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这一战,千光城数丈城墙只剩下几块碎砖还垒在远处,原本插在墙头的旗帜被踩进凹凸不平的土坑里。城内火光冲天,从城门往内延伸的主街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邪物碎裂的尸身,而坍塌的建筑旁,还有来势汹汹的大火在疯狂吞噬周遭的一切。
天光破晓,经历一夜厮杀,望不到尽头的邪物才堪堪杀了一半。
连舒累得精疲力尽,双腿如灌了铅一步也抬不起,他的脸颊有被自爆的金光燎过的血泡,好几次险之又险的杀招他没有完全躲过,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
也只有现在,上辈子应酬时喝进医院的痛苦都能被算作安逸。连舒气喘如牛,血和汗混作一团滴坠而下。
短短一夜,他就好似熟悉了这样无休无止的杀戮,杀到后半夜,他甚至无暇顾及刚才是不是踩到了哪个修士的尸体,或者落地时手撑进了碎肉堆触感是令人作呕的柔软……
连舒身上的血口结痂后又因为挥动动作过大而再次撕裂,等他毫无余力睁眼,脑子晕眩快摔在地上时,一直忍耐的越玉才从他的手中飞旋而出稳稳接住他的身体。
*
几十万的邪物,哪怕一动不动让人砍也要花不少时间清理。
天亮后不久,邪物虽然仍未除尽,可至少已经控制下来,城内人满为患,加之半座城都亟待修葺,拼杀一夜的修士要么住自己的灵船宝器,要么就勉强挤在城内未受波及的房间。
越明商将连舒安置好便同丹火巡视四周,在察觉到距几个凡人城镇三四百里外也游荡着邪物后,耽搁了点时间才得以松懈小会儿。
“这些邪物与十年前的不同,能自爆便能催动灵力,能催动灵力必然会留下气息,循着气息至少能探查到它们最初现身于何地。”
丹火干咳几声,忧郁的眼神更显憔悴,嘴唇带着病态的惨白。
“邪物出没的范围太广,几乎到处都是它们遗留下的气息。”越明商只是瞥去一眼,便收回视线,“几处地界出没的邪物数量加在一起,怕是有百万之数,百万……呵,一两只的邪物藏也就藏了,偌大的阳歧大陆找不到一两只的邪物也在情理之中,可百万邪物齐齐出现,这天上地下哪里能藏匿百万邪物而不惊动仙门的地方?”
丹火坐于黑檀雕花椅上,腰间玉带上挂着金银铁的丹炉配饰,他沉思时手上不住摩挲着三只小炉:“有何见教?”
“法阵。”越明商嘴唇翕张,目光凌厉地看着丹火,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心虚来,“本尊徒儿曾在一凡人村落误入虚界,在此地发现了一处窃取他人命数的法阵。”
“若本尊想得没错,那出现的百万邪物,和未出现不知还有多少的邪物,恐怕都被人藏在另一处空间。”
“如此骇人的手笔,真是闻所未闻。”能藏匿数百万邪物的空间得有多大,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丹火心惊地感叹一句,“修真界怕是又要再起波澜了,只是在下疑惑,这幕后之人的身份到底是人是妖?”
越明商见他倒是和记忆中那寡言少语的模样有了出入,到底是当了一宗之主,想探听点什么也学会了弯弯绕绕。
越明商咚地一声放下茶盏。
千光城内人满为患,越明商自然不想和外人挤在一处,干脆将宝船停悬在城池上方,像他这般做的修士不少。此时两人端坐在宝船会客的正殿内,香炉内烟雾缭绕,本来气氛就很严肃,随着丹火这句询问,压抑的空气就好似彻底凝固下来,无端让人心中发紧。
“说起妖,今日是最后一日,但本尊还未见丹壶现身。”
“我已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动身前也传音师尊,只是在下也有几分不解,还请道友替我解答一二。”
丹火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微喘,但面色不变从容道:“丹纹在白抚城遇袭,阁下追人出城,在下先行致谢,多谢道友出手相救。”
“只是”他话锋一转,“道友如何肯定那妖族是前去营救丹纹,而不是抢夺他转而用其来威胁丹宗呢?”
越明商眉头一蹙:“自然是从两人言谈之间得知,丹纹落入双情妖之手非但不惧,还支使其诛杀那些修仇人,还不足以说明?”
“丹纹从小性子就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颐指气使惯了,说他支使妖族,还不如说他说话本来就是这种腔调。”丹火不紧不慢道,“再说妖族动手,丹纹不让他杀人,妖族难不成会放走他们?只是两厢碰在一处,就好似一个发号施令,一个奉命听从。”
越明商算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冷笑道:“双情妖对他可担心得紧,丹纹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之苦,双情妖就将人挫骨扬灰。且丹纹自小带在身边的傀儡,与邪修所造的傀儡同出一源,我见他和妖族有所勾结欲要清理叛徒,可双情妖却愿意用自己一命换他一命,丹火,这你如何解释?”
丹火清咳一声后,语速仍然平缓:“丹纹的傀儡乃是他从秘境内抢夺而来的,外头传言说是他助人后被人所赠,只是我为挽回他一点声誉,才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丹纹六岁那年,丹宗附近有新的秘境开启,丹纹好奇,于是我与他一同入境,那对耳铛本来被其他弟子所获,只是丹纹喜欢得紧,吵着闹着就要它,对方不给就要动手,可他那时才六岁大的孩子,如何同人打斗,打起来他只有被欺负的份。”
丹火微不可察地一笑,转瞬即逝的笑容后,是一种袭上眉宇的疲惫:“他吵闹不休,直说东西本来是他的,我别无他法,只能用一只铜炉换那一对耳铛,耳铛是他的,里头的傀儡军自然也是他的,此事有多人可作证。”
“再说以命换命,何其可笑。”丹纹似乎也真的再次笑了一下,“玄明,人妖之间的隔阂不用我多说,但凡双情妖没有那个妖字,我都不怀疑什么,只是一个妖为一个人去死,这如何解释?你让我解释,我只能想这其中藏着什么目的,比如挑拨两宗关系,或者让人对丹宗滋生怀疑。”
“所以你今日不是前来请罪,亦非商谈如何处置丹纹的,而是替他辩解?”
丹火抬手,无力地晃了晃:“非也,只是其中疑点太多,丹纹自小进入丹宗,又是我一手带大,他若真与妖族勾结,那外人自然也会怀疑我是否与其勾结,自然而然的,整个丹宗都会被拖入泥潭,这罪名太重了,不管是对丹纹而言,还是对丹宗而言。”
“若我说丹纹是双情妖所生呢?”越明商见丹火神情并未作假,对他的怀疑倒是淡去不少,可还是想探探他对丹纹的底线。
他平铺直叙地概述了当时的状况,也将那段惊天传音说与他听。
“双情妖……所生?”
丹火惊愕失色地抬头,好似很难理解这简单的五个字,许久,他蓦地爆发出一阵带着喘息的大笑:“玄明啊玄明,他若真是双情妖所生,难不成整个丹宗都被他瞒天过海?”
“他乃是丹心之子,是当着师尊的面验过血缘,两人血缘红线相融,是做不得假的。”丹火笑得脸上蒸腾出一股热气来,一直紧绷的双肩终于在听见这话后松懈开。他姿态惬意,轻声解释,“丹纹是人这点绝不可能有假,双情妖满口胡诌,看来是真要给丹宗泼脏水了。”
他说完,表情忽地一顿:“丹纹信了?”
越明商双眉不悦地下压,沉声道:“巧言善辩。”
“在下不得不辩一辩,事关丹宗千百年来的清誉,若丹纹真因为一双情妖的胡诌而被迫敲定了妖族的身份,那今日妖族之祸殃及丹纹,明日忽地蹦出个虎妖说我是他多年不见的亲兄弟如何是好?后日或许再有个狐妖找上你,说是你遗落在外的血脉,难不成个个都得应承下来?”
丹火说罢,起身面对着上方的越明商,态度绵里藏针,表面和缓,可内里刚硬,说什么也不认。
“捉贼捉赃,丹纹勾结妖族这事在下还是会继续追查,只是关于身世这一点,我是不认的。”丹火目光不躲不避,腰间的丹炉随着他忽然起身叮当作响。
眼看越明商要拂袖而去,丹火又恰到好处的示弱:“可阁下愿意出手相救此情丹宗得应下,这是我新炼的丹药,宝丹五瓶,共五百粒,加之玄丹三十粒和师尊曾炼制的玄天丹一粒,算是我丹宗的诚意。”
越明商不虞的神情顷刻一滞,脚步也听见一句“玄天丹”时迈不动道。
“在下也听说丹纹入城第一日便对道友爱徒无礼,这个储物戒中是我为姜小友单独定下的赔礼。”
好东西送到他面前,就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见人收下,丹火笑意才真切起来,弯弯绕绕了这么久,才终于开门见山道:“不知我现在是否可以见他一面。”
这个他指代的谁不言而喻。
来了。
越明商一点都不意外,他大大方方收下谢礼与赔礼,但拒绝的话却未有丝毫迟疑:“不行。”
丹火又道:“那能否容我送些东西给他。”
越明商的“不”字还抵在舌根,可远处某地的动静却让他拧着的双眉猛地展开,纯粹的喜色上涌,越明商几乎按捺不住地往外侧了侧身。
“随你!”
说罢,不顾身后丹火难得露出的惊讶神情,他瞬身一闪,须臾后如一尾快活的鱼从推开的房门蹿进,左脚才刚沾地,外袍就被人脱下甩飞在一旁,留在廊道内的虚影半息后才堪堪散尽。
越明商脱得只剩下亵衣亵裤,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眼角余光时刻关注身侧的动静。他掀起被褥,又将自己囫囵塞进去,一系列动作完毕后,越明商才屏息敛气地盯着床上眼皮微动似乎即将转醒的连舒,露出得逞的奸笑。
他卸下玉冠而后安分地躺在连舒身侧,可又觉得这姿势太清白,一点让人遐想的空间也没有,于是再度睁眼,悄悄拿起对方的手搁在自己腰上。
手刚放上去就碰到了他的痒痒肉,越明商眼睛一弯,唇齿间滚出几道仓促的笑音,可察觉到连舒蹙了蹙眉,他立刻抿住嘴,心有余悸地侧过身,将自己的手也搭在连舒的腰腹,腿也结结实实压在他的小腿上,姿势摆好了也不忘调整气息。
也就在他气息变得绵长的瞬间,身侧的连舒缓缓睁开了眼……
第56章
连舒这一觉睡得黑沉,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没有,身体无比放松自在,眼皮颤抖一阵后终于掀开一缕缝隙, 意识还处于自己杀累了倒地的一幕, 可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着这是什么地方, 脖颈上就飘来一阵潮湿的热气。
越明商睡得脸色红润, 嘴唇微张, 半侧着身靠过来,下巴压在自己肩头, 那股热气从他的鼻腔铺天盖地地落在脆弱的侧颈上, 连舒混沌的大脑瞬间被惊得彻底清醒,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去。
这个动作立刻吵醒了身旁的越明商, 他先是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而后困得不行地强行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半撑起身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连舒,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哈欠,冲他笑了笑:“醒了?”
连舒瞳孔微缩地看着眼前他与越明商同塌而眠的场景, 低头端详新换的亵衣亵裤,密集的紧张牵扯着心口, 但他还有些残余的理智, 看着打完哈欠坐起身的越明商, 用目光仔细逡巡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后, 那颗高悬的心才缓过劲来。
连舒没露出异色,只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亵衣:“你帮我换衣服了?”
“没有, 就是掐诀的事。”越明商笑得纯良,打死不承认。
连舒却一反常态温柔地扯了扯嘴角:“那就好,我还怕自己一身血臭味醒来, 好在有你,就算亲手脱的也没事,我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越明商表情一怔,旋即激动不已:“你不在乎就好,你昨天身上都是血腥味,怕你睡得不好,我又给你洗了个澡带着你泡了药浴,你身上的衣服真的脏透了,我干脆就直接震碎,只剩一条亵裤,早知你这么大方,我该那条亵裤也不啊啊诶诶诶诶!!”
连舒揪着他的耳朵笑得人,声音像是从齿缝中蹦出来的:“掐个决就能搞定的事,真是难为师尊亲力亲为照、顾、我!”
越明商咧着嘴皱着脸,要笑不笑的看着更让人火大:“应该的、都是为师应该做的,要是哪日我昏迷不醒,你也可以像我照顾你一样照顾我。”
“除了泡药浴,你还干什么没有?”连舒另一只手迟疑再三,还是勾住越明商的衣襟往外一扯,腰间的系带本来就绑得松松垮垮,领口松弛开到锁骨之下,被他这么一扯,大片大片的肌肤就闯进眼底。
连舒绷着一张脸,没露出太明显的神情,只是耳根带着一点浅红,瞥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印子,想着自己没有意识,他身上干净倒在情理之中,于是又将被褥罩在越明商头顶,争分夺秒地顺着自己领口往下看。
“我能干什么?”越明商笑吟吟地扯开被子,一条腿半曲着,“连舒,你把我想得太坏了点吧,我对个没意识的人能干什么,就是给你搓搓澡就没了。”
越明商忽地一个俯身趴在连舒后背上,歪着脑袋凑到他耳侧,发梢从连舒的脖颈一扫而过,最后垂在连舒的身前,两人的长发贴在一处。
隐秘的暧昧缓悄然滋生,又在各自闪躲的目光中得到滋润。
连舒半侧头,看着越明商直而密的睫毛下是涌动着情愫的眼眸。
“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越明商瞪着一双大眼睛,纯然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小声凑到他耳畔说完。
连舒才张嘴欲回话,越明商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前一凑,温热柔软的唇瓣就严丝合缝地贴在连舒的侧颊,英挺的鼻尖瞬间在对方的脸颊戳进一个暧昧的凹陷。
越明商亲完就猛地后仰,额头闪烁着一点细汗,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再三,可那股强撑的从容还是显得不够看。
按照设想中,他应该亲完,然后像那晚的连舒一样淡然镇静,可现在亲是亲了,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好似被熬沸了,一股脑地往脸门上涌,让他硬憋出来的淡然染成了红色。
越明商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被身上冒出的热气烫熟了,他一张嘴,就仿若能在舌根上感受到胸脯里那一阵阵雀跃密集的鼓点,打好的腹稿就这样哆哆嗦嗦毫无气势地说完:“像、像这样吗?呵、呵,亲人这、这事,当,当然得在两个人都、都有意识的时候,做!才行!”
坐在床沿的连舒还是不发一语背对他。
奇了怪了,连舒怎么不说话?也没捏他脸或者揪耳朵?
越明商一边捂着心口觉得这跳动的声音太嘈杂喧哗,显得他像是什么青涩纯情小子,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可哪个大男人想在这种事上慌成这样?
越明商一边控制喘息,一边将手上渗出的汗擦在被褥上,又高兴又紧张,既期待又带着一点人被悬空的恐惧。
“连、连舒,你怎么不说话?被,被我亲懵、懵啦?”
越明商抬起脚,脚心贴在连舒的后腰上推了推:“连舒?”
下一秒,对方隐忍地单手抚上额头,另一只手往背后一抓,死死握住捣乱的腿。他的声音透着股刚苏醒的沙哑,莫名显出几分欲壑难填的饥渴:“你快闭嘴吧,越、明、商。”
*
无数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被人送至金色法文密布的客舱前,周普仁面色复杂,看着面前笑容牵强的丹宗弟子,他长叹一声:“你们宗主想得真是周到,这又是白虎皮缝的软垫,又是鲛丝做的衣裳,吃的玩的装满两颗须弥戒,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丹小公子在巽衍宗手上吃了什么苦头呢!”
“道友说笑了。”那年轻弟子脸皮带着些红意,又扯了扯嘴角递出最后一枚须弥戒,“这是最后的了……”
周普仁放出神识往内一探,口吻带着浓浓的不解:“前面的也就不说了,怎么这里头装的都是玉器瓷瓶?”
“宗主说,若是丹纹师兄心情不佳,让他摔摔这些东西就罢了,万不要口出恶言或者动手打人,自然,现如今他修为已被封印欺负不了别人,只是这也会致使他心口恶气加剧,也让他砸点东西不要自己气着自己。”
“……哇。”周普仁连声感叹,“真该让我师尊也来瞧瞧人家是怎么当宗主的。”
他收下东西:“行了行了,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进去吗?”
弟子见状,松了口气:“还有一句,宗主让丹纹师兄放宽心,那妖族满口胡诌,让他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