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为师并未那般想过。”树影婆娑,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后,面色有异的越明商收起剑微微侧身,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虽然面色如常,可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你留在此地再行参悟吧,明日,我们再继续。”语罢,越明商彻底背过身,可才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急切又混乱的脚步声,越明商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可也是这个动作,让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的【姜青】一下扑进自己怀里。
越明商当即肌肉僵硬,瞳孔骤缩,甚至连每一根头发都有炸开的趋势。
“是弟子无能。”
这句话瞬间惊醒了几乎快石化的越明商,双臂骤然猛力一挥,强悍灵力就直直冲着【姜青】而去,毫不留情地将人卷飞而起,又重重拍在几丈高的杉木上。
树干应声而断,【姜青】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地,越明商被巨大的动静拉回神,立刻闪身至他身侧,抬手便要为他输送灵力
“他阻止了。”越明商现如今想来,也为自己的机敏而感到骄傲,他翘着二郎腿,“伶妖兴许未意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剧烈,他身受重伤本该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治疗,大比将近,姜青不可能会让自己的身体留有暗伤,且我那一手不说十成十的力道,也有六七分,渡劫六七分的实力哪里是个小金丹可以抵抗的。”
“只是很快,他也猛然惊醒自己的举动不符合姜青的人设,虽然及时调整了状态,但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越明商摩挲着下巴,一脸高深,“还有他推脱了几次宗门任务。”
“巽衍宗各内门弟子都需每月挑取一次任务玉册,可伶妖却以大比不断延后,以至于闹到了我那里。我询问缘故,他却以想潜心修炼在大比上夺魁作为借口。”
连舒仔细盘了盘:“这个理由好像也没多大的问题。”
“问题大了。”越明商老神在在道,“因为就算大比临近其他弟子免不了心里紧张,但其余人都一如往常做事,只闲暇时争分夺秒地精进修为,可宗门任务除他外无人推迟。更别提罗遇也是如此,姜青素来爱于他一较高下,可这件事上他的所作所为却和往日的姜青有了明显的区分。”
“你既然有所怀疑,那为什么当时不确定对方身份?”连舒想不通的是这事,若越明商机警地无人引导就能怀疑到伶妖的身份上,那为什么不再做进一步的探查?毕竟这并非小事,再按他那凑热闹的性子也不该如此。
“因为明演山妖兽躁动。”越明商此时想来也扼腕叹息,“我对他的怀疑一日日加深,最终决定探查前夕,不巧撞上明演山内妖兽暴走,高阶妖兽纷纷往外出逃,加之明演山的重要性,宗主立刻派我前去查检囚神阵是否完好。”
“所以我不得不将此事推延。可还没等我出手,紧接着就是伶妖比斗时金丹破损,腹部空荡荡一片,无凭无据加上你穿越过来的意外之喜,此事到如今才有了定论……”
连舒听完心情沉重地缄默片刻,才开口问:“那真正的姜青……”
越明商无声地摇了摇头。
连舒叹了口气:“他也不过二十三却死得悄无声息,比我们还惨。”
“回宗之后,我给他立个衣冠冢吧,算是成全我跟他简短的师徒情分。”
连舒想了想:“白抚城事情结束,我跟你一起回去。”
越明商当即拧眉:“连舒,不安全,万一内应……”
“说起内应,你捉住鬼新郎后没有拷问他吗?”
越明商表情空白了瞬,而后有些心虚:“他那时要用这条消息与我交易,换丹纹一条命,只是当时我更在乎你现在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丹纹。
连舒好似这才注意到了被塞在故事角落里不起眼的丹纹,更加不解:“鬼新郎为什么要执意保丹纹一命?这不像是对普通棋子的态度。”
说起这个,越明商眼睛猛然爆发一阵惊人的光芒,眉头也不皱了,嘴角也不耷拉了,兴冲冲地贴过去,像是回到以前两人躺在一块说别人八卦的时光。
“连舒,我还没和你说过新郎官儿的身份,他是双情妖!”越明商简单科普了双情妖的特性,而后单手挡在唇角压低声音道,“他自爆前看着地上的丹纹,忽地最后对我开口”
地上的人没有一丝余力,血泪满面仍不甘心地抽搐着身体,越明商顺着双情妖的视线低下眼瞧去,惊心双情妖对他过于在意的态度,可自己对鬼新郎的杀意远超于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
迟则生变。
可不等自己催促,双情妖却忽地紧了紧拳头,哑声道:“玄明,我再与你做最后一次交易,你让我与他说几句话,我再告诉你关乎你道侣这具身体的隐秘。”
事关连舒,越明商只是犹疑了一瞬,而后便颔首微微侧步让开了丹纹身边的位置。
清风拂袖,双情妖缓缓蹲下身,一如他与丹纹最初见面时的模样。
丹纹喉结不住地滚动,脸上挣扎出的汗水与血泪混杂坠下,十指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眼眶外还带出了一点碎肉。
听见脚步声,他就这样奋力地仰起头直直地冲着前方。
“双情妖是通过高阶传音术与他做最后的别离,我心中也好奇两人的关系,又唯恐他们放大招,那我一概不知未来悔之晚矣,于是悄无声息读取了他们的传音内容。”
双情妖怎么也想不到被仙门正道推崇的玄明会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越明商几乎没怎么费时就听见了丹纹的嘶吼声。
连舒不禁因为越明商故作神秘的姿态也好奇地俯身凑去:“他们说了什么?”
对他们关系的探求欲已经让两人都忘却了双情妖主动提及交易里所涉及的“隐秘”,越明商眯了眯眼,连舒压了压身体,身旁人的吐息滚在自己的耳畔,可此时的连舒却没有一点多余的想法,只听越明商声音愈来愈高
“丹纹只是那双情妖的孩子!”
这个回答并不让连舒过于惊讶,毕竟鬼新郎对丹纹的在意他们亲眼所见,只是他接下来的补充就有些意思了。
“只是啊只是!”越明商激动地眉飞色舞,特意强调这两个字,“丹纹和丹心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双情妖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娘亲!”
“!!”连舒好半天,卡在喉咙里的震惊才滚出唇齿,“啊?!”
第51章
“双情妖能自体受|精怀孕?”连舒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越明商很是坚定地摇摇头:“闻所未闻, 玄明的记忆也没有涉及这方面,甚至新郎官儿和其他的双情妖不同,一脸分男女, 我又不是变态, 没看人家下面, 不知道那啥是不是也有性别之分, 就算有, 我也无法想象他要怎么怀孕,难不成”
“够了够了!”连舒赶忙打住他脱轨的设想, 只震惊得一脸空白,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丹纹知道吗不对, 他肯定不知道。”
这个消息实在让他思绪混乱、难以思考:“既然这样, 丹纹是妖族?”
“怪就怪在这里!”
越明商霍然起身, 从储物袋又拿出他那把折扇,长身鹤立,目光如炬, 他持着扇柄狠狠敲在自己的掌心,百思不得其解:“人妖两族中间横亘着千年的血海深仇, 谁沾谁死, 丹心当初带着丹纹回宗, 是当着昔日恩师的面承认这是自己与他人的骨血, 且”
他声音一滞,好似又被什么难住, 微微歪着头和等他下文的连舒对上视线。
“且丹纹的模样确实与丹心有几分相似,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双情妖的传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生父生母都是他一人。”
围绕在丹纹、丹心身上的谜团没有随着双情妖的出现而得到解决,反倒是更裹上一层谁也无法窥清的迷雾。
“还有一处疑点,若丹纹是妖,可缘何他从未暴露过原形,要知道妖族的幼崽在出生后也是兽形。丹纹四岁回宗,就算放到妖族,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化形为人。”
越明商越说眉头拧得就越紧:“太多了、谜团简直太多了……一个丹纹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一来,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人是妖?二来,若双情妖所说为真,那丹纹为何与丹心有几分相似?且说到丹心,丹心又怎会带着一个身份存疑的丹纹置丹宗于死地?他难道不知,若丹纹身世暴露,迎接他恩师和整个丹宗的会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围剿吗?”
作为被整个修真界围剿的“预备役”,连舒很是认同这句话,他要是再倒霉一点没有越明商作陪,自己单打独斗,他真是晚上睡觉都得睁开一只眼放哨。
连舒摩挲着指腹揣测道:“丹心与丹宗有仇吗?”
“恰恰相反,丹壶与丹宗于他有天大的恩情。”越明商猛然掀袍重新落座,沉声解释,“丹心原本是一个小小凡人,甚至在凡人中也是低下的存在,他在一家绸缎铺内打杂,自小不知亲父亲母,摸爬滚打、吃尽苦头长大。”
“他十岁那年,因铺子外有人找事,为护掌柜他被人硬生生敲断左腿,伤得太重大夫放言他后半辈子只能瘸腿过活,可天降机缘,当时无依无靠的小可怜遇上游历凡尘的丹壶。”
“我不知当初二人如何相识,只是后来丹壶看重丹心的资质收他做弟子,替他洗筋伐髓,教他炼仙丹辨灵药,丹心不负众望,天资确实惊人,分明是入门最晚年纪最小的弟子,可炼丹天赋却盖过一众师兄师姐,成为两百年前丹宗的一颗明珠。”
“既然这样……”连舒越听越无法理解,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惊觉越明商和他一样迷惑,于是换了一句,“或许找到他就能解开一切的谜团。”
“怕是难。”越明商言简意赅:“当年他留丹纹在丹宗,自己离宗后杳无音信,这些年丹壶掘地三尺地找也没找到丝毫踪影,甚至丹壶曾对外放言,凡能告知他丹心踪迹的道友,自己可替其炼制一枚丹药,什么品阶任由开口,就是玄天他也照炼不误!”
两头雾水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轻抽一口气,面面相觑又因为八卦没了解完全而烦躁挠腮。
连舒安慰:“算了,事情总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丹纹现在在我们手上,丹壶来了,或许就能知道一些内情。”
越明商:“明白了,到时候我会好好表现,争取多打听一点,到时候再讲给你听!”
“……”连舒表情微妙了一瞬,而后不置可否道,“对了,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连舒见他真把自己的事也忘了,无奈伸出食指朝着自己点了点:“不是交易吗?那最后关于我现在身体的隐秘是什么?”
“哦”越明商惊呼一声,讪笑道,“我想得太入神差点忘了,那双情妖就说了几个字。”
鬼新郎单手劈晕神情激动的丹纹,那具痉挛不断的身躯猛然松懈下来,他单手接住丹纹的下巴,一点点将他的头放在地面,两只眼睛都带着溢出的温柔,可转瞬又是一种无言的果决。
他骤然起身,体内的灵力根本未给人思考的时间猝然喷薄而出,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淡淡的金痕蔓延开来,从浅淡的暖黄到熔金的瑰丽,隐隐透着一种危险的美感。
“玄明,此话我只说一遍,你且听好了……”双情妖乍起的灵力独独略过身后的小块区域,他看着警惕和冷峻的越明商,声音带着遗憾的嘶哑,“伶妖并非天生天养。”
*
自双情妖爆后已经两日,白抚城内已然看不见一个丹宗弟子,传音回宗内禀报这能将他们丹宗拉入地狱冥府的惊天秘闻后,在外的丹宗弟子俱是到处想办法买丹壶的消息。
真真假假的消息让他们身上的灵石如沙砾一般毫不心疼地扬了出去。
而被关押看管的丹纹仍被置在仙来客栈,只是客栈内其余闲杂人等全被清空,整座仙栈只剩下巽衍宗弟子,而周普仁怕事有万一,干脆将两间客房打通,一侧是自己房间,一侧是被施下禁锢术的囚牢。
周普仁与丹纹呆了两日,却发现这人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嚣张狂妄,当时怎么将他丢在地上的,醒来后的丹纹就保持什么样的动作。
周普仁心中有疑,一会儿在空白的书籍上落笔,一会儿又不甘心地抬头朝着正前方看去,禁不住心中的好奇,还是上前拖着人的后领将神魂脱壳般的丹纹放在了榻上。
“丹小公子这是在想什么?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了吗?”周普仁抬手展开五指在丹纹眼前晃了晃。
事关重大,虽说越明商定死了只等丹壶一人,可现如今身为丹宗宗主的丹火不可能不出面。于是在收到回信的当夜,欲言又止的大师姐就递来血玉瓷瓶,毫无底气道:“烦请阁下将此丹药喂与丹纹,宗主不日前来,看见他此时的模样……”
她叹了道气,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若丹纹与妖族勾结,就算是丹火出面,丹纹的命也难保,如此,还管他的眼睛好还是不好呢。
大师姐正欲收回丹药,却被周普仁一脸含笑地接过,他的声音带着感同身受的沉重:“丹宗这几日不太好过吧,千算万算,怎能算到宗门上下会因为一个不肖弟子惶惶不安呢。”
大师姐勉强一笑:“那便麻烦阁下了。”
“好说好说,不是什么大事,仙尊只说不让外人探望,没说不能治他的眼睛。”
周普仁分外有神的眼睛迅速一转,小声道:“我一外人也听说丹火看重里头的那位,只是方才见道友一脸迟疑,又提及丹火若是见他此刻惨状的不安忧虑,怎么,丹火知晓前因后果,难不成仍会迁怒于人?”
“非也”大师姐急急解释,“宗主性情温和,从不与人动怒,且心胸宽广,多年前还因自己资质比不上其他弟子而欲推拒宗主之位,怎会是阁下心中所想的迁怒他人、心胸狭隘之辈!”
“那你方才提及丹火时为何郁郁寡欢?”
“实乃宗主无法迁怒他人,只能恼怒自己。”大师姐心中不是滋味道,“前任宗主离去后,宗主不仅夙兴夜寐操持宗内事务,还得抚养丹纹长大,只是丹纹性情阴晴不定,乖巧时含笑唤人,就算知道他的为人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心软,可动怒那真是雷霆之怒,丹纹每每发脾气轻则伤人、重则……而他一伤人宗主便不由得自省。”
用丹火的话,就是丹纹自小失去双亲的照拂,自己既是他的师叔,又是丹宗的宗主,不管以哪种身份,他都要将丹纹养好。
“丹纹伤人,他便屈尊向那些受伤的弟子甚至是凡人道歉赔礼,宗主这些年为他一人吃尽了苦头,可此次……”
大师姐越说神情越是沮丧,周普仁越听脸上笑容倒是愈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别后,周普仁拿着丹药亲自给他喂下,药效当即被催发,丹纹眼眶内有肉芽扭动,而后一双涣散的眼睛顷刻长出。
……
周普仁此时坐在床边见他无动于衷,悻悻地收回手:“你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狡辩也不盛气凌人,丹小公子这番作态倒是让在下大感意外。”
他收起自己比玉砖还厚的书籍,啧啧出声:“甚至我提及丹壶丹心你都置之不理,难不成那日妖族自爆的盛况将你给吓得神魂出窍了?”
说来也怪,周普仁前几日绞尽脑汁想让这丹小公子多搭理他几下,在最后活着的时日里多谈谈过往,可这人像是死人一般,不言不语,甚至都不眨眼,可今日自己随口一句,倒让床上的丹纹抖了抖眼睫。
咦?
周普仁大惊,立刻回忆刚才自己那句话里的异常。
三丹他前几日就已经提过多次可毫无效果,今日多了谁?
他一拍额头:“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