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可惜!”晦无厌扼腕叹息,可很快,他的余光好似注意到地上的连舒,立刻晃颤着身体要赶来,但伤口太重,只能无力拍了拍掺扶自己弟子的手背,声音难掩担忧,“快去看看你师兄!”


    连舒思绪又是一晃,晦无厌看他的眼神应该是包容和带着一点疏离,何曾像方才那一眼只有浓浓的关切和焦灼。


    弟子应下,转而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庞冲着自己,也担忧地从老远就不停唤他“师兄”


    师兄、师兄……像是一道道应声而发的禁咒,让连舒头疼欲裂。


    连舒尝试瞪大眼睛,可他就蹲在自己身侧,连舒也没有能从空白的脸上瞧出一点立体分明的五官。


    “师兄,你何处受伤了?还好吗?丹宗的人也在,我扶着你请他们看看。”


    陌生的关切让连舒心头一跳。


    这样温和的态度和情真意切的关心姜青的记忆里鲜少出现过,而待这具身体被人从地上扶起,映入他眼底的是铅灰色的天际与地上滚滚黑烟交织的一幕,不远处陌生的城门大开,城墙坍塌一半,仍有碎瓦砖石从头顶四溅而下。


    连舒被动狂咳了一阵,待咽下一嘴的腥甜后,他终于听见了这具身体沙哑的声音:“无碍……”


    那一刻,困在这具身体的连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不是姜青。


    连舒失神地无声重复着,不是姜青。


    “师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好似恍惚了瞬,被弟子小心翼翼地唤了几声,“师兄?温师兄?”


    第62章


    丘北城时隔半月, 阴森骇人的恸哭声终于消弭。


    仙门下山在此与邪修打了足足半月,盘旋在整个丘北上空的鬼魂终于在万魂幡的封印下得到了控制。


    为给城中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余人的冤魂超度,巽衍宗倾全宗之力, 内门弟子盘坐在丘北上空持诵往生咒, 而弟子环绕的中央, 熔金符文压制着万魂幡内每时每刻往外翻涌的死气。


    连舒在这副躯体内看着三百年前的玄明犹如定海神针般以一人之力稳住了局面。


    众人对他又敬又畏, 遥遥冲着他的方向躬身行礼。玄明衣袂翻飞, 脸上却是毫无波澜,只收起万春来后目光晦暗, 出声追问:“丹宗的人在哪?”


    “城内。”晦无厌又咳了一声, 气息时涨时落, 被数万厉鬼纠缠免不得沾上一点阴森的死气, “丹宗宗主被邪修所伤, 现安置在城内。”


    玄明轻轻颔首, 什么话也没留便消失在原地。


    连舒愣怔出神地看着对方离开,心脏从那句“温师兄”开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急速的跳动带来了无法遏止的紧张, 因为眼前的一幕幕和无脸人随口吐露的信息,都不容他生出丝毫质疑。


    “温师兄, 先吃枚固元丹。”无脸弟子将一粒丹药抵在他唇边, 连舒虚弱地张嘴, 丹药便丝滑入喉, 还未到丹田处就温和地化开,沿着脉络平复躁动的灵力。


    “多谢……”


    “师兄说笑了, 若不是你将我们拉开,那成千上万的冤魂恶鬼缠上的就是我们。”弟子一脸羞赧地挠挠头,愈发小心地将他扶起。


    “既然被你叫一声师兄, 自然不能让你白叫。”男子轻笑一声,抬手覆上无脸人的肩头,半打趣道,“就好似我那一声声仙尊也不是白叫,你瞧,方才要不是玄明仙尊来得及时,许是等会儿超度的亡魂里就有你师兄一个了。”


    “师兄莫要胡说!”无脸弟子一听就急了,不顾形象地往旁边呸呸两声,“这话要是让宗主听见,我是不会替师兄遮掩的。”


    “遮掩什么?”


    一声低沉的询问同时令两人浑身僵硬,连舒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全身上下的血液好似瞬间逆流而上,直叫人手心出汗,眼神发飘。


    “师尊。”两人僵着身体回身低头行礼,连舒听见这具身体的主人声音温和,语调轻柔地冲着晦无厌叫了声师尊,垂首间就想好了对策借口,“是弟子功法不精,应对厉鬼手忙脚乱,方才是在请师弟当一回瞎子,也替我在其他师弟妹面前遮掩一番。”


    晦无厌闻言朗声大笑,牵扯到胸口的伤,笑意戛然而止,他轻咳几声遮掩刚才的窘迫,才出声道:“你能正面迎数千冤魂,不为其哀号尖啸扰乱心绪已是难得,哪里有什么不精?”


    他面色一肃,而后抬手招男子往自己身前来:“温秋,你来。”


    这个名字由晦无厌唤出,连舒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温秋,那个三百年前被伶妖所替、晦无厌视若亲子的温秋。


    三百年前的腥风拂到了三百年后的人脸上,连舒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因为扑面的寒意而缩紧,连带着一直无法平缓的心脏骤缩。彻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侵袭到他的灵魂,连舒罕见地无法思考,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继承本该死去的温秋的记忆。


    温秋、姜青,两个相隔数百年的人荒唐地以伶妖作为纽带联系起来,连舒感受着胸口那颗鲜活的心脏,一个个如烈驹狂奔的疯狂念头纷至沓来。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故事最后的结局,是顶替温秋的伶妖当场自爆,而后晦无厌替温秋超度,闭关疗伤三年。


    但以如今自己能窥探到温秋的记忆倒推,真相就在浑浊的时间长河中变得清晰明了当初顶替他的伶妖并没有死,且三百年后,盯上了初入仙门的姜青。


    真是疯了,连舒一遍又一遍的滚动喉结,可大受震动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数百年前的惊涛骇浪朝着自己重重拍来,一副誓要将他拍死在岸上的凶狠气势。


    可若是伶妖未死,那在归墟殿自爆的又是谁?


    一切谜团将他笼罩得密不透风,无数猜测化成尖针长刀对着他的脑门又扎又捅,连舒恍惚地跟随温秋的视角,见证一幕幕越明商也未曾注意的过往。


    “各宗齐聚丘北城,为师心中准备在凡尘设立信使,以避免邪修卷土重来而仙门一无所知。”晦无厌眼风凌厉地扫过邪修逃窜时的方向,“这几日,你便准备一份信使名册,信使修为不能太低,若是遇上不敌的对手能有手段传递消息,但也不能过高,资质上等的弟子作为信使未免大材小用。”


    温秋闻声应下:“弟子遵命。”


    *


    往生咒整整诵吟了十日,挣扎的冤魂才顺服下来,停留阳世不久的冤魂成功投胎转世,可这万魂幡内不止一城之魂,其余的厉鬼无法投胎,只能被封印在万魂幡里。


    而封印好的万魂幡由温秋送至玄明面前。


    活祭事了,丘北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各宗便在城内选了几座府邸暂时落脚。


    穿过曲折幽僻的回廊,连舒跟随温秋走进玄明亲自挑选的三进院落,踏入议事的正堂内,里头正传来一声姿态放得极低的恳求:“……万望仙尊高抬贵手。”


    连舒一怔,而当日无意听见这话的温秋也身形一顿,好在不过一句是似而非的恳求,温秋未听见其他秘事,便听玄明冷淡的声音从内传来:“进。”


    温秋整了整面色,双手捧着紫檀木盒迈步进入,于几步之外半跪恭敬道:“仙尊,万魂幡内丘北城冤魂已被超度,师尊遣弟子将此物交由仙尊处置。”


    连舒的角度只能看见地面的黑砖,看不见此时玄明的神情,只听毫无波澜的声线带着一点不以为意:“就封存在藏宝阁内吧。”


    “是!”


    温秋起身离去时,眼梢还是忍不住往前来的贵客一瞥,尽管听见声音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瞥见年轻不少的丹壶一脸愁容时,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今夕何夕的惆怅感慨。


    假山流水,雕栏画栋,茂密的枝叶上流下涓涓斑驳光影,在温秋的一步一行间,刺目的碎影让连舒忍不住闭上眼睛。


    而当他再次睁眼,是越明商焦急地在他眼前晃开五指,不住地叫他:“连舒!连舒!”


    连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手虚虚抓握住他的几根指头,一场数百年前的记忆和近乎疯狂的猜测搅得他心烦意乱。连舒忍了忍心口的烦躁,才握着手指在半空晃了晃:“听见了,听见了。”


    “你怎么忽然定住了?我还以为你魂丢在阵里了,吓得我后背都是冷汗。”越明商见他出声,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但见他面色依旧苍白,又凑上去仔细瞧,“你表情怎么有些难看。”


    连舒直起腰:“怎么了,不帅了?”


    “……”被他这一打岔,越明商情绪顿时一偏,“有时候挺不想跟你说话的。”


    “得了吧,也不知道谁的嘴巴整日啵啵个不停。”


    越明商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气又笑。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一动不动,眼睛都不聚焦,我推你、喊你,你都愣愣的。”越明商现在还心有余悸,“我手忙脚乱地探你的魂,发现三魂七魄都是全的,我心想,这可就奇了怪了,那铁桶下面有什么古怪让你能变成这样?”


    两人出来的地方在城门附近,偶尔能碰上几个修士,连舒大致扫了一眼,才拉过越明商到了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回:“底下是一条雪白的虫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虫,但能孵化邪物。”


    连舒简单描述了几句,然后立刻跳过这个话题,神色凝重地道:“我问你,上一个顶替温秋的伶妖会不会没死?”


    “不可能!”越明商想也没想摆手道,“他是当场自爆而亡,温秋自身也不过金丹圆满,继承修为的伶妖如何能在宗主长老面前假死脱身!不可能的事,你想什么呢?”


    “我想活。”连舒眨了眨眼,看着一脸茫然的越明商,又轻声一句,“想好好活。”


    “什么意思?”越明商表情紧绷,声音也很轻,但每个字都压不住汹涌的杀意,“谁要你死吗?”


    连舒屈指弹了弹他的脑门,又再自然不过地替他揉开眉宇的川纹:“我觉得老天爷不想我活。”


    他像是要把上下两辈子的气都叹完,连舒心绪复杂,手指难得发痒想点根烟抽抽,可到最后,也只是指腹摩挲一会儿,将这股冲动按了回去,随即在越明商越拧越紧的眉头下细细讲述了记忆里的事情。


    “若那时的假温秋真的自爆,那我方才看见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可若三百年前的伶妖与三百年后的伶妖是同一个,那当时自爆的又是谁?”


    越明商紧抿着唇,从连舒讲完后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原地徘徊,已然忘记带着人回去和丹壶汇合。


    连舒倏地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按在原地:“还有……我还挺好奇的,丹壶求玄明高抬贵手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有把柄落在玄明手上?”


    这其实并不难猜,都高抬贵手了,还能是玄明的把柄落在丹宗手里?只是什么把柄值得细敲。


    越明商“嗯”了声,然后丝滑地切换传音:【玄明曾起誓,此事绝不外传,否则修为终身不得寸进。相应的,此后玄明若有所求,丹宗会倾全宗之力助他。】


    这么严重?


    连舒惊疑不定,涉及丹宗与玄明,还用修为起誓……他知晓的信息太少,也懒得猜测,直接问越明商:【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你也知道,就是那场活祭。】越明商只是纠结片刻,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揭了丹宗费尽心思掩埋的老底。他牵着连舒的手往宝船去,一边不忘将自己知晓的吐个干净。


    【丹宗几百年前出了个锋芒毕露的炼丹天才,那时谈及丹宗第一想到的不是老宗主或者丹壶,而是丹峰。他出身炼丹世家,七岁便能炼制出下品地丹,于是便被家人送往丹宗。】


    【只是天才都有些怪癖,庸人无法得知天才的想法,丹峰十二岁便压倒了前头几个师兄师姐,炼制出了灵丹,随后一路顺遂。炼丹在他那就好似喝水一般简单,只有修为不足无法支撑他长时间炼制,没有遭遇瓶颈的困扰。于是他十七岁那年,老宗主甚至透露出自己死后让丹峰接管丹宗的想法。】


    回到宝船内,连舒先在越明商的示意下放出越不舒,而后将数万活人转移至灵兽袋中,等最重要的事一了,两人都瞬间被抽了骨头松懈下来,坐没坐相地半瘫在凳子上。


    越明商斟了两杯清酒,才继续道:“只是好景不长,庸才之上是天才,天才之上是疯子,而疯子之上,是丹不为。”


    “丹峰以人作耗材,炼制人丹,此事开了个头就被老宗主发现,于是老宗主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动用宗法,令全宗弟子以他为戒。且为让丹峰时刻谨记宗规不再误入歧途,甚至替他更名丹不为。”


    越明商铺垫完,长吁短叹假惺惺的不知为谁遗憾摇头,将另一杯清酒塞进连舒手中:“只是丹不为偏偏要为,两年后丹不为杀了同门师弟,且将几位同门的灵脉抽出、根骨尽褪,又将尸身分成数块与其他灵植妖血投入炼丹炉中炼制人丹,又在东窗事发前叛逃,转身成了恶事做尽的邪修。”


    连舒听得入神,连清酒打湿了唇瓣都未注意,只捕捉到最为关键的两个字:邪修。


    他恍然搁下酒盏,失态道:“活祭一城的邪修就是丹不为?!丹宗的人?”


    第63章


    灯火通明的灵舟上, 浑身抽搐的丹纹被人死死压在床上,他双眼拼力上翻,扯出眼白之下密布的血丝, 额头脖颈上青筋暴突, 而体内的灵气却一反常态的节节拔高。


    丹壶额头上生出细汗, 灵力深入经脉游走一圈, 却仍然探不出丹纹身上的古怪。


    “入阵之后你们遇上何事?一五一十说来!”探不清古怪, 只能先喂他几粒散灵丹,否则再等个一时半会儿丹纹的修为就凭空跨过几个小阶, 甚至就此突破元婴, 可厘不清缘故, 加之丹纹的状态, 如何能抗住突破元婴时的天雷?


    丹火一面压制丹纹, 一边沉声道:“弟子是在入阵半个时辰后找到的丹纹, 他正与周遭的邪物撕咬拼杀,弟子将他带走后,丹纹却好似被什么魇住, 有些认不出人,但好在后来渐渐恢复神志, 于是弟子便带着丹纹在阵内勘察……”


    “后几个时辰都未撞上什么大事, 只是出来后丹纹却蹲在地上不住地拍自己的脑袋, 逐渐演变成身体抽搐灵力暴涨。”丹火一掌按在丹纹的额头, 挣扎的人僵了瞬,便好似感受到什么威胁再次以成倍的力气挣扎。


    “怪了。”丹壶神色凝重, 恰逢此时,舱外弟子有急事禀报。


    “宗主,傀儡宫弟子上门求见, 说是昨日丹纹对其兄长出手,他特意前来讨要个说法。”


    “此事不是解决了吗?”


    弟子战战兢兢回道:“说是……是九转复灵丹无用,那人金丹在两刻前……碎了。”


    “碎了?”丹壶兀地看向门外,“难不成他们未服用?就算金丹碎了,那九转复灵丹也能让金丹重新凝结,怎会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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