低下头用衣袖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水渍,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又快溢出的眼泪压下去,虚张声势道:“我没哭。”


    连舒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可还是因为他幼稚的举动笑了一声。


    蛇尾又卷动着,点了点自己身上还残留的水光,再隔空指了指拒不承认的越明商,蛇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


    隔着蛇躯,也能显出连舒身上那股既无奈又故意找茬的挑衅感。


    越明商似乎很快地扯了下唇角,笑容一闪而过,他抬起指尖将刚才晃动的蛇头点了点,权当报复:“……连舒。”


    当如影随形折磨了他几十日的恐惧终于有了消散的架势,越明商才感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幸福让他的鼻头又是一酸,刚刚还强撑冷静的人又忽然将脸埋在掌心,以不伤害小蛇的力道压贴着它:“你在哪啊连舒……你在哪?”


    连舒倒是想回答,可整条蛇都被按在他蹭动的脸颊上,认命地接受他的亲近。


    因为越不舒的出现他在莫大的喜悦中忽视了太多东西,为什么出现的仅有幻海梵蛇?为什么连舒要以这种形态找到他?为什么他不在千里之外的千光而出现在巽衍宗内。


    无数的疑问化作一声声的低语:“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晦无厌说你被卷入千光阵内,我就带着丹壶一起进去找你,我怕去晚了你就、就……”


    他不想再说那个字。


    “后来我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我就想,你可能变成邪物,那就邪物吧,这世上总有让你变回来的法子,而且变成邪物到时候你就只有我了……”


    连舒努力支起蛇头,可转瞬就被他的鼻尖点在躯体、轻柔地将其按回他的掌心。骤然放大的瞳孔冲着羸弱的小蛇逼近,连舒能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未消弥的血丝和红意。


    蛇尾只能努力地比划着,越明商见状稍微撤离寸许,一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它的每个动作。


    连舒争分夺秒地指了指他身后。


    他倒是可以用蛇尾写字,可才欲往书案而去他就被一双手牢牢地拢住:“别走”


    无法,他只能靠着蛇躯传情达意。


    越明商顺着它的尾巴尖扭头看向紧闭的门扉,想了想:“外面?你在外面?你在巽衍宗?”


    越不舒既然出现在宗内,连舒就不会离它太远,可若连舒一直在宗内,那他这段时间在阵内苦寻又算什么?


    说来,他为什么会认定连舒被卷入阵内?


    越明商舒展的眉眼又一点点压低,下垂的眼帘遮挡了他眼底一半的森然阴翳,声音仍如方才的轻柔:“是晦无厌?”


    连舒倍感欣慰地接连在他手心上打了个勾。


    “他伤了你?”越明商不自觉焦急地再次凑近。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顿了顿,偏头望向自己被迫拉长的手臂。


    真要说起来,他昏迷后就被带回宗门,除了那夜真身暴露后对方情绪激愤失控下伤了自己,此后倒还没有机会再对他如何。


    见他忧心的模样,连舒的心脏也不由得被他呼出的滚热鼻息吹得发软发胀,蛇尾轻轻沿着他下巴上的黑纹滑过,而后用尾巴尖去戳了戳他绷直的唇角。


    越明商努力顺着力道扬了扬嘴角,那张委委屈屈的脸总算有了点鲜活的光彩。


    尾巴尖指着自己,连舒又操控着越不舒摇头,示意他没什么大碍。


    他不想再去刺激刚刚平复心绪的越明商,他的感情太丰沛了,容易比他人感受到幸福,也能更轻易触碰到痛苦。


    越明商的眸光像是无形的网在这副承载他的意识的蛇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让连舒的每个回应都极为小心,患得患失下,一点轻微的刺激都能逼得他心湖再起涟漪。


    连舒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催动灵力血流得有点多,身体会偶尔感到刺痛,这点皮肉之苦还远不足以逼疯他。


    小蛇晃着脑袋无声说着自己没事,越明商唇角被尾巴尖推起的笑弧才真挚起来:“晦无厌会对你动手,是因为伶妖?”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这一条,是勒在连舒脖子上的麻绳。越明商没有兴致去挖掘晦无厌怀疑起“姜青”的契机,他只庆幸,庆幸千光的邪物太多束缚了晦无厌的手脚,让他无法即刻处理潜入宗门的“伶妖”。


    光是顺着这个念头往更深、更幽暗处想,若自己傻子似的滞留在阵内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连舒被人折磨、甚至被……杀死,或许终其一生,他都以为是自己找得太慢才让连舒……尸骨无存。


    魔纹如翻涌的熔浆一般在他的皮肉穿梭,炽热的温度将他的理智也熔化殆尽,甚至连捧着越不舒的手也痛到蜷了蜷手指。


    得到肯定回复后,越明商又将发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蛇躯上:“……我知道了。”


    连舒更想表达自己被关押在哪里,可越明商先前问起时自己被他埋脸无法挣扎,他耐着性子等了等却不见他再次发问。


    感受到汹涌的疲倦袭来,连舒自知清醒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撑着摇摇晃晃的意志用尾巴尖甩在贴过来的嘴唇上,旋即迎着越明商错愕又无措的眼神再次指了指他身后。


    再三比划后越明商略显呆滞的神情令他急迫的动作骤然一顿,蛇瞳仔仔细细地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自然也窥见对方竭力掩盖的虚弱。


    黑纹似乎比方才还要宽上半寸,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左右晃颤着,一人一蛇对视了几息,越明商才好似回过神地再次垂下脑袋:“怎么了,连舒?”


    被呼唤的连舒半边视野已经开始被黑点填满,重逢后的温存也不得不短暂停止,连舒说不出宽慰安抚的话,只拼着余力在滚烫出汗的掌心中用尾巴尖写下“禁地”。


    不管越明商能不能明白这两字的含义,小蛇写完便缓缓在对他的眼皮下变成蛇纹,龟爬一般掠过他的小拇指,再从右手转移到左手。


    “连舒……”越明商乏力地眨了眨眼睛,眸光呆呆地跟随蛇纹的走向看去,他好似忘记自己已经问过,又低低道,“你怎么了?”


    已经停在他左手掌纹中的蛇纹艰难地停下喘息了片刻,然后慢悠悠扭过头明显地晃了晃,在确认他看清后,朝着认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越明商微微竖起的五指犹如天柱,这一幕活像是孙悟空纵身一跃到了佛祖掌心,只是主角换了一换。


    蛇纹一顿一顿、半停半爬,连舒不知断开视野了多少次,才千难万难地将蛇纹穿过他的指缝紧紧圈在他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下巴不断点着虚空,可目光还是舍不得从手心离开,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连舒、连舒……”


    蛇纹咬着尾巴尖最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有种死不瞑目地意味,但转瞬后,又是对他这种状态的放心不下。


    可无论连舒怎么拖延挣扎,下沉的意识都将他整个人拽离而去。


    *


    那座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偏殿内还保留着连舒离开后的一切,属于那人的稀薄气息为开始发冷的越明商带来滚烫的安抚,魔纹随着心中的执念深扎于体内。


    黑红的灰烬不断逸散却又很快收拢,越明商的头颅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巨斧劈成两半,一般深陷于软绵绵的幸福中,四周都是飘逸的香甜味;而另一半就是堕入恶欲,剧烈的摧毁欲无声地吞噬着那点香甜的幸福。


    越明商脱力地跪在地上,可双手却稳稳地在连舒消失后仍旧维系着捧的姿态,直到双膝磕在冷硬的地面,那点被模糊的意识才冷不丁地清明一瞬。


    感受到手心空空荡荡,越明商心口骤然一紧,聚焦的视线立刻逡巡着掌心莫大的惊恐还来不及被心魔调动,他便再次浮现刚才呆滞的表情。


    越明商的双眸死死盯着某一处,僵硬的手指也克制不住地抽动了下。


    一圈细小的蛇纹安然地缠绕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的脑袋罕见空白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也罕见地没有了连舒的身影,心魔聒噪的诱哄被更为惊人的动静覆盖得一点不剩,轰隆隆地似乎有山体滑坡的颤动,可滚落的巨石却在砸向他心脏的刹那猝然变成漫天桃花,盛大的绯红从半空张扬而下,落在他的头顶、双肩、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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