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果然,那双涣散失神的双眸幽幽转动,而后傀儡般紧盯着周普仁的脸不放,那双眼睛没有怨愤没有不甘和屈辱,只是黝黑的眼珠子好似是从个死人的眼眶中掏出来替他安上去,凭白让人在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中冷汗丛生。
周普人沉默了片刻,须臾后微微一笑,抬起手替他拨开脸上的杂发,轻声哄道:“丹小公子是要说些什么了吗?”
丹纹干裂的嘴唇翕动,那双死潭一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与他四目相对。
“滚。”
第52章
地下安置受孕者的法阵即将耗尽灵石中最后一缕灵气, 越明商听见这消息时还在连舒的房内围绕“伶妖并非天生天养”这句话和他展开激烈的头脑风暴。
连舒轻松地捏开核桃,仔细挑出核桃仁往自己嘴里塞:“这说的很明白了,并非天生天养, 就不是自然造物, 不是自然造物还能是什么人为造物。”
越明商双手抵在自己的两腮, 眼睛盯着桌面, 两条眉毛逐渐挨近, 就差一点能打个死结:“……怎么会?”
“怎么不会?”连舒从没觉得捏核桃这么解压,捏了一堆吃了小部分, 看着脑袋快低到胸口去的越明商, 大方地将混着硬壳碎渣的核桃肉推到他跟前, “伶妖在修真界露脸是在三百年前那场屠杀里, 在此之前存在了数万万年的修真界竟然没有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像话吗?”
“忽然一天他们现身人前, 大家发现他们修为低弱,先天无法修炼至高阶,且数量稀少但对修士威胁极大, 问题又来了,若他们一早存在, 外界不单对他们一无所知, 甚至在这样的先天不足中他们却残存至今, 仔细一想, 真是哪哪都有问题。”
越明商猛地一个抬头:“可是伶妖是活生生的妖族,能创造一个有自我思维的活物, 那是得道飞升后的仙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连舒吃核桃吃得嘴干,又拿起桌上的柑橘,一边剥一边顺着他的话思索:“可是, 伶妖真能自我思考吗?”
话音才落,连舒都为自己顺嘴的一句话而神魂一颤,他呼吸凝滞,和对面也瞳孔一缩的越明商震惊对视许久,而后,不知是谁干涩的声音重新在房内响起。
“没有自我……思维……”
连舒带着橘子水的手紧紧捏住一旁的锦帕,他觉得脑子酸胀,过于惊人的猜想雷霆之击般敲在两人的头顶。
连舒倒吸一口凉气:“你说过伶妖能继承原主的修为、灵脉、记忆……若世间出现的第一个伶妖是个无法自我思考死物,在吸取第一滴精血后,他成功继承了那人的记忆,那他表现出的‘活人’感和虚假的意识,都仅来自第一人。”
越明商显然和他想得一样,惊骇地敲着桌子:“若这伶妖接连继承了第二人、第三人的记忆,等到了第四人时,是否在除开第四人本该有的思维模式外,其他时候显出的伶妖‘本性’,其实是之前融合的那些人的脾性和思维?”
“人工智能。”连舒重重吐出口浊气,擦干净双手再难平静下来,他起身在屋内徘徊,因两人的猜测感到灵魂上传来的战栗,又在这密密不休的震动中充斥着感慨和欣赏,“这和我们上辈子的人工智能简直如出一辙,从死物训练为‘活物’,伶妖倒是有神魂,可这一点在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问题。”
“甚至我在想,伶妖这近乎无敌的能力中,却有修炼艰难的巨大缺陷,到底是无法避免的困境,还是那造物者刻意设下后路。”
越明商默契接话:“就像人类赋予人工智能庞大的数据信息和强悍的学习能力,却恐惧它们真的会产生自我意识。”
“甚至还有一点很奇怪。”连舒脚步骤然一顿,疾步走到桌前,不由分说地握紧越明商的手腕,严肃又跃跃欲试的眼神落在他凸起的脉搏上。
“越明商,你说我取你一滴精血后,是否会继承你的修为?”
连舒手上用力,越明商被抓地下意识也起身站定,呆愣地垂首看着被人抓握的手腕,又看看略微被自己的猜想引得兴奋的连舒,一时半会儿胡乱地应声:“哦、哦,是……对,嗯。”
连舒未将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快接触到真相一角的亢奋。
他的拇指指腹轻柔地蹭过越明商腕间的肌肤:“数百年前的惨案,无一不是伶妖顶替了宗内弟子身份,里应外合打得人措手不及,可怎么没人深想,为何不让伶妖顶替一个化神或者渡劫的强者。”
“是,这些高阶的修士都有无数保命的本事,可一来,取一滴精血不一定非要杀人,二来,伶妖身后是整个妖族,我不信整个妖族想要取一人的性命会如此艰难。渡劫大能难杀,可化神期却还有机会,但凡伶妖可以顶替化神以上的强者,妖族何须使用阴谋诡计?直接领着自己的伶妖大军压境、打得仙门落荒而逃不好吗?”
涣散的意识逐渐聚拢,越明商嘴角难压地抿了抿,而后郑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猜测,那个造物者为防止代代继承他人记忆与思维的伶妖失去控制,不仅设下修炼困难的缺陷,且还有一条,无法顶替化神以上的修士!”
连舒心情复杂地收回手,微眯着眼睛长吁一声,似乎隔着时间的长河试图窥视躲藏在暗处却不断搅动风云的“造物者”:“你有什么想法?”
越明商单手圈住方才被人扣住的手腕,来回摩挲后,有些意犹未尽地开口:“连舒,你的体温有些偏高。”
“……”话题跳跃太猛,连舒赞赏的神情遽然一僵,他卡顿般转动脖子,下意识抬手探了探额头,似乎真的有些发热,“可能屋里没透风吧。”
他重新坐下,脚上踢了踢对面人的鞋子:“窗户开开,透透气。”
越明商回来是回来了,可设下的法阵却因这一通打闹和接二连三的劲爆八卦被人抛诸脑后。
隐身的光脉再次闪烁,而后如爬行的蛇虫缓缓退却,窗棱震颤,四扇木窗啪啪地砸在墙上,外头的热闹声如潮水般疯狂涌进。
连舒等那股亢奋稍微平复后才重新问他:“对这个造物者的身份你有没有什么猜测?”
越明商埋头苦想了一会儿,摇头:“能创造伶妖的人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往上数千年,在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号的就是差点飞升的殷玉和宰耀。他们之下数百年内,能喊出名号的,一是镇压数万厉鬼冤魂的玄明,二是可炼制玄天丹药的丹壶,三是经历过人妖大战幸存下来的无影谷的谷主毒蝎子,还有合欢宗的花坞、妙法寺的笑佛、四方城的阳书生、如今妖族的妖皇枭屠……”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连舒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而后大喘口气解释:“这些是可镇守一方的强者,稍次他们的,还有丹壶的师兄丹不为、生死不知的丹心、硬靠着实力闯出名头的散修斋倾城,巽衍宗宗主晦无厌……更遑论妖族那边还不知道藏着哪些青年才俊。”
连舒听得头都大了:“既然和妖族有关,是否可以将名单缩减至妖族那边?”
“可以,但或许有漏网之鱼。”越明商不确定道,“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妖勾结的时候。”
这话让连舒揉太阳穴的手顿住,缓缓放了下来:“不是谁沾谁死吗?两族隔着大仇还有人主动勾结?”
越明商嘴唇微动,似乎很想继续往下说,可碍于玄明之前的立誓,他只能迂回道:“邪修。”
“邪修都是人族,但曾和妖族有过短暂的勾结。”越明商吹着茶盏上的热气,“还有我现在,也算得上和你勾结了。”
“一起做坏事才叫勾结,我们这样不算。”
“那算什么?”
“算我们倒霉。”
滚热的茶水瞬间溅在他手背上,越明商被这句话烫得手腕一抖,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其实名单也可以缩减,比如玄明现在是不可能的,毒蝎子被那一战弄得心魔丛生,自硝烟散去后便立刻闭关,这一千年从未见他露面,兴许早已坐化。”
“还有丹宗的丹不为数百年前已经伏诛,散修斋倾城当初自己一家老小就是被妖族所杀才愤而踏上大道,更别提亲自查明屠杀惨案来龙去脉的晦无厌……”
连舒猜来猜去,心头涌现的那股靠近真相的激动也彻底散去,转而是被疑云笼罩的烦闷。
也是在此时,驻扎在地下法阵的弟子匆忙赶来,神色间有些棘手的慌张:“仙尊”
越明商瞬间起身板着脸,拂袖一挥,客房木门猛然打开,外头的弟子恭顺低头半跪:“法阵灵石快耗尽了!”
“耗尽了?”越明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十万颗上品灵石全部耗尽了?”
“是!”弟子简明扼要,“十万颗灵石本该能维系法阵三月,可不知为何,弟子昨日按例替孕者探脉,却惊然发现他们腹部内的邪物比前段时日还要活跃,弟子赶紧召集其余人,处处核检后,才发现灵石内残存的灵气已只够维系半日!”
最初他们根本没怀疑过法阵问题,只以为是孕者本身快要承受不住,可谁知这不是个例,他们这才扩大范围排查。
而原本越明商计划将二十余人带回宗内,可当日又撞上双情妖一事,不管他自己心里如何想,现如今丹宗与妖族勾结事情还未有最终定论,到底是丹纹一人犯事,还是有他人伙同其勾结……重重考虑下,只能暂且将计划搁置。
可没想到,这才半月不到,十万颗法阵基石就快耗尽了。
越明商一边怀疑,一边拿出自己的储备:“这里头还有三十万灵石,先嵌进法阵,若有变故再行禀报”
“弟子遵命!”
人走后,越明商只莫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或许有连舒在身侧他的心态也有所软化,竟然多出刚来时的怯弱。
在这片被腥风血雨笼罩的修真界中,恐惧春风吹又生地死死攀折住他的手脚、破开胸腔,在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扎根而下。
才和连舒寻摸到了伶妖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忽地一贯平静的邪胎就开始不安分,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不遗余力地催动他心头盘踞的怀疑,让他紧张、压抑,又遏制不住恐惧自己会不会有护不住人的那一天。
连舒见他身体越来越僵楞,表情也逐渐阴翳,就知道这人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只又将桌上的核桃肉推到越明商跟前,声音带着一点揶揄:“多吃点核桃。”
越明商眨了眨眼睛,那点死灰复燃的阴翳奇迹般逐渐消退,眼角眉梢都是对他主动示好的狐疑。
咔嚓一声,两个核桃又被他捏成碎渣,连舒挑出块稍完整的核桃肉放在越明商手心里,话锋陡然一转:“之前你问我只是睡一觉却为什么这么生气,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越明商此时哪还有刚才的阴暗,但同样如坐针毡:“因为没提前与你商量?”
“差不多,你不与我商量就做了我的主,你背后的逻辑意识便是你觉得不用听从我的想法。”连舒看不出生气,但这句指摘立刻让越明商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可却被他一个眼神哑了声音。
“你穿越到这太长时间,融合了玄明的记忆,于是适应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规则,弱者先天没有什么话语权……在种种念头的推动下,所以可能在你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时,就自顾自决定好一切”
“比如在我还不知晓自己身份时,你就兴致冲冲地说出脱宗之事,这次甚至直接动手将我困在这个屋子,你自然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我并没有怀疑这一点,但越明商……”
连舒的表情并不严厉,可越明商却委屈得喉头一哽,他想说不是,可回忆自己的行为,却与连舒说的处处贴合。
“你……”连舒话音一顿,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伤害人,可两人实力上的差距注定了此次不摊开讲清楚,未来此类事件还是会屡次发生,于是他稍放柔了声音,试图抵消话里的冷硬,“你不够尊重我。”
越明商的嘴唇立刻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这样的指责于他而言太严重了,他目光一偏不去看眼前的人,只忍着一缕酸涩不住地眨眼:“你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连舒看着已经偏过半边身子的越明商,这次控制力道剥出个完整的核桃肉递过去,“因为我之前没有和你坦白我的想法,所以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
他再次卡顿,想着用哪个词贴切,不舒服?
连舒端详着因为一块核桃肉慢慢转过身舍得正对他的越明商,又悄无声息换掉这三个字。
“觉得自己帮不了一点忙,觉得自己很弱小,越明商,我虽然已经不是年轻气盛的高中生,但是成年人也需要一点精神支撑,我理解你的做法,也感谢你的做法,但是心里依然很难受。”
越明商没见过这样袒露自己脆弱的连舒,嘴唇翕张,刚才的千言万语好似都因为那一句“难受”而化成更加酸涩的东西淌进心房:“对不起……”
连舒打断他:“你不用道歉。”
越明商眼眶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那我以后要是不小心还这样做呢?”
连舒:“……那你还是道歉吧。”
越明商不禁咧了咧唇角:“逗你的!我以后什么事情都跟你商量。”
连舒唇角也稍微扬起:“行,这句话我记住。”
“那我们重新商量吧。”越明商正襟危坐,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连舒,我们可以脱宗吗?”
“可以。”
“那我们可以找个城池当城主吗?”
“可以。”
“我们能结为道侣吗?”
连舒才张的嘴猛地紧闭:“……”
越明商高兴的双眉微微耷拉下来,继续问:“那我们可以重新和好吗?就像上辈子一样?”
连舒继续沉默以对。
越明商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肉眼可见的消散,这次差点换连舒偏开视线。
“那我们……”越明商露出个令人揪心的牵强笑容,“那我们可以牵会儿手吗?”
“……”连舒看着他被多次拒绝后露出的一抹苦涩,简单的“不可以”三个字就直直卡在喉头,不上不下令人难受至极。
就这一次。
连舒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攥紧,须臾后,他面色从容地将其搭在桌上:“可以。”
第53章
只是牵个手没什么可别扭的, 连舒觉得牵手和握手也没有多大区别,都是掌心贴着掌心然后再晃一晃,他只是最开始有些紧张, 真说了“可以”, 心态反倒平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