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才终于看清这巍然耸立的铁壁细节,长宽各达千尺,铁壁光滑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一整面的铁壁上没有锻接的痕迹。而铁壁四周有旋流的黄沙不断下陷,可诡异的是,浩浩汤汤的邪物大军却从这一圈下陷的黄沙中有违常理地攀爬出来。
两人站在旋流的黄沙边缘,一时之间不知是进是退。
可他们都走到这里,退是不可能退的,于是连舒偏过头,看着不断咬空气的越明商,用脚在地上画了道弧线,而后在弧线末端画了个箭头,意思是往下跳看看。
越明商又嘎吱嘎吱发狠地咬,连舒都怕他把自己的下颚给咬脱臼了。
连舒有点耐心,但不多,可这点不多的耐心却被眼前的越明商压榨得涓涓而出,他耐着性子看完透着股傻气的邪物嘎嘣完,再挺了挺腰,跟个流氓似的挺腰贴在他跟前,再蹦了一下,最后脚点了点他刚画下的箭头。
连舒厘清他的意思后,点头。
于是越明商欢欢喜喜地靠过去,本就暴突的颧骨更是明显,两个身高差不多的邪物面对面,盘在腰上的越不舒尽职尽责地充当一根无法将两人分开的绳子,将贴靠在一起的腰缠紧,而后两人一同齐齐往旁边蹦。
哗地一声,连舒好似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黄沙遮蔽了视线,唯有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不断蹭动,像是在安慰他不要紧张。
连舒心下一软,有些傻地咬了几口黄沙用咔咔声去回应。
吃了几口黄沙,他们又往下陷了数百米,四周一片黑暗,身体免不了会和周遭的邪物碰撞挤压,不知过去多久,连舒都怀疑自己的选择是错误时,他们脚下一空,遽然扑通一声摔在了不平的石地上。
被捆在一起的两个邪物姿势辣眼地倒在地上,越不舒松开身体,连舒感到身上骤然一轻,刚才被他用身体接住的越明商翻身滚在一旁,而后艰难起身半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焦急地去拱他。
连舒越看越觉得他俩现在的行为不像人,像是小猫小狗似的,不是蹭就是拱。
他张张嘴发出磨牙声,越明商这才停下动作。
黯淡的光线内,两人分不清四周的环境,只本能循着远处一点微末的光线而去。
这次他们并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一步一步地艰难往前。
从甬道出来后,才惊觉从头顶投洒的亮光是铁壁之上天穹的日光,高耸的铁壁光滑平整,一道将天穹也切割成四四方方。
药效快过,两人身上的异化在一点点减轻,先是之前两人微微丰盈的脸颊,而后是现在越明商视物更加清楚的眼睛。
他们站立的地方是一处险峻的断崖,再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渊,连舒作为人时面对天灾会感慨人类的渺小,可当他身高数米外形脱离人的范畴,却在这断崖之上仍然心惊于自己的孱弱。
越明商垂着脑袋,风声中夹带丝丝缕缕熟悉的哭嚎呻|吟,他面色凝重,再不见方才的单纯天真。
深渊之下,堆积着森森白骨,活人从白骨上竭力攀爬,脚踩着同类的骨头或者膨胀软绵的腹部绝望地朝着亮光而上。这四四方方的铁壁顷刻间变成一座给他们一丝希望的囚牢,头顶的光亮好似在指引他们生的方向,可只不过是从一个深渊到另一处深渊。
腐败的尸体、消失的下半截身体,被踩在脚底的枯骨和腹部高高隆起却不断攀爬的活人……
死人活人都被堆放在这道天坑之内,密密麻麻相互拉扯,有人头朝下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有人从一点缝隙中伸出手竭力地摇摆呼救。苍白枯瘦的脸上是一双血红疯狂的眼睛,腐败一半的身体被人当作食物挖掘充饥,赤红干涸的血印密布在铁壁之内,“噗”地一声,新生的邪物踩着无数尸骸破腹而出……
每一道求救呼喊,每一丝轻微的破腹声,每一张绝望麻木亦或不甘的脸都两人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冲击。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第61章
每当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有所提升, 这个世界就会时不时的给他一些惊吓。
看着宛如蝼蚁般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容器”内挣扎求生的活人时,连舒的灵魂都在随着那痛苦至极的呻|吟而晃动,惊恐和错愕同时凝结在脸上, 而紧随其后的, 是一波波高涨的愤怒。
越明商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连舒额头的青筋同时暴突, 腥风揉红了两双眼睛。
白抚城内只有二十七位受孕者, 尽管对邪胎破腹有过设想,可眼前毫无人性的场景还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黑渊内堆积的白骨不知多少, 也不知表面还有余力挣扎翻动的活人身下, 掩藏着多厚的腐尸。
难不成外头的邪物都是这样产生的?
连舒喉头发紧, 但念头只是一转, 便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数量差距太大, 沉在下方的人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而上层的活人估摸连外头邪物的零头都比不上。
“先救人……”终于从沉重寂静中回神的连舒下意识开口,却被沙哑的声线惊在当场。
药效渐退, 他们的脸颊变得红润,双目能够视物, 就连口腔内的牙齿也在消失, 声音虽然没有完全找回, 可至少不用再当哑巴,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长在一起的双臂还没有恢复正常。
连舒暗骂一句,转头看着表情隐于阴影的越明商, 忽地想到他们来此的目的。
“大致估算邪物的数量大概数百万,但也不排除千万的可能,而能容纳此数邪物的法阵……闻所未闻。”丹壶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
“漩涡凭空出现, 本尊更倾向阵内的邪物达到了令法阵溃散的数目,此次潜入其中,为的是摸清邪物的底细。”越明商愁眉紧锁,冷峻的目光略略扫过集结在殿中的两宗弟子,“法阵基石已经探查清楚,设在数千米下的地心,但眼下却不能按常法破阵,阵法一旦溃散,内部的邪物便会倾巢而出,届时殃及的不仅有修士,还有数百万无辜的凡人。”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连舒呼吸一滞,浑身都好似轻微地颤了颤,但他心存侥幸,问身边的越明商:“能救吗?”
越明商终于抬起头,似乎也在强压心口的怒意:“连舒,丹药只持续三个时辰,要救他们,便要提前中止药效,届时邪物会朝我们涌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但唯有一点,恢复人形强带他们,我们便无法回到千光城……”
两人都沉重地缄默不言,谁都明白,在想出万全之策前耽搁的这段时间里又会有不少人死去,可他们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着,甚至连设一道简易的聚灵阵缓解他们的痛苦都无法做到,因为需要的灵石就不是个小数,而几日前,越明商私库里的灵石全被用于安置白抚城内的受孕者,就算有,那也是杯水车薪。
咔哒。
清晰可辨的混响兀地从层层叠叠的尸身下传来,两人伤感沉重的心绪戛然而止,这道犹如什么机关开启的啪嗒声在铁壁内产生不小的回音,而表层的活人却在听见这声动静后浑身一震,似乎对这道声音有着烙入灵魂的恐惧,在短暂的停滞后,嚎叫哭吼更透着一股悲怆的绝望。
轰
堆积的凡人倏地整体往下坠了几十米,震聋欲耳的尖叫声犹如从地狱迸发,越明商顿时上前一步:“最下面还有东西!”
围裹着躯干的黑膜随着药效的逐渐消失而变成黏稠的胶质物,甚至骨头都开始发出颤巍巍的哀鸣。
眼看他们的身高也在缩水,现在下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不提堆叠的尸骨有多深,就他们现在活动自如的只有一个脑袋勉强再加上一双腿,怎么破开这血海尸山?
连舒想也没想用半个肩膀拦在越明商身前:“不行,时间来不及。”
越明商神色挣扎:“可是”
“让越不舒去。”
越明商眼睛骤然圆睁,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个办法。
盘绕在腰间的越不舒蛇尾一抖,身上的蓝光闪烁,一小节分身落地化成蛇纹,沿着铁壁无视一切阻碍不断下潜,与此同时,两人浑身的骨头又是咔咔几声,身高再次缩减。
越明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双被阴霾遮盖的双瞳已经完全从眼窝长出,此时目光从游弋的蛇纹落在活人凹陷的脸上。
暗黄的脸上爆发出一阵恐惧的红润,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穹,歇斯底里的呐喊裹挟着绝望的哭泣,如千万根银针扎在心头。
“得走了……”越明商猛地闭上眼。
附近的邪物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从他们身上传来的奇怪气息,开始自发地朝着他们靠近。
连舒硬着下颚缓缓颔首,而共享的视野里,蛇纹已经游弋到了死人堆积成的山丘,他们身上的衣料已经全被鲜血浸湿,男女老少挤在一块,手臂骨折断裂的比比皆是。离得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腥臭和眼神上的麻木,其震撼远超断崖之上的旁观。
富与贫、老与少混在一块,都成为了邪物的养料,仿佛是不必心疼损耗的牲畜,被圈养在这庞大的铁器之内,只等死亡彻底将他们笼罩。
连舒折身的脚步猝然一顿,就此离开的不甘和愧疚令他头脑比以往更加清明:“越明商,如果让不舒吞了他们,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似素日的平稳,带着些微颤抖,不知道自己的主意能不能成功,但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可能:“不舒能化作蛇纹,那么被吞噬的活人能不能被我夹带出去?”
越明商怔然片刻,而后眼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喜,没有双臂可以抱他,越明商就用坚硬的脑门激动地撞了撞连舒的头顶:“试试试试!”
两人相视一笑,立刻蹦着回到断崖,腰间的蛇尾勾动了下,越不舒懒洋洋地吐着信子,扬起蛇头和连舒对视片刻,稍微有些嫌弃地偏过头。
“它什么意思?”有了办法,越明商不似方才的消沉。
越明商已经开始长出嘴唇,呆傻丑萌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它嫌我丑。”
镜面一般的虚相破裂,幻海梵蛇的真身第二次显露在两人面前,那摆动的无数分身每一条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都要粗壮,而蛇头处的蓝色蛇瞳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接连受到惊吓的活人。
但很快,活人不再惊恐或者麻木,都瞬间坠入了一场甜美的幻梦,纷纷朝着上方的越不舒伸出手,脸上齐齐露出一抹悚然的微笑。
分身不断延长,像是触手卷裹着一个个活人,末端分明没有口器,却能将人完全吞没。
连舒和越明商见此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开始窃窃私语。
连舒:“就这样,它还好意思嫌我丑?”
越明商:“没事,它嫌你丑,我不嫌弃。”
连舒:“怪不得给自己整个虚相,是我我也没法见人。”
越明商:“以后它要是给自己找对象,这算不算一种诈骗?”
一条分身猛地在空中甩出道撕裂空气的锐响,两人闻声扭头,脑袋就接连被抽了一鞭子,不疼,但是侮辱性极强。
报完仇的越不舒有条不紊地往嘴里塞人,偶尔撑得反刍,惹得站在一旁的两人又嫌弃地啧啧不断。等越不舒重新回到连舒的眼眸中时,左眼泛起一阵胀痛感,但计策顺利,这点小小的不适也不值一提。
身上的黑色胶质物一点点风干变硬,而两人身上的气息更加明显,察觉不对的邪物越来越多,在越不舒变成蛇纹的瞬间,两人就默契地拔腿往外狂奔。
从外渗透的细沙簌簌不断,两人纵身一跃踩在凸起的岩壁之上,连接的手腕处开始松动,修长的五指一点点长出,两人的五官已经恢复了大半分,在双臂分离的那一刻,不知是谁率先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死死紧贴,越明商被人奋力一抓,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上去。连舒半搂着人垂眸一瞥,只见对方原本光秃秃的头顶已然长出小片头发,可还不如不长,连舒透过越明商的模样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的造型,真的应了当初的随口调侃。
呵,两个地中海。
黄沙将他们团团围住,良久的窒息后,他们和其他邪物一般从下陷的黄沙中爬起,而那条细小的分身蛇纹,也在他们出去后抵达最深处。
铁壁内的地貌与沙漠格格不入,莫名与铁墙连在一起的峭壁、不知从哪里渗入的黄沙、还有未被人察觉到,这残忍的容器底部,一张单薄却异常坚固的铁板将上下分隔开。
蛇纹穿过铁板不断往下,幽暗的深处,四周都是不断流动的黄沙,而这空阔的底部漂浮着青白的火焰,逼出更为骇然的森然鬼气。
待看清几乎占满了整个黑渊底部的东西时,连舒的胃袋突然猛力抽搐了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引得前方的越明商朝他看来。
“怎么了?”
“……是虫子。”
一条巨大的、白生生的虫子静静填塞满整个空间,雪白的躯体在青白的光线下有一种令人反胃的神圣,长如蛇,两端也如蛇一般细小圆钝,可中间隆起的躯体却是柔软而蓬松的。
连舒面色一白,险些压不住翻腾的恶心,那雪白的躯体上有如蜂巢般分明的花纹,每一处花纹下就是正在孵化的邪物,一点点的黝黑透过蓬松花白的表层,好似雪地里一点刺眼的泥点,而这样的泥点,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光是扫一眼胃部就开始剧烈抽搐。
而方才散落下来的尸身便是作为母体的养料。
蛇纹静静盘在铁壁上,咀嚼腐尸的闷响好似搔刮在耳膜之上。
连舒顷刻闭上眼睛和分身断开链接,旋即被越明商拉着步入最近的漩涡。
身后是洪水滔天般朝他们涌来的邪物,连舒最后扭头瞥去一眼,脑中却再度听见了一声声亲切的“师兄”。
“师兄”
视野一片模糊,陌生的回忆中他只能瞧见几个人冲着自己不断挥手,但从头到尾看不清一点细节。
踏出漩涡的那一刻,精神和肉|体同时遭受的恶心顿时汇集一处给予他致命一击。连舒还没站稳,就侧身扶着旁边的东西,弯腰呕了一声。
过了片刻,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仍旧翻涌,连舒弯着腰喘息小会儿,却因为身侧异常的寂静脊背猝然一僵。
本该站在他身边的越明商不知所踪,连舒遽然抬头,随着他的动作,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瓦解重组,他好似双脚踩空,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记忆的深处坠落,终于咚地一声巨响,记忆里他真真切切落在了一片焦土之上。
连舒忍着后背着地的痛楚睁开眼睛,四周散落着和他一样痛到在地上打滚的巽衍宗弟子,而百米外,一个熟悉的背影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玄明!”重伤的晦无厌被人掺扶着起身朝着那道背影而去,“如何了?”
“被他逃了。”在那人开口的瞬间,连舒瞳孔就是蓦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欲张嘴唤他一声让人面朝自己,可身体却只是侧躺在地,虚弱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