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连舒的瞳孔有片刻的涣散,因为一个格外大胆的猜测重重地敲击在本就脆弱的头顶,难以置信和惊骇错愕同时凝固在他的双眼中。


    在入巽衍宗之前的姜青,不管是负面还是正面情绪都真实而鲜活,可为什么一些融合的片段中,连面对罗遇时几乎刻在他神魂中的愤怒和嫉妒都需要刻意的抽调呢?


    第一次破碎的是金丹,第二次无人知晓碎裂的又是什么?


    连舒只身坐在碎裂的比武台上,嘴唇紧张地发颤,声音低不可闻:“妖……丹……”


    时间骤停,四周漂浮的尘埃定格在虚空,连舒忽地茫然看向四周,从赢得胜利却仍旧淡漠的罗遇脸上扫过,落在底下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上。


    往日的种种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妖中有一族名叫伶妖,只需吸收他人的精血,就能变幻出对方的样子,不仅面貌一模一样,就是灵脉、修为、甚至记忆都能被完全继承……】


    连舒眺向数百米处的高台,回忆中的越明商微不可查地一蹙,他的目光落在当时自己倒下的深坑上,眼底不夹带一丝对徒弟的担忧或者焦灼。


    这和他所认知的越明商大相径庭,他会在姜青被人“欺负”时出面,会在姜青欺负别人时兜底,没道理现在自己亲口收下的弟子只剩一口气他却还端坐在上方冷眼看着。


    除非他也有所怀疑。


    眼前越明商脸上的冷淡,和自己在白头村那晚所见记忆中的阴冷有一种微妙的重叠。


    【你不是他。】


    一句似是而非的“你不是他”,让连舒缓缓低下腰,当时的自己自然而然将那个“他”当作自己。


    可这一秒,连舒咬牙忍住上窜至脊椎的寒意,胳膊上被堵在喉间的猜测逼出整片的鸡皮疙瘩。


    这里的他原来指的不是自己,而是


    “你不是姜青。”


    第48章


    但是怎么可能呢?


    连舒不断反问自己, 若自己的身体不是姜青而是伶妖的,那真正的姜青是在何时、又在何地被冒名顶替的?且巽衍宗仙门都嵌着针对伶妖的重宝破元珠,伶妖又是怎么混入仙宗的?


    难不成妖族真有了破解破元珠的法子?可想起当日越明商指着下面的仙门信誓旦旦的模样, 这个念头又迟疑地被他驳掉。


    连舒尝试从自己融合的记忆中抽丝剥茧发现真假姜青转变的时刻, 可仍旧毫无头绪。若不是他也能感知到金丹破损的异样, 对“姜青”的猜疑也只会围绕对方是否此时已经和邪修搭伙, 绝不可能往伶妖的方向揣测。


    想到邪修, 连舒倏然记起一件事,不仅是回忆中越明商说过这句“你不是他”, 白头村的鬼新郎也对着自己说过这句话, 而两人的指向, 一个指不是姜青, 另一个, 便应该是你非伶妖。


    连舒神色凝重, 穿越至今,他已经能摸清人族对妖族的态度,若是自己只是单纯和邪修勾结, 有了越明商替他作保,自己这层身份反倒不是什么大事, 可如今……


    怪不得自己的身份被人戳破后这一路平静过头, 他当时还在想, 是不是越明商悄摸着替自己解决了前来暗杀他的邪修, 或者对方有更紧要的事没法腾出手对付自己。


    如今他才恍然大悟,躯壳内的灵魂换了人邪修也无需着急, 只用将自己伶妖的身份公之于众,便有无数仙门弟子做他的利剑。


    因为一个伶妖的身份,人族不容他, 而他也无法融入妖族,届时,就算他的身边有越明商护着,可越明商的身份是正道声名赫赫的玄明仙尊,若是往后他为护一个伶妖与人族作对,不外乎也将他拉入一个极为危险的处境。


    越明商是渡劫修为,但不是飞升成仙,如何与整个人族作对?


    一股对现状的无力紧紧攫住连舒的心神,为今之计,只能不断推延身份暴露的时间。


    回忆不知何时结束,他整个人又短暂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连舒不轻不重敲击着前额,思索着怎么破局。


    关于身份的猜测终究也只是猜测,连舒只是从回忆的通感注意到身份的疑点,可更重要的便是在他所融合的记忆里,不管是邪修还是妖族都未和“姜青”又任何暧昧的接触。而自己如今的体内亦没有妖丹,好似一切关于身份的破绽都不再是破绽,可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


    他的修为连舒猛然想起那瓶能恢复他实力的九转复灵丹,惊愕的同时又再次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越明商身上。


    九转复灵丹是高阶丹药,更别提是出自如今丹宗宗主之手,有修复灵脉和重塑内丹的神效,只需要一粒姜青的金丹就能恢复如初,那时,他的妖丹是否也会再次出现?


    怪不得呢,连舒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觉得越明商可真能藏住事,他是知晓了多少事情?


    往前,他曾怀疑过姜青的身份却从未向自己提及,往后,兴致高昂地和自己选址去哪当个城主,却以一个宗内混乱这样无足轻重的借口游说自己和他远走高飞。


    但有一点他说的对,自己是不能再回巽衍宗了,至少恢复实力后不能再回去。他不知道伶妖是怎么瞒过内、外仙门上的破元珠,为减少不必要暴露身份的风险,他必须离正道宗门远远的。


    连舒的意识用力挣扎,拼命想要醒来,可越明商布下的阵法简直让他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罪魁祸首出现。


    最开始对这具身体真实身份的惊骇已经褪去大半,旋即是自己将面临的困境,可思来想去都觉得只是徒增烦恼,他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换具身


    等会儿!


    连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为自己顺脑闪过的念头震惊当场。


    换一具新的身体放在上辈子无疑是痴人说梦,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或者是潜在罪犯,可这里是无所不能的修真界,夺舍、抽魂虽说也是伤天害理,但以操作难度上看,并不复杂,只看能不能狠得下心。


    越明商呢?


    连舒好似摸到了一个恐怖的走向,被这个世界逐渐同化的越明商,会不会也起过这个念头?


    他苦思冥想自己和他过往的交谈,试图在繁杂的回忆里看清对方到底有没有透露过这个想法,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连舒心如擂鼓,这下是真的滋生了一种事情脱轨的恐惧。


    不行!


    他心神不宁地晃了晃脑袋,决心等越明商回来后旁敲侧击一番,他甚至不敢明说,害怕对方本来没这心思却被他引出来,现下比起武力值谁能是他的对手?今天可以施下法阵让他入睡,下次是不是他一睁眼魂魄就已经呆在别人身体里了?


    连舒仔细一想面色更加凝重,手指毫无节奏地点着大腿外侧来回踱步。


    让他想想,该怎么旁敲侧击呢?


    *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远隔白抚城数百里外的荒地倏然炸响!


    爆开的熔金碎芒瞬间以恐怖的速度扩散,一位化神初阶的大能自爆是无法掩盖的骇人动静,而爆炸中心的越明商却安然无虞,顺带手上拎着的丹纹胸口也有不易察觉的气息,只是飓风横扫遍野让他的全身都遭受混乱的凌迟,血肉模糊的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


    一身绯衣的越明商失神地站在原地,双腿好似僵冷的铜塑,罡风吹不进他坚固的灵力墙,可越明商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脸色有种虚弱的惨白。


    鬼新郎的讥讽犹言在耳:“逗你的,人都不是我杀的,我如何知晓尸体在哪?玄明,你不用再费劲心思地想从我这里知道太多,一些小事我可以用来换丹纹的命,可是再多的,我敢说,我和丹纹却必定不能活。”


    “巽衍宗有数位炼器宗师所造的破元珠!”到了这一步,越明商还抱着一丝强撑,“伶妖混不进去!”


    “既然你这般想,那为何丹宗的人入城这么久,你的好道侣修为却还是筑基?”鬼新郎声线不断变化,一会儿是阴森的尖锐,一会儿是粗沉的嘶哑,“玄明,九转复灵丹在谁那里?”


    越明商咬肌僵硬,胸口起伏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甚至想直接动手搜魂,可将人逼急了自己也阻挡不了他的自爆,到时所有谜团都随着神魂自爆而消失,更别提对方手里真捏住了他的软肋。


    连舒重生在伶妖身上,若没有内应这一茬,单纯是个无依无靠的伶妖,他有信心能瞒过所有人,大不了自己只身脱离巽衍宗,快快活活地找个城池当当城主,两人游山玩水怎么不是另一种约会?可如今藏在暗处暂时还不知晓计划有变的妖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巨大的潜在威胁。


    “恕我无法告知。”鬼新郎忽地将目光落在地上双手染血的丹纹身上。


    丹纹仍不放弃,硬撑的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牙酸声,而他脸色因为过度用劲而充血,脖颈的青筋蔓延到他的侧颊和前额。


    他昂起头两个血窟窿直直冲着失去面具的双情妖,从开始还有余力的嘶吼,到现在连两人的交谈声都听不太清的脱力,丹纹只想要一个真相。


    十五年前,他被丹心抛下,一脸憨厚老实的丹火还只是丹宗内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对方蹲下身试图安抚他:“丹纹,我是丹心的师兄。”


    那时的丹纹才五岁,小孩儿蹲在地上面对着墙角,不管丹火怎么轻声安抚诱哄他都冷冷地用后背对人,丹火若是想用蛮力掰转他的身体,丹纹就会大吵大闹,双目泛红。


    小时候的丹纹就已经是鬼见愁,只是三庭五眼生得可爱,就算是扯着嗓子发出难听的噪音也无人露出不耐。丹火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丹纹又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无法,丹火只能想着不要太刺激小孩,顺着丹纹的心意退出房间。


    于是等人离开后,对着墙根一天的丹纹才倒吸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用衣袖粗鲁地抹了把睫毛上的眼泪,气势汹汹地起身旋即不争气地打了个晃。


    蹲了太久一朝起身,脑子晕晕乎乎地,身体也不听使唤,眼见要摔在地上,屋内骤然出现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半搂住他。


    丹纹一惊,立刻转身数次抹脸,见手心没有水渍才恨恨地扭头大声咆哮:“滚开!谁允许你进我房间!滚开!丹宗的人都给我滚开!”


    他还以为是丹宗来安抚他的人,丹纹一视同仁地暴戾挥动双臂,猛地将黑衣人一推,但却尴尬地将自己推得踉跄后退,咆哮声一下猛地卡在喉头。


    丹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沉默几秒后,是恼羞成怒发出更大的叱骂:“混账!死人!统统给我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让丹心杀了”


    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想到丹心竟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丢在人生地不熟的丹宗,刚平复的酸涩又突如其来地涌向眼眶和鼻头,丹纹瘪着嘴巴,唇角和脸颊都在竭力的忍耐,可架不住当时的丹纹太小,对丹心又过于依赖,哇呜一声豆大的眼珠就冒了出来。


    “让丹心回来!我要丹心!他在哪?他怎么能把我丢给一群糟老头!”丹纹忽地摆出一副求人的可怜模样,双手死死攥紧面前出现的黑衣人衣摆,仰着脑袋,颅顶上是丹宗统一的淡金色玉冠,随着他控制不住地抽泣晃动不止,“你让丹心回来,我就不杀你了,不然我、我就、剥了你的皮,把你的尸、尸体放在林中让妖兽、啃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哽咽,一边说出这像是求人又更逼近威胁的话,黑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成几绺,小孩子哭起来又可怜,说的话又可怖,但听的人却笑了一声,那短促的轻笑声悦耳,旋即,黑衣人半低下身体,抬起过于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拭过他脸上的泪珠:“你想见他?”


    丹纹忙不迭点头,抽噎了声又吸了鼻涕:“你让丹心回来,我给你丹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行。”黑衣人撩开兜帽,露出一张白色面具。


    丹纹惊得后退半步,可当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喜色乍现,无师自通地重新上前一把环住对方的腿半撒娇道:“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见!立刻马上!”


    黑衣人点点头,袖中瞬间蹿出一道黑影,而后在丹纹瞠目结舌中,落地化作一个健硕俊逸的男人,赫然是昨日弃他而去的丹心!


    丹纹惊呼一声,立刻跳了一下欢欢喜喜地冲上去拽住丹心的腰带,皱着眉但是口吻带笑地埋怨着:“丹心你去哪了?那些糟老头说你下山了,你没下山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丹心,他们说你把我丢在这是真的吗?”


    小孩子对着不发一言的丹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你把他们都杀了吧,就像以前一样!你会为我杀了他们吗?丹心,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就因为我想杀他们?”


    丹纹喜色霎时消弭,阴霾重现在他的眼底,那种毫无遮掩的戾气让这张脸都带着可怖的扭曲:“他们比我重要吗?!”


    可丹心还是不说一个字,但立在他身侧的神秘人却轻柔地接话道:“他们当然不如你重要。”


    丹纹怒气蒸腾的目光移向蹲下身平视他的神秘人面具上:“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只是个傀儡,这也只是小小的幻术。”神秘人颤抖着手腕缓缓握紧丹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中起身,牵着他的手抚上丹心的脸颊,“看好了,小丹纹。”


    那张丹心的脸眨眼便化成丹火的模样,而后是丹壶严肃正经的脸……接连幻化不同的样子后,神秘人才对着惊呼不断已然忘却刚才愤怒的丹纹道:“你想让他是谁,他就是谁。”


    傀儡最终又变成丹心的样子。


    神秘人的注意力微妙地停顿了半刻,倏然问他:“你为什么喜欢丹心?”


    “当然是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喜欢什么他都可以给我什么,这里的糟老头处处跟我作对,不许我说杀人,不许我说剥皮,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还有刚才想让我搭理他的人,我也不喜欢,他说丹心下山离开了,让我以后好好在这生活……”


    丹纹声音又低下去,眼眶中又有酸软的情绪迸发。


    神秘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那以后,这就是丹心了,他恶你所恶、喜你所喜的,你想杀谁就让他去杀,想剥谁的皮就去剥,就和以前的丹心一模一样。”


    丹纹怀疑地瞪着他。


    “只是有一点,这个丹心的存在,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好吗?”


    “为什么?”丹纹不解。


    “因为被人知道了,这个丹心就会被别人抢走。”


    话音刚落,丹纹就一把死死拽住丹心的耳朵:“不许!”


    神秘人被他的幼稚举动惹得发笑:“好、好,不许,谁都不许。”


    ……


    丹纹的眼眶循着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声音“望去”,长大后,他曾经也好奇过对方的身份,猜测可能是丹心不放心他所以派来的人,或者是……是他记事以来就缺席的亲生娘亲,可是他从未问出口过,因为他习惯了被人毫无底线地纵容,还有潜意识规避风险的软弱。


    他不再是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验证对方所说的,就派出丹心放言让其杀了整个丹宗弟子的小孩子。


    神秘人做派阴邪不用特意猜测就知道是邪魔外道,自己毕竟在丹宗,就算是想虐杀几个凡人尚且还要将锅扣在妖兽身上,何况是和邪修的神秘人勾结。


    但是……为什么是双情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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