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巨大到足以使他感到不安的幸福将其密不透风地围裹,越明商试探着小心翼翼眨了下眼睛。


    没有消失。


    “是戒指……”他的心跳在这句轻喃后遽然重了一拍。


    是戒指。


    求婚戒指。


    第81章


    待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后, 连舒听见了一声洪亮有力的怒吼:“伶妖!还我徒儿!”


    晦无厌的声音甫一出现,连舒心脏就先一个咯噔,不等他视野稳定便身躯一震, 强悍无匹的劲气重重拍向他的腹部, 恐怖的气浪激得他双目清明头皮发紧。


    可身体似乎有自我意识, 在连舒还只瞟了周围一眼的瞬间, 身体便折身一闪, 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探来的掌心,足履踩过归墟殿中的金柱卸去力道后翩然落下。


    “师尊……”


    “住口!”晦无厌目眦欲裂。


    连舒心中惊涛翻滚, 不为自己忽地再读取了段三百年前的记忆, 也不为晦无厌此时双目充血恨不得生食他的狠厉, 而是为他所感受到的情绪。


    此先自己多有怀疑, 若杀了温秋和姜青的伶妖都是同一个, 那当初自爆的又是谁?如今重新回到过去, 连舒忽地为这片刻正经受的感情而将猜想落在了谁也没料到的一处上。


    仿佛深夜中的一道惊雷,豁然剖开了持续几百年的黑暗,白光打在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也一道破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短短片刻,连舒就遭受了无法言语的绝望, 内心自虐般的痛苦凌迟着对这一切毫无准备的自己, 他感受着这瞬间涌上心头的无力和愤怒, 因被操控而恨极激催的怒火却浮不上表面。


    伶妖是仙门之人为其取的称呼, 如凡尘的伶人一般演着别人的爱恨嗔痴,他们所外露的一切都有可能作假, 只有内心,连舒最愿相信。


    而这一刻的情绪已经强烈到了极致,其中的爱恨与愧疚令连舒都不由得晃神, 旋即便是豁然开朗。


    所以一切都有了最恰当的解释,伶妖顶替后并未立即杀了温秋,反倒将其控制一便带回了宗门,眼见自己的真身即将暴露,便操控温秋在众人面前来了个自爆。


    那时的伶妖身上破绽百出,晦无厌本就心生怀疑,便是未能探明他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点怀疑也有四五分了。


    而那日被操控的温秋偶尔流露的真情,譬如那句情真意切的“师尊”,落在心生疑窦的晦无厌耳中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且他被操控干脆利落地自爆,更是直接证实了“温秋”身上的猫腻。


    连舒暗暗心惊。


    彼时的温秋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和煦儒雅的师尊冲他杀招频出,为自己掉以轻心而被伶妖所擒的后悔和被伶妖利用陷师门于险境的痛彻心扉,都让情绪较为内敛的连舒无所适从。


    而与内心的痛苦相较,殿中被所有人惶惶注视的温秋却面无表情得可怕,若放在此前,晦无厌怕是一眼就能辨出对方是被控制,可先有仙门屠杀案在前,又有是十六位弟子身死道消的刺激,如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敢顶着自己素日最为疼爱的亲徒皮囊,晦无厌又如何能冷静下来。


    连舒想通后唏嘘不已,他不知晦无厌之后的数百年内会不会也察觉到这一点,由此怀疑到对方的身份上,只晓得此时殿内死寂一片,而自己腹中一片滚烫,被操控的温秋无半点抵抗的余力,全程只轻声唤了一句“师尊”,滚热的灵力便似沸水热油一般刺啦一声,皮肤如受旱的土块皲裂开来,数百上千道金芒接二连三地从缝隙中爆射而出!


    晦无厌嗜血的怒容也为他意料之外的抉择而震惊,只是眨眼间,热滚滚的灵力便扩散至整个大殿,橘红金白之色猝然炸开!


    沉浸式体验自爆的连舒也心跳如雷,而濒死的温秋却无人可知他心中的麻木与解脱,以及对宗门的愧疚之意……


    可当连舒视野被白芒遮蔽的前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自殿外传来,娇弱的身影跌跌撞撞迈过门槛,竟不顾阻拦要朝着自爆的温秋扑去!


    “拦住她!”


    “温郎!”


    连舒觅声扭头,却在看清那张微微憔悴的脸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砰!


    晦无厌双臂一挥,钟鼎的虚象将那道被金白光芒包裹的身影罩住,轰隆隆地动山摇的惊爆声中,四溅而来又立马被蒸发的血液未落在魂不附体的弟子身上。


    与此同时,被禁锢在温秋体内的连舒也因这场无法阻截的自爆神魂一震回到了体内。


    “咳咳咳……”他连咳几声,亲身经历过一场自爆后,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好似充着血,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让他咳喘急速。


    待呼够了气,连舒才诧然感知到空间内布满的光脉。


    “牧景山?”他倍感意外地看着倚在空气墙上抱剑而立的人。


    “醒了?”


    这个回答让连舒微微眯起眼睛,较之前两次来此,今日既不见他警惕戒备,也无丝毫威胁劝解,反倒透出股若有似无的熟稔……这就值得深思了。


    他心中蓦地一定,轻笑道:“怎么了?”


    “仙尊入魔了。”牧景山倏然抬头看向他,似乎想要在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连舒知晓越明商心魔滋生一事,可自己现身按理说他的情况已经得到控制,难不成自己消失后越明商受到刺激……他心中一急,顾不得牧景山主动透露消息的目的,径直道:“他现在如何了?”


    牧景山抿着唇许久未答,连舒没什么心思跟他玩儿你不说我猜的把戏:“说话说半截,小心你小兄弟也只有半截。”


    他愣了片刻才明白连舒口中的小兄弟指的是地方而非人,身为金阳峰大师兄的牧景山哪里听过这样的粗鄙之言,惊得他猛地站直身体、垂下环抱胸前的手臂:“粗鄙!”


    “粗鄙只是我的保护色。”连舒轻嗤,“只能看见最粗浅的一面而对我闪闪发光的灵魂视而不见,牧景山,你也是俗人一个。”


    “……”牧景山急速呼吸屏住了失态,“仙尊于昨日生出心魔,又将自己困在月华居偏殿内,整整一夜毫无动静。外面又有仙尊亲自设下的结界,无人可以硬闯。只是想来情况应该并不严峻,若真入魔,不该安静至此。”


    话说一半,连舒还以为自己走后越明商情况不妙,听完才松了口气,心想也是,无名指上那么明显一圈的蛇纹,他就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也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连舒松了松脊背:“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牧景山欲言又止,似乎又在天人交战,片刻后他长长吐出口气,缓声道:“仙尊是得知你尸骨无存才道心不稳生出心魔,那日周师兄双手捧有两样物件,一样是沾有你血迹的外袍碎料,一样便是姜师弟破裂的命灯……而仙尊却对命灯视若无睹,只接过了带血的衣料。”


    这个举动令牧景山不得不正视自己心中所想,他定定地迎着连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仙尊他分得清。”


    分得清姜青和连舒不,更确切地讲,是分得清他人与连舒。


    连舒露出个轻快的笑:“就说了我没骗你,牧师兄,我的的确确是个可怜见的幽魂,一朝附身在伶妖躯壳上,有得选我肯定不会借他尸还自己的魂。”


    牧景山却并不如他一般轻松:“宗主不会尽信,无凭无据只有似是而非的揣测,宗主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你”


    他愁闷地拧着眉头:“你可有明正身份的凭据?”


    这可难倒了连舒,他苦笑:“若有,千光城那夜我便会为求自保提出,何必再遭这些苦?”


    牧景山面露难色。


    若杀,有滥杀无辜之嫌,且定会因此埋下隐患,仙尊对其在乎程度远超预料,牧景山一点都不怀疑若他日东窗事发,仙尊与宗主之间只有死仇;可若不杀,那死于妖族歹计的弟子们横亘其间,空口无凭,宗主怎会甘心?


    牧景山看着烫手山芋般的连舒,揉了揉眉心:“还有时间,不若你再仔细想想。”


    见有人信他,连舒心中没有早前的紧迫感,且与越明商接了头,如今双重保险,他是前所未有的松弛:“这事先放一边,妙娘是怎么回事?”


    “?”牧景山为他忽地问起妙娘而不解抬眸,“什么?”


    “既然当初怀疑温秋被伶妖顶替,那与他一道上山的荀妙云怎会留在宗内?”


    连舒在记忆中看见那张脸时几乎控制不住地思绪停滞,陡然上浮的怀疑、不解和能麻痹他的错愕相互交织,直到现在还因为那张实在无辜温和的脸而心悸不安。


    越明商提及伶妖之时,口中对荀妙云的存在仅用“一女子”带过,在这场腥风血雨中,这道身影太渺小了,小到连属于她的名字都不配提及。可连舒心中很是不安,不仅是荀妙云与温秋之间的关系,也因姜青与她也糊里糊涂地有过一段纠葛。


    “妙娘……”牧景山忆起往事,不知内情迟疑着,“妙娘的身份特殊,温师兄不知何时被顶替的身份,也不知与妙娘定情交心的是真正的温师兄还是伶妖。伶妖自爆后,宗主痛之入骨,对妖族的恨意和对温师兄的思念遗憾让其在处置妙娘一事上,多生波折……”


    “在探清妙娘身份清白未作假后,宗主曾在放她下山和杀她之间游移不定。”牧景山重新倚在空气墙上,将数百年前之事娓娓道来,“她既有可能与伶妖定情厮守,也或许是温师兄留下的未过门妻子,也正因此,宗主对她爱恨夹杂。而那日妙娘亲眼目睹了伶妖的自爆,惊厥三日才堪堪醒来。”


    “妙娘弱不禁风,便是带回宗内吃了洗髓伐骨的丹药,资质也算平平。在知晓真相后,妙娘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默默流泪。宗主烦忧之事妙娘又如何不知,凡尘对女子贞洁极为看重,妙娘并非天生修仙之人,还被尘世的观念束缚,于是痛哭几日后悄无声息地欲将自己吊死在屋中……”


    牧景山声音低哑,感叹着:“她一介女子在红尘中就如浮萍一般。那夜师弟师妹们将她救下,若是再将其送回山下,她再自决一次谁又会施救?所以宗主原本的两个念头,对彼时的妙娘而言都无外乎死路一条。”


    “其余弟子不忍,加之万一妙娘是与温师兄定情这个可能救了妙娘一命,她也留在了宗内,只是身份特殊,既未拜在宗主长老座下,可也不好将其当作普通的洒扫或外院弟子……妙娘原本性子内敛羞怯,好在短短十几年凡尘所受的束缚,此后数百年早被她抛在身后。”


    连舒听得出神:“她真是清清白白?”


    牧景山或许知晓了他的疑虑,颔首道:“如何能不清白?那时正值宗门戒严之时,一个大活人留在宗内,且还是内院,自然是需经过诸多排查。她本名荀妙娘,乔山一带土生土长的姑娘,被伶妖带入宗内时还是个未洗髓的凡人。她也知晓身份尴尬,便让其余人唤她一声妙娘,不用敬称她为师姐。”


    连舒脱口而出:“那姜青曾与她之间……你可知晓?”


    “自然。”牧景山却并未怀疑,“温师兄仙逝多年,妙娘能走出情障是再好不过的。”


    “……”连舒也只是怀疑,他自己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自然不好妄加揣测,只能将满腹猜忌咽回肚中。


    牧景山一席话解开了他心中的困惑,连舒转了转酸疼的脖颈,又开始挂心将自己关在殿内的越明商。


    他瞧了一眼什么心思都快写在脸上的牧景山,眸光一动,轻声道:“你来这,一是信了我的话,二……应该是担忧玄明吧?”


    牧景山还不知他打的什么注意,抿直嘴唇坦诚道:“自然,仙尊乃当世强者,若真堕入魔道、失去本我……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人能进去安抚帮其压制心魔?总要知晓他如今的状态是好是坏 。稍有差池,魔头出世先行遭殃的可就是巽衍宗了。”


    “仙尊亲设的结界,何人能进?”


    “我啊。”连舒倔强的食指隔着大老远指了指自己,“我进得去。”


    第82章


    话音刚落, 牧景山便想也没想地拒绝:“不可能!”


    连舒绷直的食指就这么尴尬地竖着:“你不信我能进去?”


    “我不可能违逆宗主的命令,放你离开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若你顺势出逃我如何对宗主交代?”


    牧景山又不是蠢人, 此前连舒再三解释牧景山信得也并不多, 若不是越明商态度有异他从中窥探一二分真相, 怕是如今对他的态度还如一早那般。


    连舒端出一百二十分耐心地又骗又激又哄:“我如今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 我不过金丹初期, 又伤痕累累,稍有个风吹草动你直接对我动手不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打不过我?”


    牧景山意味深长地看过去:“你背靠仙尊, 若仙尊出手我焉有胜算?”


    “那也得他是清醒的。”连舒稳如泰山, 牧景山怕什么他就说什么令他心安, “倘使他意识清明, 如何能一夜不出?甚至半点动静也没有?”


    这也是他怕的, 越明商设了结界, 外人无法窥探也自然无法知晓他的处境,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若非他心魔陡生意志浑噩,哪怕能压榨出一点余力, 自己早从这昏天黑地的阵里出去了。


    牧景山犯难:“……不行,假使你去了又恰逢仙尊苏醒”


    不待他说完, 连舒立刻打断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一去就见效?渡劫修士的心魔是这么好控制的?我不过挂念他的安慰, 他既因我入魔, 那我现身也能遏制他失控的念头, 待他清醒我早已离开,他能不能记得还是两说。他若记得我曾现身, 怕也只以为那是自己心中执念而生的幻觉虚影……”


    “再则,我也担心他失去本心被区区心魔占了身体出来大开杀戒现下宗内的弟子长老聚在一块又能与魔头周旋多久?”


    见牧景山听完沉默不语,连舒不给他留喘息之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纵然你所忧虑之事逐一应验,可我逃了你还能戴罪立功将我抓捕归来。但若巽衍宗真出了个无人可抗衡的魔头,死在他手上的又岂止几人……”


    牧景山肩上的压力陡增,在伶妖与仙尊之间,他迟疑纠结再三,随后长长叹息一句:“即便你不是伶妖,这张嘴也是厉害……”


    他决意放手一搏,但也不敢什么准备也不做就大咧咧放人出去。


    墙上扑簌簌几声,连舒循声偏头望去,双臂腕间酥痒难当如蚁群沿着整条手臂爬上爬下,那长长的锁灵链虚影灵巧地循着他的灵脉窜进体内,紧接着手腕脚腕处都各显出一条淡金色的细痕。


    牧景山再从乾坤袋内取出一柱线香,手持香尾在虚空轻轻一划,便凭空在香头搓出点橘红的火星子,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引生魂出体的阴香。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