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带人出阵后,先寻到城内的晦无厌转述了丹壶的叮嘱。
“师尊命我护送仙尊回宗,路上不要停留,唯恐消息泄露会有人对仙尊不利……”
雪乌峰他鲜少踏足,更别提月华居内,仙尊不喜热闹,众弟子也不敢随意惊扰。自己还在宗时,偶尔踏足也只恭敬候在月华居外,少有这样细细欣赏的时刻。
绕着碧瓦朱檐旋飞的灵雀落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周普人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灵动的小雀落至不发一言的牧景山脸上:“师尊还命我给师弟带句话。”
牧景山眸光微动。
“师尊先后曾二次入阵,一次被仙尊逼退,最后一次却在邪物尸骸中寻到姜师弟碎裂的一片衣角……”周普仁心中愈发不忍,眉眼压低,气息也沉了沉,“上面血液干涸,想来是有些时日,师尊将那片碎料交付于我,若……若……”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心中已有揣测,可当事实摆到眼前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若姜师弟命灯已熄,这片衣料,便留给仙尊处置。”
牧景山喉头霎时一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他心中排山倒海。
“景山……”周普仁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姜师弟的命灯可还燃着?”
妖族奸诈……
妖族奸诈!
当越明商的轻喃散去,牧景山面上不动声色地压下徘徊在心头的疑窦,声音低哑着说出晦无厌早已做好的安排:“碎了……”
他掩去眼底的不安,僵硬地一字一句道:“姜师弟命灯已碎,此事于我回宗之后便传信禀告了宗主,怕是为这事,才有了宗主第二次入阵。”
命灯内蕴养着主人的一缕生息,人在灯在,人死灯灭,而姜青命灯碎裂,此象代表着什么无需多言。
周普仁抿了抿干燥的唇,与一旁的牧景山呆坐许久,才泄气又无力地阖上双眼:“完了。”
第76章
事已至此, 周普仁只软弱地念着屋内的仙尊能再晚些醒来,又望眼欲穿地盼着能主事的师尊快些回来,若是宗内只有长老, 待仙尊听闻消息后发了狂又有谁能阻拦一分半毫的?
周普仁愁眉苦脸, 甚至开始借酒消愁, 一杯澄清的酒略略倒在地上,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与姜青相识的时日太短, 只是白抚城一聚,他倒对和传言中大相径庭的姜师弟起了兴致, 虽谈不上是挚友, 但却比普通师兄弟感情深上半分。
更遑论姜师弟出事, 而玄明仙尊却还口口声声记挂着亡人, 落在心思细腻善于联想的周普仁耳里, 那盛出的半分也逐渐激生成五六分了。他自是不敢对长者心生不满, 只一味替姜青遗憾唏嘘。
这段时日他默默旁观,哪里又看不出二人之间暗涌的情愫,只是姜师弟怕到死也不知晓, 那人对他的种种优容,全源自另一人。
罢了……罢了……
周普仁闷头痛饮完, 拍了拍浑身僵硬的牧景山:“马不停蹄地赶路, 我也倦了, 便先走一步……”
“是, 师兄早生歇息……”
牧景山目送他远去,又在原地站定一会儿, 才缓缓走出了月华居。
他脚尖一点稳稳落在剑身,先是绕着层峦叠嶂的山脉目光涣散地巡游一圈,最后落在一处禁制密布的地界。
他谨慎地放出神识探明此地无人踏足, 才破空一划,一道黑腔骤然裂开。牧景山神情严肃,只迟疑了半分而后身形直挺地迈步进去。
*
连舒又在做梦,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姜青或者温秋,眼花缭乱的梦境中也没有越明商的脸,只有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逃亡。
自己好似被什么凶恶之物追杀,而他就一直拼命地跑,每每回头想看看是什么追在身后,入目却只有一团又一团炸开的火光,好似星河之中不断分裂爆炸的行星,四分五裂的流光朝着各处坠落,给人一种无以言表的震撼感。
他昏天黑地逃窜着,被牧景山唤醒时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但很快,灵脉被滋润的畅快让他垂下的眼眸微动。
几缕灵力只算得上杯水车薪,仅够让他苟延残喘不至于被锁灵链锁死,在察觉经脉内乱窜的灵气后他呼吸陡然加重,急不可耐地收拢四溢的灵力,孤注一掷催动着左眼内的越不舒。
牧景山一来便看见他脸颊上那道凝固的血痕,见人一动不动,顾不得纷乱的思绪立刻欺身上前,察觉只是昏迷神魂俱在,只魂体虚弱如风中残烛,一不留心便真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令收回手的牧景山拧眉不解。
他看着四周的锁灵链虚影,抬臂轻轻一碰,如珠流转通畅的灵气瞬间滞涩不前,他略微挣扎,感同身受到遍布浑身的刺痛。
可锁灵链只对肉身作用,何时会对魂体造成伤害?
牧景山站在昏迷的连舒身前百思不得其解,可为避免宗主未归伶妖就自己被自己折腾死,纠结万分后还是松动了锁灵链,只严防小心地松开分毫。
连舒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体内会有灵气,只晓得柳暗花明天不亡我,他努力低头,蛇纹从眼尾爬出,再经僵直的后背悄然落地。
为了掩护蛇纹的踪迹,连舒紧张地舔了舔唇瓣,抬起头来主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还在千光城?”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牧景山心头本就烦躁,听见他恢复意识张嘴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仙尊,眉峰一压:“你就不怕我今日来此是取你性命的?”
感受到蛇纹烙在他靴底,久积在心的愁闷紧迫终于散了大半,身体虽处处不适但不妨碍他精神回春,连舒用一种看男菩萨的眼神望着牧景山。
“我还以为再次睁眼,站在我面前的会是晦无厌……”
“放肆!”
连舒态度温和改口道:“宗主既未归宗,你又怎会取我性命?反倒是时隔多日……你既不折磨我,也没有立场担心我,牧景山,今日你来是为何?”
“你如何骗过仙尊?”
牧景山思来想去,甚至不惜寻人细细问过之前传出的流言蜚语,反复对比惊觉仙尊的变化竟真贴合那伶妖所言。
牧景山不得不多思,仙尊此先对姜青多有纵容,但二人之间却边界分明,便是宗门大比的“姜青”被人拍散金丹,仙尊也不会似如今一般失态。
宗主那日所言,便是怀疑仙尊许是比旁人更早知晓“姜青”身上的猫腻,可在知道真相后却选择隐瞒甚至欲带着人远走高飞。要么,面前的伶妖真是那位借尸还魂;要么,便是原本的连舒也曾被伶妖顶替过,所以才能假扮得天衣无缝,令仙尊也分不清真假,真以为早亡的道侣复生。
这是他早几日所想,可如今亲眼目睹了仙尊对那位深入骨髓的挂念,牧景山又产生了大不敬的念头难不成仙尊知晓一切却因私欲将伶妖当作早死的道侣聊以慰藉,甘愿以假为真,情深至此竟连身份也不顾了?!
“我从未骗他。”连舒甚为无辜,“你还不信?”
“信与不信绝非听你一妖的说辞。”牧景山想到什么难得冷静下来,“我来此,只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千光城内的阵法将毁,索性也就近几日的功夫,待宗主回宗……”
牧景山又犯起难。
宗主自然有无数手段让伶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伶妖牙尖嘴利也万万承受不住,便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还能搜魂,介时真真假假总能辨个分明。
可也是此时他才想到,要想知道伶妖口中的“连舒”是否借尸还魂,必要搜魂明身,可一旦搜魂……他大脑嗡嗡一片,莫名又忆起在千光城时宗主意味深长的那番话,以及命他回宗就击碎命灯……一桩桩一件件,竟未留下丝毫余地。
宗主未给伶妖留任何活路!
这一刻牧景山才恍然大悟,不顾连舒诧异的目光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了,宗主如何会留余地,妖丹无误,温师兄与数百年前十六位弟子的血仇无论如何都得报!
牧景山霎时顿下脚步,眼底的优柔寡断寸寸褪去:“待宗主回宗,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或许还能死得痛快。”
连舒定定看着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牧景山,碍于局面委曲求全装出的乖顺也完全收敛,他干裂的嘴唇自嘲一扯:“那就是没得谈了,但下手前,我劝你让晦无厌再三思忖,别三百年前认错了仇人,三百年后还是认错了仇人,杀的尽是无辜人,反倒让罪魁祸首逍遥在外。”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了你信吗?”连舒疲惫地合上眼,只想着牧景山带着越不舒快些离开,他好在晦无厌回来前另想办法逃出去,“那夜我便是想问你,既然三百年前无人验明温秋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你们是如何判断当日自爆的是伶妖?”
“牧师兄,我言尽于此。设身处地地想,你们抓我关我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怨怼,只是觉得委屈无辜。毕竟巽衍宗与伶妖确实不共戴天,那十几名弟子的性命横亘其间……”
“我通情达理、我善解人意,我理解晦无厌不对,我理解整个巽衍宗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若晦无厌真罔顾真相对我下死手,他与那些草菅人命的邪修有何区别?”
连舒眼波微动,他倒是想放句狠话,什么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可这无疑是将越明商也牵扯进来。
他身在囚笼,不知越明商的状况,万一因他一时之言,晦无厌本不欲对其暗下杀手也被这句狠话勾得往那处想,这不是反倒置他于险地。
他叹了口气,才略显无力道:“杀我事小,血仇不得报才事大,牧师兄,多想想吧……”
牧景山本已下定决心,可谁知却因他这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心思恍惚间,自然对附在衣摆处的蛇纹浑然不觉。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闷喘着气与外界的越不舒共享视野,那点灵气根本无法维系太久,只是片刻,他的眼眸又滚出血水,滑落至下颚淅淅沥沥地坠落。
他痛苦地拧着眉,一点点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越不舒与深色雷云纹融为一体,衣摆随着牧景山的步伐而晃动,看得本就难受的连舒更是隐隐反胃。
但好在他认清了自身被关押在何处。
明演山之下、囚神阵之上。
为护大阵,此地乃是禁地,禁制密密麻麻没有宗主的允准别说出入,便是靠近都会被押走追查。
蛇纹跟着牧景山径直回了金阳峰内,这里与雪乌峰截然不同。
弟子殿外栽着四季不败的桃花,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垂落在牧景山的肩头,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见牧景山便亲昵地拱手唤着大师兄。
一派欢喜之景,牧景山也柔了柔眉眼,脸上都多少带点笑意。
蛇头微微转动,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
“越明商……”
连舒再无力抬起头,任凭血液从一滴一滴缓落转为汩汩而出,他已结金丹,可身体仍因失血而感到阵阵发寒。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竟然又感到一种灵魂都在被拉扯的腾空感。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终于为自己的惨状自嘲出声:“真够狼狈的……”
第77章
一入金阳峰, 牧景山心中的愁苦烦闷还未全完得到纾解,便见一弟子匆匆而来,还未站定在他身前便立刻抬臂要去抓他的衣袖, 慌作一团地叫他:“大师兄快快魏清和罗遇打起来了!”
初听这两名字, 牧景山不由得睁大眼睛, 几乎下意识想追问一句“可有看清, 不会是你将姜青看作魏清”。
嘴唇微启, 牧景山便陡然惊醒过来,如今姜师弟尸骨还不知在何处, 冒牌的姜青也被他关押在禁地, 谁对上罗遇都不不会是姜青。
可也不对, 牧景山先是安抚:“别慌, 你细细说来……”
而后再是确认:“魏清不是和罗遇一向亲密, 为何无缘无故打起来了?”
那弟子面露尴尬, 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起头,只将自己所见所闻笼统道完:“我与魏清一道去弟子山寻罗遇,却恰好、恰、恰好撞见笙生师妹拿着丝绢替……罗遇擦额上的汗珠。”
主峰范围的划分, 一向是将四周的山峦也一同拢了进去,弟子山设立也是为方便金阳峰一脉弟子参悟比斗。
两人一边赶往弟子山, 那人一边低着头, 难以启齿地压低声音:“大师兄, 魏清前段时间神神叨叨的, 说是要让兄长早日勘破情障,偶有一日见魏逊对笙生师妹态度柔和, 便一门心思地撮合两人……”
一扯到男女之情上,牧景山也头疼欲裂。
“早几日便听师妹缠着罗遇,魏清也并未放在心上, 说撮合师妹与兄长之事罗遇是他好友早已知晓。谁知弟子山一见,罗遇也不避着,生生受了师妹的好,那师妹呢,含羞带怯,一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魏清也不是瞎子,当下冲着二人暴喝出声。”
两人落地后,远处的爆炸声掀起的气浪里夹杂着少女的娇喝:“魏清!还不快住手!”
空间内意志涣散的连舒也愣是被这股爆炸惊得手指微动,好半晌才能听清牧景山的声音。
“魏清、罗遇!都给我住手!”
师尊不在,宗主未归,整个金阳峰内他是既当爹又当娘,偶尔客串一下大师兄,如今周普仁回来,却仍在休息不便打扰,管束整个巽衍宗弟子的重担就落在他的身上。
他因伶妖与仙尊间的纠葛而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回峰一次,却见一向乖巧听话的师弟们大动干戈。
一贯温和的牧景山也不免动气,抬手一剑插入战况焦灼的二人之间,厉声道:“师尊不在,你们便要反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