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所信任的是一个妖族?
丹纹的身体又可疑地抽搐了两下,咳出的血沫浸湿了面前的荒地,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想起他哄孩子似的刻意放柔的声音,还有他给自己带来的第一个傀儡。
以及十多日前,他无聊地躺在丹宗后山的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躲过丹火的唠叨,双情妖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和以往见面就忍不住询问他的近况不同,这次对方古怪地沉默了好半天,等他有些生气了才哑声问他。
“丹纹,想去白抚城玩儿吗?”
俯趴在地的丹纹猝然觉得身体发痛,他的眼眶酸痛,心脏抽痛,甚至神魂都在痛苦的吼叫。
当时的自己说了什么?
树上的少年眉宇都是被宠溺后的狂妄嚣张,闻言冷嗤一声:“不去!”
可双情妖并未见好就收,只继续用那种好脾气的温柔声音哄道:“可是我在那给你准备了宝贝,不去看看吗?”
他给他的宝贝,有五岁时的傀儡、六岁时的傀儡军,而后不计其数惹他生气但自己无法动手出气的修士的人皮。
少年这才起了点兴致,扭过去的头又偏了回来,颇为好心情地任由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行吧!”丹纹舒服地半眯着眼睛,柔和的碎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就去看看。”
第49章
金色的流光从出现到消散整整持续了三刻钟, 双情妖自爆的地方转眼成为塌陷几丈的巨坑,荒地成为焦土,浓黑的硝烟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天穹。
浑身上下被炸开的灵气伤得没一块好肉的丹纹彻底昏迷, 而越明商也撤开庞大的灵力护罩。
得到消息的周普仁神色凝重地带着几个弟子和半路遇上的丹宗人匆匆赶去城外, 却被灵力罩逼得只能等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进入中心探查。
“仙尊!”周普仁一改不正经的笑脸, 眉头微蹙地扫过他手上拎着的丹纹, 表情有瞬间的惊讶, 而后飞速看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丹宗弟子,聪明的并未多问。
越明商慢慢转过身, 状态恍惚地颤了颤睫毛, 当看清四周围上来的人时, 那种虚弱和迷茫陡然消失:“丹宗弟子与妖族勾结……”
甫一开口, 就是惊掉人下巴的话, 周普仁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也手足无措的丹宗弟子, 又好似想起什么立刻低头目不转睛盯着浑身浴血的丹纹。
“丹纹遇袭,本尊赶到城外,发现其被妖族所救, 且丹纹的傀儡军是出自妖族之手。”越明商冷峻地不给其他人质疑的机会,掷地有声地命令道, “双情妖已经自爆于此, 丹宗必须要给仙门一个交代, 五日, 本尊要见到可主事的丹壶,五日之后丹壶未至, 丹宗与妖族勾结的消息本尊便不会替尔等遮掩隐瞒。”
“玄明仙尊”大师姐急忙出声解释,“如今丹宗宗主乃是丹火师兄,师尊已经下山多年, 如何能赶”
“丹火?”越明商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是将这人族叛徒一手带大的丹火?他若来此到底是处理叛徒还是来替他求情?不必多言,本尊只认丹壶一人,至于下山多年了无音讯如何找人,那是你们丹宗需要苦恼的事。”
越明商将手上昏迷的丹纹丢给一旁凑热闹的周普仁,冷声道:“将其关押,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探望。”
说罢,他兀地瞬身消失当场,徒留匆匆抬手接人的周普仁和犯难的丹宗弟子面面相觑。
周普仁也学着越明商拎着还算干净的后领浩然正气地逼视回去:“丹纹竟与妖族勾结,这事不给大家一个说法,你们就等着丹宗的名声一落千丈吧!”
“阁下慎言!”
“都已经捉奸在”周普仁嫉恶如仇的嘴脸瞬间一僵,而后面不改色继续瞪着双铜铃大眼,“都已经人赃俱获还叫我慎言,怎地不叫丹纹慎做?他平日如何行事别告诉我你们一概不知!”
周普仁忽地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惋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被越明商的一席话愁得眉毛耷拉的丹宗弟子都讶然地看向他,猜测难不成这人还替丹纹可惜。
这个念头还未在脑中呆上几息,就听他喃喃道:“不过也不是不行,恶人也有恶人的写法……”
*
连舒又继续昏睡了一段时间,这次没有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没有过去的回忆,只是单纯的沉睡,直到他在恍惚中感受到鬼压床的窒息感。
这样的窒息让他颤了颤眼皮,一束光亮刺破了暗色,视野被模糊的色块填充,还不等他思索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熟悉的声音就从面前传来。
“连舒,你醒啦?”
越明商姿势不羁,两条笔直的长腿搁在床沿外,只将左右手肘抵在连舒的心口,双手撑着脑袋,神色恹恹,连声音都听不出多余的高兴。
因为俯趴的动作,他整个人的重量都由两个手肘压在连舒身上。连舒躺在床上缓了缓神,看见没什么精气神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越明商,终于确定这是现实。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连舒立刻扯住身上的被子一把将身上的人罩住,随后手脚利索地侧身将人卷入床榻内侧,不发一言就开始伸手进去捏他的两腮。
“连舒!!”越明商手忙脚乱地扯下卷在身上的被褥,却每每才冒出个脑袋就被一只不容抵抗的巨手死死按下去。
“行了行了!我道歉!我悔过行不行!”
连舒手上用了力气,不是那种打情骂俏意思意思的力道,越明商的两腮没几下就被揪得充血,他也急了:“我发型都乱了!”
连舒咬牙喘气,犹不解气扯下挡他脸的被褥,冷笑几声,双手由捏他的脸改成暴揉他的头发,玉冠遽然落地,长发被搓揉得相互绞缠。
越明商从一开始的认错到形象全无的暴躁,脾气也猛地涌上来,硬着脖子一脚将碍事的被褥踢到床下,披头散发的像是个刚被人不小心放出来的疯子。
越明商情绪激动地赤脚踩在地面上,外袍半披在身上,半张脸都被长发遮挡,一点也看不出最开始的恹恹,精神抖擞得不行。
他颤抖着手,指着床上的连舒,一句话气得分成几段说:“逆徒!我要收、收其他人当徒弟!”
连舒撩起衣摆一只脚也踩在地上,见状,越明商吓得后退两步:“我们好好说!”
他猛地退到桌边,一边挽救形象整了整衣襟,一边抿嘴觑着连舒的神色,有些想不通:“你怎么这么生气?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危让你睡一觉,就……只是睡一觉啊。”
“只是这样?”连舒岔开双腿一脸严肃地坐在床边,眼睛死死盯过去,“再想!”
“哦”越明商似乎自己就哄好了自己,想到什么令他高兴的可能,眉飞色舞又天不怕地不怕地靠过去,“你是担心我,是不是担心我追上去会不小心遭暗算身受重伤?”
连舒看着笑吟吟坐过来的越明商,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跳:“再、想!”
越明商笑脸一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大无畏,也双腿一岔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连舒的脚踝:“关心我、担心我、喜欢我、梦到我、爱我、想念我、心疼我……选一个吧,喜欢哪个选哪个,或者全选了我也不介意。”
“……”连舒无力地将小臂搭在大腿上匀气,“越明商,先道歉。”
“对不起。”越明商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字字铿锵,“怪我、怪我!你瞧这事儿我做的,哎、哎、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连舒忍着被他的装模作样逗的略微上扬的唇角,冷酷无情地推开对方贴过来的膝盖,开门见山:“先说你这边出城后的事。”
越明商迟疑了半晌,在真相里挑挑拣拣地说:“救丹纹的确实是新郎官儿,然后他打不过我就绝望地自爆了,紧接着丹宗的人出现,我以……丹纹和他勾结的理由将人关押,等丹壶出现再做处置。”
连舒将他眼中的犹疑看得分明:“为什么一定要等丹壶?”
“当然是丹火靠不上啊!丹火将丹纹带大,丹壶在的时候,也是丹火带着人,丹壶离开后更不得了了,丹火耳根子浅,心又软,估摸着他来这说几句话就得朝着替丹纹求情的方向发展。”
“只是这样?”
“当然了,我不骗你。”
连舒点点头,越过丹壶的事追问道:“临走之前,你说姜青是正儿八经踏上问道阶入宗的弟子,对姜青邪修的身份半信半疑,现在呢?确定了吗?”
越明商神色霎时一变,虽然很快调整,可还是逃不过一直观察他的连舒法眼。
“我”
“越明商,你说过不骗我,我信了。”
越明商岔开的双腿缓缓并拢,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连舒,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到我们。”
连舒看他还在硬撑,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走之后,我融合了姜青大部分的记忆。”
这是连舒第一次说起记忆融合,越明商瞬间忘记了刚才的纠结和烦躁,诧然地双眉高抬。
他说起自己梦中的所见所闻,不带个人情绪地平铺直叙,一路从姜青幼年说到宗门大比,到了结尾他的声音终于一顿,补上自己的猜测,而后用一种越明商看了就想回避的目光直勾勾冲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越明商声音飘忽:“什么怀疑?”
“再装。”连舒啧了一声。
越明商抿着嘴,最后泄气地双手一摊后仰倒在床上,眼睛失神地盯着虚空:“他勾引我的时候,我才开始怀疑的。”
那时姜青才入宗门不久,忽地有段时间越明商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那点不能摊开在阳光下的心思。
他随手滚着床榻上的枕头玩,一边说连舒不知晓的往事:“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某些行为让他生出错觉,比如对他太好,或者看他的眼神太复杂,所以在那之后我刻意疏远对方,从月华居搬离……也不算搬离,只是长时间住在雪乌峰的石府内,因为他未明说我也不好捅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外宣称我闭关修炼。”
“可是后来,他多次与人发生冲突,几次三番地去石府求见我。”越明商飞速地朝连舒瞥去一眼,恰好和对方四目相对,他的耳根忽地一热,或许谈及单方面的暧昧也很是难为情,“你别多想,我可没越界,是他越界了!”
连舒只催他:“然后呢?”
“你不吃醋?”听他板板正正的三个字,越明商不乐意了,又坐起身打量起他的脸色,迟疑道,“还是心里吃味但面上强装不在意?”
连舒蓦地想起了那句“想与师尊结为道侣”,皮笑肉不笑道:“现在流行徒弟吃师父的醋?呵,真有意思。”
越明商撇撇嘴,继续往下讲:“但是我又不是傻子,时间长了,真心还是假意我能分辨出来,像咱俩以前,你喜欢我喜欢的要死这件事,那我可从未怀疑过!”
“越明商。”这欠揍的狂言听得连舒眉尾一抖,不善地盯着他,“找死啊?”
第50章
越明商纯然无辜地耸了耸肩, 聪明地转移话题:“但是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毕竟这是感情问题, 他真心还是假意只是会影响我对他的态度。”
越明商:“ 若是假意, 我猜测他是为了更好的资源或者更高的地位, 直到某日……”
巽衍宗宗门大比将近, 越明商不得不“出关”对弟子行教导之责, 两人身处后山的瀑布旁,水声哗然, 四溅的水花落在伶妖汗湿的侧颊。
伶妖继承了原主暴躁易怒的性格, 这使他过招时有个致命的缺陷, 都是起势时声势骇人, 可后劲不足, 若是对手能撑过他排山倒海之威的前半部分攻击, 拖到后面,灵力耗尽的姜青只会落得一个被淘汰的结果。
于情于理,作为自己名下唯一的弟子, 姜青可以输,但是不能输得太快、太轻易。
“我与他在后山过招, 最初他对我毕恭毕敬, 眼神只是微妙黏糊了点, 我可以当个睁眼瞎, 但是某次他下盘不稳径直栽倒在水潭里,而后湿身上岸, 竟然当着我的面脱了湿衣裸着上半身。”
越明商怕连舒以为这就是全部,匆忙往下说:“衣服湿了虽然可以用术法烘干,但是修炼太累没有余力可以理解。可是我们正儿八经地过招, 我还在给他喂招,他手上的剑忽然一个不稳掉在地上,人也晕晕乎乎地往我身上扑,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越明商剑刃一抬,对方发虚的手便握不住剑柄,长剑被他轻而易举一挑往空中划了道弧形便当啷一声掉在脚边,看着赤裸着上半身气喘吁吁的【姜青】,他有些失望地一叹:“你前日用劲过猛未给自己留后路,这种打法,倒是能一路过初比,可是后面几场呢?抛开与你同日入宗的几位,其余主峰的核心弟子最低也是金丹修为,你若不改改这样的打法,这次大比,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
“师尊也觉得我不如罗遇?”【姜青】弯腰,手心抵在大腿拼命匀气,有些不甘地抬眼。
“为师何时提过罗遇的名字?”
两人不合是全宗门皆知的事,就算是刻意躲着姜青的越明商也知道不少,毕竟很多时候他给人收拾的烂摊子,三分之一里直接和罗遇有关,再三分之一间接和罗遇有关,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其他倒霉催的弟子。
“其余主峰的核心弟子,又与我同时入宗门,不就指代罗遇吗?”
登上问道玉阶的修士共计一百多名,除了姜青运道惊人外,还有一个便是在天阶上表现出色引得几位峰主争抢的罗遇,两人试炼甫一结束,就直接跨过普通的内门弟子身份,被记在峰主座下,直接压了同期一头。
所以听在【姜青】耳侧,那就是说他和罗遇无疑了。
越明商思索明白后,也为徒弟太敏感的自尊心头疼,好言解释:“为师并非将你与罗遇作比较,只是你过招时只用蛮劲,未替后面考虑,也无计谋方略,若别人采取拖延战术,你可能坚持到最后?”
“师尊不将我与罗遇相比,是也和他人一般觉得我比不上他?”
越明商说到此处,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你说说,什么话都被他说了,姜青以前对罗遇是挺在意,那伶妖也学了十成十,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我差点就拂袖而去!”
连舒:“然后呢?你不是说他倒在你怀里?”
越明商声音一哑,有些不情不愿地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