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魏清疑惑地追问:“回去哪儿?”
“月华居。”他眸光复杂,心中的巨石欲坠不坠,可面上却仍一派沉稳,只缓缓叮嘱对方,“周师兄现下暂歇于月华居,你回去听他的吩咐,少说多做,一旦仙尊醒来,立刻传音于我。”
*
越明商不知日月地被困在梦魇中,他一遍一遍地朝着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而去,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挣扎,永永远远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舒错愕地与他对望,下一秒,黑影覆盖而去,血气冲天,残缺的尸体在他放慢的视野中一点点坠地。
伸出的手臂凝滞在半空,胸腔中跳动的软肉好似被一把生锈的匕首从中一分为二,痉挛似的抽痛堵住了他的口鼻,越明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内的骨头也仿若被人硬生生抽了出去。
他面颊充血、双脚并用地往前踉跄而去,可连舒的死亡并不是这场噩梦的终点。
时光倒流,场面回溯,黑影退却,而泼洒的血液尽数回流至豁大的伤口内,然后头颅安安稳稳地连接着脖子,一模一样的连舒弓着身体,再一次欲要跌跪在地。
连舒的血液流了多少,他的眼泪就好似随了多少。
被迫见证连舒翻来覆去的死亡,越明商精神上的痛楚已经抵达他所能承受的最大阈值。晃荡的天与地之间,哭声已经消减,只有剧烈失控的喘息里夹带着沙哑的呼喊:“连舒……”
兵架上的越玉晃颤不断,灵力晃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而刚回雪乌峰的周普仁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同以往的暴戾气息。
昨夜突如其来的灵气波动让他心有余悸,几乎瞬间,他便出现在主殿之外,衣袖翻飞如浪。
周普仁径直推开殿门,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已经悬空的越玉。
“仙尊……”
而比起需要镇压的越玉,更令他心惊地是躺在床榻上默然流泪的越明商。
殿内一切物品尽数被充斥着狠戾的灵气绞碎,安置越玉的兵架也是难得的法器,而此刻却也承受不住地发生咔咔的脆响。
周普仁不敢耽搁,双袖一挥,褐色锦缎从袖中丝滑飞出朝着虚空的越玉扑去,紧接着绷着脸皮抵御一波接一波的罡风,护在身前的一面龟壳只是三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哔啵声。
越明商一人静静地躺在原处,只是身下的床榻早已成为齑粉,而房内的其余物品皆在他意志与药力的拉扯中沦为陪葬物。
越明商全身漂浮于半空,眉头紧蹙,顺着眼角下滑的泪水却将他衬得格外脆弱又可怜。
“越明商……”
噩梦中,再次半跪的连舒第一次启唇,他遥遥与双目盛红的越明商四目相对,唇角的血渍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他轻声细语,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诀别的口吻:“我好像快死了……”
越明商已然哽咽到说不出话,只拼了命地摇头,心口忍着剧痛不停抽噎着:“……不、不死……”
魏清风风火火地落地,谁料另一只脚还未放下,月华居内便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地动山摇的巨响毫无遮掩的可能,一束骇然的灵气直冲云霄,使雪乌峰上的云层都顷刻湮灭。
碧瓦朱檐轰隆隆塌陷,扑起漫天碎屑尘埃。
魏清目瞪口呆地仰视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而空间内的连舒却强撑着一口气从他身上下来,催逼着蛇纹朝着那股含着能绞碎万物的飓风而去。
被锁灵链禁锢的身躯开始由紧绷的僵硬到一点点失去控制的柔软,连舒晃了晃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脑袋,催动的蛇纹如水中游鱼般将略显呆滞的魏清抛在身后。
“呜……”再次被梦魇刺激的越明商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梦呓,他手指轻动,方才被困住的越玉便开始剧烈挣扎。
“仙尊!”周普仁脸色铁青,可却拿他毫无办法,此情此景他能说什么安抚对方?
师弟还活着?
可谎言被拆穿后,得而复失、大喜大悲之下的愤怒只会更加恐怖淋漓。
姜师弟已死,法阵摧毁,便是当日师弟真还有口气扛着,这下也绝无脱身的可能。
眼看着不远处的越明商眼睫急颤,周普仁飞速扫视一圈变成废墟的主殿,一颗心直被人攥紧了无法顺畅出气。
他能拦得下吗?
周普仁神情逐渐坚毅,长长吐出来浊气,总得一试啊。
他身形一晃,点着半空的杂物跃至上方,防御的龟面裂纹可怖,周普仁心疼地瞥去几眼,而后扯开了嗓子大吼道:“仙尊!便是师弟在此也不忍见您如此啊!”
被驱策的蛇纹无视一堵堵高墙,沿着玉阶拾级而上,穿过曲折的长廊,融入斑驳的碎光,狂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而雪乌峰的异状让魏清后知后觉惨白着脸,多此一举地传音出去。
这种程度的动静不仅宗内弟子,便是长年闭关的长老也被惊动。
周普仁吼得声音变调,可越明商却不见丝毫收敛,甚至气势更甚。他的眼皮微动,那紧阖的双眼终于一点点张开了几不可见的缝隙。
蛇纹行进半道,连舒噗地一声喷出了口血,血水顷刻洇湿了上半身,剧烈的咳喘夹杂着浓郁的铁锈味,他难捱地仰着脑袋抵在空气墙上,竭力喘气试图压制着在四肢百骸乱窜的虚弱感。
盘在柱上的蛇纹死死盯着前方的两人,连舒清楚知晓自己无法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威压中靠近,只能忍着相见的迫切止步在飓风边缘。
短短一刻,朝着雪乌峰而来的人愈来愈多,长老、执事、堂主和紧随其后的牧景山皆落在雪乌峰上。
周普仁闪身一躲,避开了朝着他肋骨袭来的越玉,眼见姜青二字毫无作用,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咬牙振开翻滚而来的金柱,忐忑颤声吼道:“连舒!!”
蛇纹冷不丁被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叫惊得动不敢动。
连舒也被惊吓得呛了口血水狂咳不止、太阳穴乱跳,暗忖周普仁难不成知道什么。
短短二字让那道狭窄的缝隙倏然撑大,周遭的时间都好似凝固了一瞬,悬浮定格的碎瓦、木碴和一众人似惊似喜又或凝重不解的表情……
噩梦如潮水般退去,白光驱散了令他浑身颤栗的黑暗,旁观着连舒一次次死亡而受尽折磨的灵魂瑟瑟发抖。
睁眼的那刻越明商无比虚弱,身体也无比冰凉,如裸身置于冰天雪地里,冰碴在体内一寸寸凝结,痛楚和寒冷让他连颤抖的余力也没有。
越玉嗡地一下挣脱禁锢飞至主人的手中,而周普仁见人醒后灵气得到控制,喜色才堪堪显露,那双黑沉阴寒的视线便漠然地落在他身上。
轰
比起适才更为恐怖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他无视周围的塌陷,神色莫名有种阴森冷然的平静,长睫轻颤下,黑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双眸只是与其对视就令人有种下堕的恐惧。
周普仁从铺天盖地的威压中冷汗涔涔地低着头,正欲驱剑而逃,却听一声粗哑的问询从他的身后传来
“他在哪?”
第79章
周普仁看着仿若一座压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爆发的越明商, 谨慎地思索这句平平无奇的发问里,“他”代表的是姜青还是连舒。
阴寒之气从身后传来,周普仁不敢回头, 而后背倾覆来的威压让他下垂的双臂也情不自禁打颤。
最后, 他还是冷静地认定这个“他”指代的是永远留在千光城的师弟。
“姜师弟……还留在……阵内……”
说完这句, 他忍不住大喘一口气, 心中直打鼓:“仙尊, 请、请节哀顺变,邪物数目过于庞大, 要寻师弟便如大海捞针, 仙尊已然尽力而为, 便是师弟泉下有知, 也定、定会”
安慰的话还差几个字, 那股不断抖动袭来的煞气便被激得活泛起来, 半塌的月华居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再一点点缓缓收拢,恢弘的殿宇在这股绞动的煞气中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痛鸣。
周普仁头皮一麻,忍着激生的鸡皮疙瘩回身再顺其自然后退几步:“师弟他”
他欲再开导劝慰, 可惶惶的视线却在触及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时仿佛被烈火灼烧,猛地一下垂首。
那是再短暂不过的一瞬, 可对他造成的冲击几乎覆顶。
越明商枯立在他身后, 换上的新袍不染尘埃, 披散的发丝轻拂过已被泪湿的脸颊, 可他的神情太过平静,眉头舒展, 嘴唇微张,除了有瞬间失焦的瞳孔和略显突兀滚出的眼泪,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寻常的过往。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玄明仙尊, 而不是如今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见他虽然伤心却冷静下来,周普仁口吻也柔缓道:“法阵已毁,不过在阵毁前,宗主曾几度入阵搜寻姜师弟的踪迹,只是……只……寻到了一片衣角。”
他恭恭敬敬地将两样属于姜青的物件捧过头顶:“血气属师弟无疑,且命灯已碎……师弟有幸拜在仙尊座下,且泉下有知仙尊为其做到这种地步,想来也是……无憾了……”
连舒听不见二人说了什么,也不懂唇语,焦急的蛇纹迎风而上,可越是靠近,那股毫不收敛的煞气就逼得他口中腥味再起。
连舒起先还有所顾忌让蛇纹贴着墙根暗处游走,可再三碰壁后,他连蛇纹也不保持,露出圆滑冰冷的蛇躯。
但这截分身太细小了,就小拇指粗细长短,甫一出现还不等小蛇全身伏地,它便被掀起的飓风拨弄到半空。
被卷飞时无人知晓,落地也是悄无声息,越不舒被摔得蛇尾晃颤几下,恰逢围观的人已经回神,几个长老堂主纷纷踏足变成废墟的月华居,口中忍不住喃喃:“玄明这是疯了,这阵仗是要毁了雪乌峰吗?”
牧景山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用目光逡巡着显然失智的越明商,可在触及泪痕时,也心惊肉跳地移开视线。
而听完周普仁半唏嘘半劝慰之言,那块沾血的碎布也漂浮至他眼前,越明商垂着眼帘,眼底缓不过劲的平静好似遇到了一簇火星,噗嗤一声,燎原之火就将胸口快要跳不动的烂肉烧成一撮黑灰。
梦魇的痛和现实的痛交叠,越明商脖颈的肌肉不断拧动着,仿佛强压着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悲伤和对眼前“遗物”的抵触,他粗重的呼吸有一瞬间连呼啸的风声也盖不住。
周普仁也听得难受,再低声重复:“请仙尊节哀……”
几位长老抬步而入,小蛇立刻重新化作蛇纹躲在断裂的门扉之下。
晦无厌正往回赶,而大长老冥絮在千光城主事,剩下的九位长老有四位在闭关修炼,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都对越明商猝不及防的暴起很是不解。
三长老双手拢在袖中,身上还残留着酒气,听闻来龙去脉后沉吟道:“他一介内门弟子,死于千光,又是死在邪物手中,不为私欲全为大义,传扬出去也是一桩义事,也算是死得其所。”
牧景山暗道不妙,立刻错身上前,正欲转移话题,却在张嘴的那刻头皮瞬间发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泼热血就溅在他微微低垂的侧颊上。
“……”
窒息的死寂顷刻扼住了所有人的脖颈,牧景山瞳孔颤动地一顿一顿往身侧的三长老看去,却见喘息未定的三长老本能对着朝他而来的剑光抬手一挡,整个掌心横斜断去,伤口截面平滑无一丝黏连的肉筋。
越明商的一剑在削断他的右掌后仍未停止,直将人逼得狼狈不堪,血迹顺着他仓皇应对的行迹落下。牧景山看着地上的血点,缓缓抬手蹭掉脸颊上的温热。
所有人都被始料未及的一剑逼得错愕难当。
而不等其余长老质问出声,一点彷如大火焚后的黑红色余烬一点点从越明商的身体逸散开来,牧景山只是瞥去一眼便无比紧张地拔剑出鞘。
立于他身前的周普仁更是敏捷,踩风疾退,锵地一下也持剑横挡在胸前,脸颊因为无法冷静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以为自己声音很正常,可地下的连舒却听得很一清二楚,那“入魔”二字带着不可思议的震动,每个字都变成了摇摇晃晃的醉鬼。
越明商从头至尾都很冷静,除了嗅见衣料上的气息后表情有瞬间的皲裂,可下一秒,他的长睫就累极地扫过下睑,无数极端又猛烈的情绪被他压缩在血肉组成的身躯中,任由它们从内击溃自己。
“我不喜欢这里……”
他疲惫的声音响起,巽衍宗的人只是愣怔瞬间便尽数祭出法器。
蛇纹沿着柱子抵达屋檐之上,连舒却只能看见越明商孤寂的侧影,他身上逸散的黑红余烬更加浓厚,一股较之适才更具有攻击性的威压如浪涛一般拍在所有人身上。
他手上死死握紧那片衣角,裸露在外的双手、脖颈与脸颊有黑纹横生,如交叉的雷电劈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他身上的气质也骤然变得阴鸷丛生,再看不见过去的跳脱与鲜活。
这样的越明商让连舒呼吸不畅。
他见惯了越明商喜色盈溢的模样,他会快活、忧愁、烦闷……无数的表情生动鲜活,连舒很少安慰他,因为越明商总有种万事不愁的乐观,他缺少安慰他的经验,所以在看清他未被风干的泪痕时,他有瞬间的无措。
因越明商突然生出心魔,月华居内气氛剑拔弩张,周普仁试图唤醒越明商的神志:“仙尊,师弟一定不愿因他便断送了您的仙途大道啊!”
牧景山忍着不安,也极力安抚:“不过是一片衣角也……不能说明什么,师弟福大命大,许是另有机缘,仙尊不若冷静下来,也好再觅他法搜寻师弟的踪迹……”
周普仁见他无动于衷,入魔的黑纹逐渐由稀疏转为密集,背后更是被逼出了冷汗,甚至顾不得其他,直接扬声揭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仙尊!如今外人眼中姜师弟不过是你的亲徒,便是知晓您为他做下的种种,也不过感叹一句师徒情深”
一直低垂的黑眸终于有了波动,风浪骤歇,被卷入上空的杂物如瓢泼大雨落下,连舒见此不由得精神一振,转而是大喜。
蛇头遥遥望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周普仁一眼,赞赏地抖了抖信子,转而沿着屋脊接近。可越明商高悬半空,便是他纵身一跃也难以沾上他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