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不知他身上的猫腻,目光只落在宛如死人一般的丹纹身上。而连舒的神色就显得格外精彩, 深邃的黑瞳好似将他试图遮掩的部分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惊愕,而后是恍然,紧接着便是令他浑身不自然的似笑非笑,连舒胸口仓促地哼笑一声,听得周普仁霎时耳热心虚。
他干巴巴地藏起狼毫笔,转头对着不发一言的连舒颔首:“姜师弟,你也在啊。”
“千光城出事,丹火传音情况危急,本尊带他前去,你留在此地注意法阵异样。”越明商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可周普仁却身体一震,立刻肃容道。
“仙尊,法阵有其他师弟看守,弟子也欲一同前往,仙尊忙于正事无暇分身,弟子也可替仙尊看守丹纹、行照顾姜师弟之责。”
越明商没料到他自请前往,思忖着他不知晓现在那边的情形,多带个人也方便,于是点头:“即刻动身。”
再次凝聚成型的金鸦环飞两圈后变成两丈高的庞然大物,周普仁肩上扛着半死不活的丹纹一跃而上,越明商立于最前方。
有外人在,连舒和他保持明面上的师徒关系不越雷池一步,他坐在后方闭目养神,却挡不住周普仁挪了挪身体。
【姜师弟,师兄可以解释。】
连舒眉头微动:【周师兄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错事?】
周普仁看了眼数米外鸟背上侧对他们的丹纹,又迅速扫过离他们十步之遥的越明商背影,而后悄悄从储物袋拿出当时被他藏起的话本:【人生在世多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次师兄可没写你的事,你瞧,只是最近心有所感,随手写着取乐的。】
连舒慢悠悠睁开眼睛,随意瞥了上面一眼。
【丹火身形晃颤,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倒地没有呼吸的尸体,有前一日亲切唤他师兄的师妹,有向他讨教的年轻弟子,可如今都变成了残肢肉块,对出手之人的惊愕还凝固在那双双闭合不上的眼睛里,而杀了一人又一人的罪魁祸首,却站立在血泊之中,侧颊被四溅的血液染红,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如恶鬼一般骇人。】
【丹纹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身,见是被吓得呆傻的丹火,脸上狠邪的笑容愈加放肆,他闲庭信步地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面前,身上沾染的血还是温热的,可在对方触碰到自己脸颊的那瞬间,丹火只觉得浑身冰凉,好似整个人都被冻结在寒冰内。】
【“你疯了……”丹火声音哽咽,胸口的怒火和恐惧将他熬得眼眶猩红。】
【“这都怪你,丹火。”丹纹声音透着一丝疯癫的执拗,像是要将眼前恐惧他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强烈的爱变成了强烈的杀意,而强烈的杀意却在自己触碰他的瞬间又变成一汪绞杀他的春水,将人的杀与恨都悄无声息地溺毙其中,只余留爱。】
【“如果你的目光没有看向太多人,如果他们不试图引起你的注意,如果你对我仍像对小时候的我那般一心一意……我怎么会痛下杀手?丹火,他们不是我杀的,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
连舒眼皮一颤,还是没掩盖住眼里的打量:【周师兄,你的爱好很特别。】
【丹火是这样的人吗?】越明商好奇的声音兀地闯了进来,连舒忍着看去的冲动,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你凑什么热闹?】
越明商:【放心,他听不见我们的谈话,你不在我身边,我又不好去你那,想跟你说说话,可没想到你先和周普仁聊了起来。】
越明商凑热闹的心思都显在那上扬的尾音里:【丹纹和丹火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吗?这里头的丹火怎么这么弱,丹纹实力才金丹,再怎么样也不能压着一个半步化神欺负啊,连舒,你让周普仁改改吧。】
连舒:【你看得倒是快,我都没看到丹火被欺负的部分。】
越明商声音欢快的喋喋不休:【往下、再往下!丹纹将他按在墙上亲那儿!怎么能是金丹按着半步化神亲,错了吧?丹纹那身板儿怎么按得住?嘶,也不一定,像你要按着我我也】
连舒赶紧出声打断他:【这就是他写的话本,不用太认真,里头的内容一看就是假的。】
【啊?】越明商声音低了一度,听起来有些失望,【难怪……假的,那不够刺激了。】
周普仁对两人的“暗度陈仓”一无所觉,还在兴冲冲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越明商:【连舒,快告诉他好看,让他再多写写,就是把丹火改一下吧,等会儿我就要见丹火,感觉有点别扭。】
连舒听着他兴致高昂的点评,扯了扯嘴角,回周普仁:【挺好的,就是丹火再怎么说也是半步化神,人设是不是太弱了?】
周普仁脸色红润:【你不懂,不是丹火实力弱才那样,是因为他于心不忍,他对丹纹感情复杂,两人关系游走在危险又暧昧的边缘,上位者的有意纵容,才使得下位者可以步步紧逼。】
连舒恍然,将未写完的话本递回去,越明商却有些意犹未尽:【连舒,你问问,这故事结局是什么?丹火和丹纹在一起,还是这是个悲剧?】
连舒不想当传声筒:【你自己问。】
越明商催不动他,干脆自己拟作连舒的声音猝然开麦:【周师兄,结局是好的吗?】
周普仁不疑有他:【还未定,写一步看一步吧。】
连舒听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发问,暗自紧了紧牙根,以为他要收声,却不料下一刻张口就是:【师兄,你这有我和师尊的话本吗?】
周普仁霎时扬起一抹压不住的诡异笑容,幽深的视线徘徊在绝望闭眼的连舒和脊背挺直的越明商之间:【师弟那不是有不少吗?怎么,还嫌不够看的?】
他啧啧两声:【真是个小贪心鬼呢。】
“…………”
连舒额头的青筋鼓动,硬生生接下这口黑锅,越明商还火上浇油,又惊又喜道:【连舒,你、你、你】
他一度欢喜得结结巴巴:【你好爱我!】
“到哪了?!”连舒遽然出声,惊得其他两人一激灵。
周普仁见他这直白的问话,自然以为是在问自己,低头往下一瞧仔细辨别道:“才离开南郡,沿途得经过北雀、貉禽、芜灵几个大城,越过镇鬼山脉,再行数百里就到了千光城。”
“按金羽的速度,紧赶慢赶还是得几个时辰后才能抵达。”越明商忽然回头,周普仁神色一敛,显得沉稳又可靠。
越明商关切道:“累了?”
连舒看着身边两个不着调的人,语气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心累了。”
天光由明转暗,连舒为了脑子里能安静下来,就借口打坐修炼,周普仁见状就去了金鸦尾翼,烦没什么存在感的丹纹。而见周普仁终于离开后,越明商才松了松肩胛骨,盘腿坐在连舒身侧。
【连舒,你手上都有些什么话本啊?】
【《壶心旧事》,想看吗?】
【那是什么?】
【丹壶和丹心的爱恨纠葛。】
越明商显然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介绍,沉默几息后他才出声:【你对丹宗的人很关注吗?】
【还行。】
【最好还是不要和丹宗的人走得太近。】越明商有自己的顾虑,【丹宗的人都有点疯。】
【丹壶可以没有理由忽然撒手,将整个宗门交给当时还年轻根本没有多加历练的丹火。而丹心呢,将丹纹这个身份存疑的人带入宗门。丹纹更不用说了,丹火也疯,其他人明着疯,他是暗着疯,丹纹都成什么样了他还狠不下心说几句重话。】
越明商说完连舒知晓的几人,又开始挖死人的坟:【这几个都还好,丹壶以前的师兄丹不为才是疯子,为此老宗主还特意给他改了个名字,有所为有所不为,希望他时刻谨记君子有所不为。但那人炼丹成痴,竟然疯到用同门师弟去炼成人丹。】
连舒是真的惊讶了,好似听见修真界版的“人肉包子”凶杀案。
越明商:【我都在想丹宗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数百年内有点实力的弟子脑子都不正常】
连舒听完却想着:【丹不为这事周普仁知道吗?】
【那是惊天丑闻,老宗主遮掩还来不及,怎么会到处说。】越明商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周普仁的方向,脸色不虞,【你对周普仁也很关注哦?】
连舒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就好,别告诉他,我不想再看那些辣眼的东西。】
越明商一秒变脸:【写我们故事的话本也很辣眼吗?】
连舒朝他瞥去一眼:【不是我们,是姜青跟你,或者伶妖跟你。】
他声音冷淡:【没把我写进去。】
越明商在他脑子里“呸呸呸”了三声,不再多话。
此后一路平静,但在金鸦离才飞入千光城境内,还未看见城墙旗帜,他们便率先看见了密匝匝如围着食物的“黑色蚁群”。连舒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规模的邪物,数量之多竟无法估算,觉得数万太少,可数百万又让他心脏一沉。
金鸦俯身朝着主人而去,数丈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虚幻,直到在声声惊天动地的嘈杂打斗声与爆炸声中,连舒终于瞧见了丹火。
在一众面容狰狞气势冲天的修士中,他实在过于斯文,除了手臂和额前暴出的青筋,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忧郁温雅的书生气,可只要定睛一看,便能看见他四周环飞的三个金银铁的丹炉,三炉构成了稳定的三角,以他为中心不断朝外扩散,而丹炉相连的光脉,邪物触之顷刻间化为一捧灰烟。
在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邪物包围中,他竟硬生生清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金鸦虚影彻底消失,一只金羽簪重新飞回到丹火的发髻上,那人脸色苍白地咳了一声,而后似有所感地偏头,和跃地的三人匆匆对上一眼。
周普仁立刻放下肩上的丹纹,对方像是一夕之间有了力气,只背对那人,却被周普仁硬生生掰转身来不情不愿地和丹火对上视线。
越明商遥遥与其颔首,随后专心将目光落在身侧的连舒身上。
像是察觉出他对此场景不惧不怯反而战意凛然,越明商纠结迟疑一番后,还是顺从本心地取出越玉塞到连舒手上,真下定决心,自己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莫大的自豪感:“去吧。”
去踏上你的战场。
越明商也是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保护会让他产生那种怀疑自我的念头。
连舒不是愿意被保护的娇花,越明商自豪又觉得心跳过载,好似有什么在随着两人的对望破胸而出。
轰鸣的爆炸溅起血雾和尘土,刺鼻的血腥味中,连舒闻到了从越明商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后,连舒倏然一笑,紧绷的五官霎时生动鲜明起来,双眸闪动着越明商从未见过的光芒
咚咚!
他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堤防溃散的急报,作为和自己神魂相连的越玉也在他掌心里阵阵颤栗嗡鸣,灵魂和肉|体在此时此刻产生了让他难以招架的共振。
越明商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只被这鲜活邪气的笑颜晃了晃眼睛。
连舒潇洒肆意地挽了个剑花,最后一下猛地握住剑柄。
他的身后是遮掩半边天穹的黑烟和炸开的惊雷闪电,在血与火、死亡与新生中,连舒选择彻底迎来新生。
他垂首将嗡鸣不止的剑身放在唇边,在越明商错愕震惊的眼神下,这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连舒未看身侧之人的反应,只大步无畏向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摆正心态迎接只属于他的战斗。
“走了!”
第55章
不详的黑烟遮盖了天与地, 整个千光城好似随着日头西坠也一同堕入深渊。邪物个个庞然大物,成年男子与其站在一处只勉强齐邪物的膝盖,连舒光是靠近都被这体型上的压制震得心口微窒, 但他谨记越明商的叮嘱, 只远攻绝不肉搏。
嘶吼咆哮不绝于耳, 杀到后半夜他的手臂已经晃得不成样子, 心口也好似有大火在熬煮, 胸脯连着喉咙火辣辣的,连吞咽唾沫都带着刺剐的疼。
他的视野已经出现了两三道残影, 黑潮中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人心神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连舒亲眼看见几个修为比他还高上几个小境界的修士被贴近的邪物炸成碎片。他能感受到掌心里越玉翁颤得厉害, 好似下一秒就能强硬地从他手中飞脱而去, 带着峥嵘剑意将四周的危险横扫干净。
但直到连舒被附近的自爆波及, 被扩散的劲气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越玉也没有违背主人的意志。
周普仁就在不远处,袖中飞出一张褐色锦缎,将试图挣扎的丹纹裹卷, 而后振袖一收,被缠绕得无法动弹的丹纹倏然变小, 旋即被股不容抵抗的巨力吸入周普仁袖中。
见连舒四周被邪物围得密不透风, 周普仁下意识提剑赶去, 却在半途蓦地被人单手拦下。
“让他去。”
越明商说这几个字时声音都不住颤抖, 无论如何遮掩都无济于事,甚至抬起的右臂都跟着打哆嗦。
他背对周普仁,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一次受刑,可是这样难捱的苦痛中,又糅杂着灼热的亢奋。越明商莫名觉得浑身发烫, 心口堆积的感情无声发酵,将他整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双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神识没有一刻离开过对方,越明商能看见连舒挥动长剑时贲张的肌肉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开衣物,邪物自腰际一分为二,泼洒的鲜红热血没有让他露出半分恐惧和退怯,脸上只有让他心脏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坚毅与悍勇。
“不用管这里,他……有一口气在就行。”越明商声音艰涩,他想尽快从某个方向收回视线,可身体却诚实地一动不动。
周普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敏锐觉得越明商此刻的情绪不太对劲,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恭敬应声:“是。”
连舒呸了两声,咳出被呛进嘴里的尘土,碎石尘屑扑簌簌落了他一身,还没从地上支起身子,头顶就是一黑,无数邪物的腿从上飞速下落!
连舒掌心一拍地面,整个人硬生生被冲力带着往外翻滚了几圈,左脚才踩在地上,方才自己躺着的地方就被踩出道道深坑,看得连舒太阳穴猛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